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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Mysta ...

  •   2.mysta

      直到上初中之前,你都没什么朋友。

      妈妈仍旧很忙。这么多年的家长会,她只参加过一次,是刚转学过去那个学期,她化着浓妆,穿着夸张的衣裙,匆匆露了一面之后便离开了。

      她忙着赶下一场约会。自从和父亲分居后,她几乎是拼尽全力地在物色新的丈夫,好彻底终结这场不幸的婚姻。

      同学们暗地里说你是没有父亲的孤儿,说你的母亲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来自小孩子的恶意是这样纯粹又不可理喻,渐渐的,没有人愿意接近你了。

      但你并没有余力去在意,你还得忙着在这个凉薄的世界活下去。

      你学会了自己做饭、自己做家务、自己照顾自己。

      六年级来初潮的时候,你没有反应过来,校服裤子后面洇开一片刺眼的红色,被同班的男生嘲笑了一个学期。是好心的女老师提醒了你,拉着你的手去超市买了卫生巾,温声细语地教你使用方法,末了叮嘱你,不要在意他们说的话,这并不是什么羞耻的事情。

      月经如是,家庭如是,人生经历如是。

      大概是从那个时候起,你就彻底不在意周围人的看法了。

      遇见mysta是一个意外。

      初一的某个傍晚,你放了学,到四楼的教师办公室去交一份作业。走出来时,你听见不远处的楼梯间里传来厮打的声音。

      你屏住呼吸走过去,悄悄探头看了一眼。几个高大的男生正围着角落里一个单薄的人影拳打脚踢,墙壁上隐约有鲜红的痕迹。那个人只是咬牙受着他们的殴打,这种情况下竟然还能做到一声不吭。

      无缘无故的恶意。纯粹的恶意。

      你攥紧拳头思考了半天,灵光一闪,装出正和师长对话的语气来:

      “咦,x老师,您这会儿才回家吗?”x老师是你们教导主任的名字,“我吗?我来办公室交作业来着,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您……”

      果不其然,那些男生们对视了两眼,撒气一般最后给了那个人一拳,很快就溜下了楼。

      那个人影似乎是反应了一下,然后慢慢放下防备在脑袋处的双手。凌乱的灰发下面是一双蓝绿色的眼睛,像两潭倒映着松柏的湖。

      看到你之后,他一愣,见你身边根本没有其他人,半晌才回过神一般开口,声音还是哑的:

      “……你是……刚刚那个……”帮了他的女生。

      你没说话,只是走上前,没有露出任何同情或者怜悯的神情,也没有紧盯着他的伤口与凌乱的衣物,只是像从地上捡起他掉落的物品归还一般自然地递给他一张创可贴。

      你时常受伤,养成了随时在身上备着创可贴的习惯。

      你露出一个微笑,没等他道谢,就快步离开了。

      他在夕阳温暖的光线里怔怔地看着你的背影,而后缓慢收起手指,握紧掌心里薄薄的、尚留体温的物事。

      隔天他特地找到你道谢,你才知道他是你隔壁班的同级。

      令人惊讶的是,你们拥有相近的喜好。偶然一次聊开后,很快便成了朋友。

      都是经历过冬日与寒夜的人,都懂得如何维持对方摇摇欲坠的体温。

      后来回想起初中的日子,你们大概是彼此最珍贵的依靠。

      一个被孤立者和一个被霸凌者玩到了一起,很快就引起了注意。有人开始恶毒地传你们的谣言,说方言怪和没妈崽真是绝配。有时候只是并肩走在路上,都会收获一片暗含嘲讽或嫌恶的目光。

      你不在乎他们的看法,mysta却始终有些惶恐,一天放了学找到你,小心地提议说以后不要一起走了。

      你看进他的眼底,看进那片起了涟漪的湖水,像看进他千疮百孔的心。

      你犹豫了一会儿,才伸出手轻轻拉住了他的衣袖。

      “mysta,你知道的,我从来不在乎那些人的看法。说到底,他们只是我生命里的过客而已。我只在意那些对我重要的人,他们才是我该珍惜的。”

      见他眸光闪烁一瞬,你松开了手,喉头微哽,垂眼吐出几乎算是残忍的直白问句:

      “还是说……你觉得,和我做朋友,让你难堪了?……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会自己离开的。”

      mysta立刻慌乱地摇起了头,有点结巴地试图解释清楚自己的本意,然而越描越乱,你感觉他眼睛都快红了。

      他最后说,他只是觉得自己的出现让你原本还算平静的生活起了裂痕。

      他觉得他是累赘。

      你微微侧头去看他。

      “可是你给了我温暖。我不再是孤零零一个人了。”

      后来再有人当着你们的面挖苦说小情侣又出来逛街啦,你便毫不避讳地牵起mysta的手,几乎是挑衅地和打头的那个人对视。

      “是的,”你扬了扬两人相牵的手,语气平静,“我们是。”

      那些人没能得到想要的结果,露出作呕的表情悻悻离去。你得意扬扬地对mysta说,看到没,这种人就是欺软怕硬,就该反过去气他们!

