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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衣带渐宽终不悔 ...

  •   日上三竿,平阳终于熟睡。

      沈恪以下了楼,梧霜正候在一旁。

      “将军。”她看着沈恪以神色凝重,心下明白几分,知他有话要说,便恭敬问候一声。

      “你比我清楚,她心中有成算,有时却是逞强。”他皱眉,转头又问:“梧霜,你实话告诉我,殿下她,究竟如何?”

      梧霜沉默,朝沈恪以福了福身:“将军可知,西境多有制毒高手。数年前,贵妃娘娘便是孕中遭奸人投毒,药石无医,才撒手人寰。”

      “奴婢虽不通医术,却也与殿下一同见过娘娘病中模样。”她抬头,正看到沈恪以如同灵魂出窍,只留一副空壳僵在原地。

      可她只能继续说下去:“惊惧多梦,夜不能寐,长久缠绵病榻,乃至有血崩之象……如此种种,与娘娘当年如出一辙。”

      沈恪以多听一句,脸色就难看一分。林妃之死,旁人或许不知道,可他是谢承乾亲信,自然知道当年惨状。

      不会,不会是那样。制毒高手是高氏寻来的。陛下明面上默认林妃是病逝,却还是不动声色除去了高家那个老爷子,多年来一直暗中打压西境善毒者,或是收为己用,或是斩草除根……没有人敢,不会有人敢再拿此毒向高氏邀功。

      “早在柳氏下狱之时殿下便心生疑虑。柳氏死后,症候见重。殿下回宫那段时日,太医院要报,却被拦下了。”

      “贵妃娘娘当年宠冠六宫,甚而曾被议后,陛下能用的法子都用了,即便如此仍无济于事……奴婢斗胆猜想,殿下她是料想求医无用,不愿再……”

      “不愿……”她哽咽低头,眼眶红了一圈。梧霜是打小跟着平阳的,幼年时无依无靠,刚进宫时受了平阳生母恩惠,加之平阳待她如同亲人,她一直都是感激的。因为感激,所以她也不愿去承认,平阳会落得林妃一样的结局。

      沈恪以脚下不稳,踉跄一下,扶住身后木栏。

      “我……知道了,你照顾好她。”他喃喃,仿佛是在自言自语。交待完梧霜,摇摇晃晃迎着小雪走出门,神情恍惚,似在梦中。

      而后,梧霜看到他骑着一匹马朝宫城踏去。

      “将军虽是阿姐驸马,却与我无甚往来,今日不知是何事,竟能让将军特地来见我一面,承明真是受宠若惊。”

      凉亭四下无人,少年弯了一双瑞凤眼,亲手倒茶,将茶盏推至沈恪以面前,又自顾自地饮起茶来。

      “殿下何等聪明,料定臣下今日必定前来拜见,一早备好了茶点,受宠若惊的,当是臣下。”沈恪以面上镇定,眉头却微锁,平淡的陈述在谢承明看来更像是拆穿。

      沈恪以打着替平阳向太后问安的幌子,实则是要见寄养在太后这里的谢承明。偏这样巧,正撞见谢承明也来问安。二人出了正殿,沈恪以就说,听闻谢承明最近得了一幅好图,请求一观。谢承明随口一个由头退了左右,他俩就这么顺利独处了。

      呵,便是他当年扯谎拜见谢承乾也没这么巧的。

      谢承明被拆穿也不恼,轻笑了一声,一点也不像懵懂少年:“姐夫是聪明人,我喜欢和聪明人说话。”

      “柳氏之子骤然夭亡,臣猜想,是殿下的手笔吧。”

      “哦?”谢承明抚着茶盏的手顿住,抬眼直直盯着沈恪以眼睛,又笑开:“沈将军,污蔑皇子可是重罪。”

      沈恪以置若罔闻,又说:“天牢处,想必殿下也费了不少煽风点火火上浇油的功夫,逼得柳氏下了死手又自我了断。”

      谢承明也不急,垂眸又抿了口茶。

      “臣只是不明白。”沈恪以对上谢承明那深渊一样冰冷幽深的眼神,此刻这少年不再强装笑意,好像狩猎场上的凶狠的猛兽,处处散发着警告的意味。

      “公主待殿下不薄。”可谢承明清楚襁褓婴儿被害,首当其冲就是平阳,且不论天下人会如何指摘,光是柳烟儿一人,就足以让平阳痛苦而死。那是他亲姐姐,他怎么忍心。

      事已至此,谢承明也不装了:“姐夫为何觉得是我?”

