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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出其东门,有女如云 ...

  •   沈恪以近日很忙。

      白日里,鹊阁瞧不见他的影子。

      这日平阳正在梳妆,发丝长长垂下,蜿蜒在铺地的裙摆上。梧霜推门进来,低声说:“殿下,人找到了,就在城外。”

      平阳停下描眉的手,偏头想了想,道:“来帮我绾发吧。”

      梅苑的侍卫说门外停了辆马车,不过却不是那人的马车。

      小雪站在院门望了望,等屋内的人唤了几声才回神来。

      “夫人。”她抱着木盘低头回道。

      “看什么那么入神?”那人淡淡地问,既无愠怒亦无笑脸,小雪觉得她们夫人的性子真是忒淡漠了点。

      小雪抬头,看到夫人正安静绣着花朵,十指如削葱根那样洁白纤细,认真的模样煞是迷人,她愣了愣,答:“回夫人,有人来了。”

      针刺过绢面,力道有些大,夫人抚着那一处针脚,柔声说:“知道了,你收拾一下,随我出门。”

      院里植了许多白梅,此时已然灿烂绽开,瞧上去喜人。今日无雪,毋宁说雪期已过,是个暖和的日子。

      此刻,应是韶光正好。

      她披着雪狐裘,绒毛拥着清丽的一张脸,走出院门,缓缓拜下:“妾身柳氏,恭迎公主殿下。”

      马车帘子掀开,伸出一只骨感纤长的手,而后有人提着衣裙踩着木阶走下马车。小雪低着头,只看到那人绯红的衣摆笼着玄色软纱。她暗自揣度,这想必就是将军的正妻,那位高高在上的平阳公主了。

      “多年未见,柳姐姐这般倒与本宫生分了。”平阳静静立着,听到耳后珠翠相撞,步摇许久不肯停。她看着地上的女子,一身素净,果真是幽兰一样的人。

      至死屈于温柔。

      也许这句话不错。

      平阳令她们起了身,自顾自地走进梅苑正房,坐在主座上。

      “妾依稀记得殿下不喜人多,今日却亲临梅苑。妾斗胆一问,不知殿下到此贵干?”柳烟儿端的一副淡然娴静的模样,虽句句恭敬,脖颈却挺直,到底是名门望族的小姐,确有梅之风骨。

      平阳想这梅苑与她,倒是相得映彰,沈恪以有心。

      “本宫此来是为家事。”平阳抚着食指指环,并不在意的样子:“沈家的孩子,到底不能流落在外,柳姐姐说是不是?”

      抬眼望去,她一身雪白,轻柔抚着隆起的肚腹,有一瞬,平阳会觉得她有些可怜——如若她眼睛里没有那么一些骄傲和轻蔑的话。

      “劳殿下为妾的孩儿着想,只是将军怜悯,已着妾居此,以免扰了殿下静养。”

      “不扰。”平阳答道。她站起来,望着门外的白梅出神:“本宫有孕,父皇便令太医守在鹊阁。你搬去鹊阁,本宫也心安……腹中既有将军骨肉,沦落至此,传出去倒教人笑话。”

      “我乃将军正妻,总不能瞧着将军为人耻笑……啊,他受的耻笑似也不少。”

      又转向柳烟儿,看着她的眼睛,状似随意:“说起来,你心细至此,竟还记得我不喜人多。”

      平阳走下主座,缓缓走近柳烟儿,靠近她的脸庞,打量着她如雪肌肤,清淡动人的面容。而后低敛了眉眼,轻笑一声,在她侧边说:“不枉我哥哥心悦你一场。”

      “是不是呀,嫂嫂?”

      杀人诛心,她向来懂得如何戳人痛处。

      柳烟儿也曾是谢承乾心底明月。

      准太子殿下的心上人,或是未来的太子妃,甚而将来母仪天下,平阳不懂她何以至此。

      如她所料,柳烟儿脸色苍白。少见她如此失态,真是难得。此刻若带了画师,定要将她如此形容临在纸上,裱起来挂在鹊阁里,平阳日日瞧着才痛快。

      可她此刻却不快意。她只觉得心里冷,仿佛谢承乾死后那里也再没暖过,任他艳阳高照,炉火炽烈也于事无补。她不快意,柳烟儿就得加倍受着她的不快意,这才公平。

      “本宫不是要问你可否,本宫,只是知会你一声,你可清楚了?”

      柳烟儿咬牙,颤抖答:“妾……领命。”

      沈恪以兴师问罪来得倒快。

      不过午后便回了鹊阁,发丝微乱,风尘仆仆的样子。为了个女人竟肯丢下政务。

      啧啧,这得是多看重柳烟儿?

      平阳都忍不住要赞一声好一个忠贞不渝有情有义的沈将军了。

      诚然她忍住了。她此刻写着字儿,手腕极稳,勾完之后一笔才肯正眼看他。

      “你去梅苑了?”她看他顿了顿,估摸着是缓了缓,又压了压怒火,勉强温声与她说了这句废话。

      “嗯。”平阳甚是嚣张地笑了笑。

      “谢懿淑!”他忍无可忍。

      “我在。”平阳敛了笑,淡淡答道,她好奇他还能怒成什么样子。谢承乾死他都没落泪,怎么一个戏子倒能令他如此失态。

      “……烟儿有孕是我的错。”他渐渐收了怒气,皱着眉跟她这样说。

      哦,烟儿?

      “她是无辜的。”

      平阳听到这句话,很怕他继续说下去,于是她移开眼,镇定地接话:“鹊阁有太医,多照料一个人算不得难事。”

      “我再怎么样,总归不会伤害你的孩子。”

      他说好。说完,头也不回就走了。自始至终,没有过问她今日如何,开心与否,大约忘了她此刻也身怀六甲。

      她低头,看到宣纸上临了《诗》里一段话,她曾经很喜欢,是这么写的:

      出其东门,有女如云。

      虽则如云,匪我思存。

      可他却终究没有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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