      晚风吹乱了你的头发,你视线被挡住,错过他那一瞬通红的耳根。

      你们成了大家口中的情侣,即便真相并非如此。但同样的,只要mysta不介意,你也就不会关心。

      而他没有去否认流言。

      你只是欣慰地想,他终于理解你的话了。

      初三的时候,你和mysta加入了学校的乐队。他被选为鼓手,你则担任主唱。

      乐队在学期末要参加文艺演出,以此评选优胜。你们紧锣密鼓地排练,一放学就往练歌房奔。

      练歌房离你家很远,回去要倒三趟地铁。有一次练得晚了,你回到家还要自己做饭,mysta便邀请你去他家,解决了晚饭再送你回去。

      mysta家的房子并不大,是那种偏狭长的单身公寓,却布置得很温馨。

      客厅的桌上摆着一瓶新鲜的百合,你跟在mysta的身后走进厨房,不知道为何有些局促。

      他应该是提前就和家里说过你的事,mysta的妈妈看到你的时候只是微微愣了一下,随即喜笑颜开地招呼你坐下,又忙着给你们倒牛奶。

      你小声道过谢,捧着杯子有些发怔。mysta帮母亲端完菜,坐到你身边,替你加了一勺糖。

      他记得你不喜欢纯牛奶。

      食物的香气萦绕四周,暖黄色的灯光像温热的海水,一点点将你的疲惫冲刷干净。

      你的思绪突然就飘到很久以前,某个有着木制地板的厨房里。相同的暖黄灯光,相同的温柔的母亲,相同的热气腾腾的饭菜,还有一旁好友时不时传来的说笑声。

      那是……多久以前?

      吃完饭,mysta送你回家。你们刚刚踏出门,就被他的妈妈叫住,走上来塞给你一个苹果。

      被耐心地洗净又擦干的苹果,果皮上还残留着一点新鲜的水痕。

      你愣愣道谢,走出去很远,再回头,她还站在原处目送你们。有些单薄的身形半融在门内暖色的光里,温柔得让人想要落泪。

      忽然同记忆中那个在雾气和花瓣中渐行渐远的影子重合了。

      你坐在mysta的自行车后座上,晚风吹过来,眼角有一点微末的凉意。

      你想起那只风筝,想起某个拥抱,想起雨,想起那间暖黄色的屋子,那里承载着支撑你走到现在的最踏实而遥远的托寄。

      你又想起争吵,想起母亲冷漠的表情,想起无尽的孤独的黑夜。最后你想到那轮金色的太阳,还有湖水一般蓝绿色的眼睛。

      你捂住嘴,忍了又忍,终于崩溃地哭出声音。

      mysta趔趄地停了车,想要转身问你发生了什么事。

      你紧紧攥住他腰侧的衣料,额头抵着清瘦的脊背,哭到连话都说不完整:

      “别看……不要、不要看我……”

      不要看我。

      渴望着爱的我,嫉妒着爱的我,恐惧着爱的我,哭泣的我,丑陋的我,孤独的我,渺小的我,卑微的我。

      不要看我那颗即便已经千疮百孔,却仍然一直想、还是想、想能不能得到一点爱的心。

      mysta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着任由你攥住衣角。等哭声平息了一些,又小心地下了车,试探着给了你一个拥抱。

      他的衣角有皂荚干净的清香。

      “我在这里。”

      他轻声说。

      很快就到文艺汇演了。

      虽然已经经过了漫长的练习,但或许是天意不遂,你们乐队的设备忽然出了问题,硬着头皮上场后,如预料般迎来了节奏错位的结局。音乐提前停止,台下的观众有些茫然,是mysta灵机一动,打出一串轻快的鼓点,宣告整首歌的完毕。

      下场的时候,一向不喜欢他的指导老师还夸了一嘴他的应变能力。

      结果评选的结果出来,队里除了mysta以外的所有人,全都得了c。

      只有他是最末等的d。

      你不可置信,拉着mysta就去找老师理论,他手忙脚乱,根本拦不住你。

      “这不公平!”

      你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勇气,在那个老师惊讶的目光里站得笔直,“你明明还夸过他的应变能力!而且设备出问题也不是他的错,为什么只有他得了最低评分?”

      老师没把你的愤怒当一回事,等你说完了,才轻描淡写地解释说应变能力说明不了什么,他的音乐天分不够,这是他应得的。

      这个人从前就因为mysta难以支付音乐补习班的费用而看轻他。

      轻描淡写,更像是不屑一顾。

      你咬着牙,连眼眶都濡湿了,几乎是带着哭腔在吼:

      “凭什么你只要一句话就能轻易地否决掉他?!你真的有好好注视过他吗?”