      “如殿下所见,杀死那孩子对公主并无好处,反倒是对殿下有百利而无一害——其实,此事受益者,也只有殿下了。”

      先前宫里传言平阳在那孩子的饮食上动了手脚,正是此举让朝野上下揣测她戕害幼子。可她若真要斩草除根,何必在自己宫里动手。

      谢承贤下狱,储君之位几乎已是谢承明囊中之物,这孩子是仅剩的绊脚石,除去了他,皇族就再无人能与谢承明争抢。别说平阳不会疑心她这年少的弟弟,皇帝、太后也不会有疑心,要么会认定平阳因妒杀人,要么觉得是天不假年都是命数。除了对手还撇的一干二净,这样的手段,谁会相信是出自一脸天真的少年?

      谢承明不答,算是默认:“将军方才是想问我为何对阿姐如此残忍么?那将军知道,为何三哥七哥都败了吗?”

      沈恪以等着他说下去。

      “因为他们太重情。”

      谢承明放下杯盏,在石桌上砸出略重于平日的声响,像是迎合了他脸上一闪而过的不屑。

      “为君者,是不能有软肋的。父皇做不到,谢承乾、谢承贤都做不到…”他想起什么,又笑吟吟看着沈恪以:“阿姐她,更做不到。”

      “所以他们都无法掌控皇权,还要被权力所伤。”他站起身,背对着沈恪以,看着结冰的湖面,像居高临下看着万里河山,斩钉截铁地说:“而我,没有软肋。”

      沈恪以回来时,远远瞧见平阳站在窗边,就像去岁他凯旋回京那日,她其实站在某一处酒楼窗边。那身形太过熟悉,他远远看到了,却不敢直视她。因为一月前,回京途中,他赴约见了柳烟儿。

      谢承贤要挑拨他跟平阳,算计得他无暇查案,他将计就计,假醉,要看看柳烟儿耍什么花招。

      回京前一日,柳烟儿说,她有了他的孩子,求他庇护。这孩子不是他的,也自然不会是谢承乾的。柳烟儿彼时是戏子不错,却有棠梨苑东家保着不卖身。查这么一个东家,费了些周折,但总是寻到了蛛丝马迹。他才知道这东家的主子是谢承贤,而柳烟儿腹中,竟然是谢承贤的孩子。

      如此,只要继续将计就计,不愁扳不倒高氏。可这样一来,他必定要同平阳一刀两断。

      于是,那日他打酒楼经过,目不斜视不敢看她。余光却留意到她身影一顿,登时僵硬,像是满心欢喜时骤然被泼了一头冷水。可他不能抬头,不能将她牵扯进这滩脏水。

      等他功成,真相大白,他去求皇帝,她会原谅他的,一定会的。

      沈家,是皇帝手中的刀。他们祖上多将帅之才,不乏有开国的功臣,但近代多做文官,并没有太多权力。早些年时,因沈家无女,并没有后妃在宫中为家族争光,但也因此避开了外戚争权的风波。沈父这个顺天府尹,虽不属中央,却掌管京城大小事务,能直接面圣,干涉中央各部。他之所以能自小伴着谢承乾,也是这个道理。

      —— 皇帝要用他牵制林氏高氏这样的权臣大族。

      本来他伴读太子,迎娶平阳,位极人臣,是一条铺好的路。

      谢承乾死后,他跟林相交易,以不牵连平阳为条件,和林相共查太子死因,扳倒高氏。实际上,也是受了皇帝的密旨,既查案又制衡权臣。

      但林相偏偏对平阳故意示好,以此要挟沈恪以,防着他去皇帝面前抖出林家那些脏事。

      他才知道林相打得什么算盘。

      林家的长女长孙都死于高氏之手,如今在后宫毫无根基。若谢承贤即位,荣华富贵化作乌有都是小事,怕的是抄家灭族,斩草除根。不动平阳?这只老狐狸怎会如此好心。他怕是一早想好了要林高彻迎娶平阳,只待除了高家满门,用平阳这个长公主做幌子拥护谢承明。如此,林氏一家独大,挟持着少年天子,林家就是再出一个皇后、一个太子又如何。

      可是这只老狐狸没料到平阳狠了心要困住沈恪以。林相没料到,他也没料到,柳烟儿和谢承贤都没料到。这盘棋,就这么硬生生走进僵局。

      结果是,高氏虽如预期倒得干净,林相挟天子的事却打了水漂,平阳和他彼此折磨,托谢承明的福,柳烟儿也拼了个鱼死网破。就连高高在上的那位陛下,也骤失一子一孙,女儿身染重病。

      鹬蚌相争渔人得利。谢承明才是唯一赢家。

      沈恪以这次没有避开,他朝她温柔笑笑,小心的样子,仿佛她顷刻间就会灰飞烟灭。

      “你去见承明了对不对?”他才一上楼就听到她这么问。她背对着他,即便这样,他也能听出她语气中的怜悯。

      他该否认的,若是答了是,必定要将一切和盘托出,让她知道就算是谢承明,也逃不开皇家互相残杀的命运。更何况谢承明入局第一剑,先斩至亲人。

      但他坦诚说是。没有瞒她的必要,他不说她也会猜到,平阳只是心底存了善念,并不懵懂无知。与其再骗她,不如坦诚。

      “你猜到了?”他从身后将她的大氅向前裹了裹,下巴蹭过她鬓边,没有松手,就这么扶着她的肩。

      平阳抬着头没动,轻轻说:“一开始没有,你直奔宫城,便想到了。”又笑:“我早该明白,皇宫里的孩子,不可能胸无城府。”

      “只是你见了承明又有何用?”下毒的是柳烟儿,用的毒出自高氏,制毒的人早在数年前因林妃致死被皇帝除得干净。即便是要解毒的法子,也该去寻谢承贤。

      “高家当年为给废后扫清障碍,没少在后宫动手脚。谢承明之母李婕妤,是西境上贡的美人,实则是高家在后宫的傀儡,给废后挡刀用罢了。”

      “这位美人出自制毒世家,高家把控西北,拿了她来京城原是多个人质。李婕妤受高家胁迫给林贵妃下了毒,那毒据说是美人家的祖传宝物,为留后路,她骗高家此毒无解,偷藏了药方。”

      “可惜林妃一病,林家就先高家一步,将李婕妤害死了。”平阳听到这,诧异地扭头看他。沈恪以理好她衣领,接着说:“李婕妤留下的毒自然是到了高氏手里,我估摸着当初柳烟儿算计太子殿下,大约也用到了此毒。”

      “……后来,又用在你身上。”

      “至于解毒药方,自然是在九殿下手中。”他轻轻将她拥入怀中,说:“不过懿淑,我们不必担心了。”

      可是平阳却并不开心。

      谢承明有这样的城府,若要救她,一早就救了,何必等着沈恪以求上门去。就是求上门去,解毒的法子怎会如此轻易到手。

      她声线颤抖着,像是站在瑟瑟冷风中遥遥问他:“你同他交易了什么?”如此难求的方子,谢承明要用它交易,要的东西自然要配得上方子的价值,这笔买卖才算划算。

      “没什么。”沈恪以下巴抵在她肩上,紧紧抱着她。可他越是这样漫不经心,平阳就越觉得不妙。沈恪以接着说:“他日新帝登基势必需要助力,他在朝中尚无势力,我领了军功,尚且不算显眼,是个好选择。”新帝要培植势力,自然要选毫无依仗的新贵,选中了沈恪以,也是选中了沈家。这么一交易,沈恪以是拿整个沈家的以后,换了她。

      谢承明要他,成为自己的刀。

      他一辈子都要被谢承明所牵制,而他竟然还能笑着打趣:“彼此依存,这买卖不亏。”

      范蠡文种助勾践灭吴,功成后范蠡归隐,文种自刎。当初,高氏为她父皇守西北打天下,她母亲的母家王氏一族也都战死沙场,泼天的恩宠富贵如今都化作尘土。他们不过都是君主脚边的猎犬。用之即来挥之即去。若某一日功高盖主,就又成了龙椅座下的枯骨。

      她推开他,犹在震惊中,眼泪毫无征兆地溢出来,不自觉摇头。沈恪以扶着她头,拭去她脸上泪珠,像碾碎了揉进皮肤里,又拿了帕子细细擦着,低低问:“哭什么。”他边擦边笑,看得平阳更难过,泪珠如落雨。他认真说:“即便不是为你,我和沈家也势必会到他手里的,懿淑。”

      “不哭了。”

      他和沈家的命运就是做皇帝的刀。做谢承乾的刀和做谢承明的刀,区别只在于他被提防的时间早晚。即便是谢承乾没死,他也不自信谢承乾会永远信他。青梅竹马至交好友又如何,骨肉血亲都在皇权面前算不得什么。

      而做一个被杀的权臣还是一个被牵制的权臣,区别在于能不能赖活着。其实,他不想做权臣,自小看惯了朝堂的尔虞我诈,他觉得范蠡才是顶聪明的。

      从前他同谢承乾玩笑,等哪一日四海升平谢承乾君临天下,他要携妻儿南下,四海云游,做个富贵闲人。

      谢承乾笑他只知儿女情长,非大丈夫所为,是一味躲懒罢了。

      可他们这些人家,各有宿命,哪里能独善其身。生来既得了泼天的富贵,是要用一生去偿的。

      若拿既定的宿命换懿淑,他觉得,不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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