      “为什么?为什么总是看不到他?为什么总是忽略他?!”

      “他从来没有做错什么,凭什么这样对他?!”

      你面颊涨红,呼吸急促,眼底的愤怒浓烈得好像面前神情阴沉的中年人并不是一个普通的初中音乐老师,而是曾试图杀死你的所有来自黑夜的事物。

      被mysta拉走的时候,你仍在不甘地发问:

      “为什么不能看他一眼呢?”

      你的不甘并没能改变什么。

      一切落幕之后,你和mysta到天台吹风。

      “……谢谢你。”

      他的声音很轻。

      “你别难过,其实我没有那么在意的。”

      你没做声。两个月的排练,他比队里任何一个人都要积极。你知道他有多重视这场演出。

      忽然想到什么,你转身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橘红色的狐狸胸针。青涩而略显粗糙的针脚,却可以看出制作者十成十的用心。

      你把它递给mysta。

      “我第一次做,手艺不太好……”你有点不好意思,“本来想做小红花的,但是感觉有点无聊,所以做了狐狸……你说过你喜欢小狐狸吧?”

      他两眼发亮,道了谢之后小心翼翼地接过,珍重地说他很喜欢。你于是笑了,落日的暖金融进你眼睛里,像是一汪小小的蜂蜜。

      他的心跳加快了。

      “我做好很久啦,就是为了今天送给你。”

      你拂了一下耳侧被吹乱的鬓发,眉眼被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不论结果如何,在我这里,你永远是a级。”

      你以为你们会一直这样要好下去。

      一切都太过和平,几乎让你忘记了某些藏在暗处的污秽,其实仍在一刻不停地侵蚀着你。

      你不该轻易懈怠的。

      中考完的第二天,你们约好一同去游乐场放松,中午在你家门口见面。

      约定时间尚未到来,你却被突然出现的父母拽上了通往另一个城市的汽车。

      你一脸茫然,那个时候才知道两人持续了多年的离婚官司终于打完,你被判给了父亲,从今往后要去往千里之外的新居所生活。

      ——难以想象,六年前嫌弃你是个拖累的两人,如今却为了输的一方每月汇过来的那笔抚养费,在法庭上为你的抚养权争得面红耳赤。

      搬家的消息,他们甚至没有提前通知你一声。

      你只觉得讽刺和悲哀。

      你在他们眼里只是一件物品。谁又会在意物品的想法呢?

      你准备上车的时候,mysta刚好赴约。

      他远远听见你的母亲轻描淡写地说你的行李会在几天后寄过去,听见你的父亲催促你赶快上来,不然火车要晚点了。

      他还听到了一个相隔千里的地名。

      他反应了一下,然后拔腿就向你跑来。

      可是你已经被推搡着塞上车了。

      他焦急地叫住你。你错愕而惊喜地探出窗外,却只来得及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车子很快地发动、加速,而后绝尘而去。

      你看着那道清瘦的身影开始朝着你的方向奔跑,中途摔了一跤,随即又踉跄着爬起,不要命似地继续追。

      你听不到父亲说的关于你行李和学籍的事宜,只顾着探身出去,风吹乱了你的头发,一切声响都在铺天盖地的风声里隐去了。

      你其实还有很多话没有告诉他。

      你想告诉他那天的饭菜很好吃,你想告诉他不要否定自己,他是很好很好的存在;你想告诉他游乐园的票不要丢,上面有一个很可爱的狐狸图案;你想告诉他,他的眼睛像倒映着松柏的湖水,那么干净。

      你想告诉他,他是你生命里最重要的人之一。

      你想告诉他,不要追。

      没有用的,不要追。

      这是你不可违抗又永远不尽人意的命运。

      但是他听不到了。

      你最终只是用尽全力喊了一句再见。

      再坐回座位上时,你泪流满面。

      那个身影慢慢地、慢慢地变成了一个小点,融化在了远处的建筑里,你想,或许,也注定融化在你不可回首的记忆里。

      你还没来得及和他好好地道别。

      你后来常常做同一个噩梦。梦里一切景物都在飞速地倒退,那个熟悉的身影踉跄着向你不停奔跑,而你被巨大的锁链禁锢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消失在道路的尽头,却无法动弹分毫。

      到了相隔千里的新城市,像是怕你跑回到母亲那边,父亲拔掉了你的电话卡,给你重新配了一张。

      那个时候的网络社交尚未普及,那张被丢弃的小小芯片是你和过往的最后联系。

      那双湖水一般蓝绿色的眼睛,自此消失在了你的生命里。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Myst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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