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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人生若只如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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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白昼太短,她下辇时,听雨楼已点了灯。
平阳记起,去岁冬,落雪清风,她提着剑破了小楼大门。
侍卫要报,她抬手,梧霜带了众人退避。
门开了又合,她入楼,脚步轻轻,再无当日那般嚣张。又想起,后来林高彻酒局下药,她将计就计来勾引沈恪以。纠缠中她仍撑着清醒,指甲嵌进他后背皮肤,听他强忍呜咽,她埋头在他胸口,觉得快意。
她设局,既是为了报杀兄之仇,又是为了惩罚他。
他想与她一别两宽去弥补他人,可她偏不让。他端了那么多年的架子,哪怕是她及笄之夜与她两人相对,都不敢亲吻她,却随便和一个她恨之入骨的女人肌肤相亲,即便只是被设计、即便只是他以为。她要报复他对旁人的温柔,报复他甘愿为戏子负责却不敢同她坦白,报复他忘了对谢承乾的承诺。
她有多痛,就要让他也体会。她要设计他,逼迫他娶她,要将那可恶的女人赶尽杀绝。要让他恨着她却无可奈何,要禁锢他一生。
她上了楼,站在他门前,又想起那夜她也是这样,眼神描摹他剪影。
顿了顿,推开门。
沈恪以坐在榻下,额前垂着几缕发,手里还捏着酒杯。看到她,猛然站了起来,却又没有其他动作,只是怔忪,颇有些手足无措。
他少饮酒的。
“殿下愿意见臣了么?”他一笑,宛若十里春风桃花开遍,眼睛却像落着雪,又寂寞又寒冷。
她好恨他的温柔,更恨这温柔不能独属她一人。
“为何想起饮酒?”她面色如常,解了披风。沈恪以才看到她今日穿得素净,像是许多年前,未出阁时爱的装扮。故而外衣虽宽大,层层叠叠垂下来,秋日里看着也单薄。
“殿下病了,可大好了?”他却不理会,唐突抓住她的手,直直看着她眼睛。
平阳由他抓着,仔仔细细看着他眉眼,想着今日是自己动手上妆,该是明艳的,轻声说:“既来看将军,自然是大好了。”,又诧异:“你不问我……”
他顿了顿,沉默松开她的手,复拿起身后酒壶,仰头饮了个干净。
她垂眸不语。他一无所知,大约还以为那是他亲子,如今母子俱损,风言风语的,怕是恨着她呢。
“殿下今日登门,是可怜微臣妻离子散家破人亡么?”他背对着她,嘲讽地笑。
“未必家破人亡,我只是不想你为无关之人伤及自身。”他却突然转身靠近她,她始料未及,后退几步,他提前伸手,有些粗暴地按上了虚掩的门。她便被他逼退在门前,背靠着紧闭的门,静静看着愠怒的他,他说:“谢懿淑,我看不懂你。”
“将军此话从何说起?”她眼神好淡漠,真像是在可怜他。可怜什么?她以为自己情根深种不能自拔,以为自己也像那帮人云亦云的蠢货,坚信她连襁褓幼子都不放过?她以为,柳烟儿母子死,他痛失所爱?故而她特特登门,竟然只是来告知真相,要怜惜他?
十年相守他不敢亵渎她半分,她却信了他会情愿与他人同榻,就此转了心意?
她以为他是什么?
“你想庇护她,她却未必值得。皇兄如何薨逝,她做了什么,你我心知肚明。她为何要勾上你?她那孩子又是否……!”提及此事,她便再端不住架子,语气里也带了几分怒火,未等她说完,沈恪以抬了她的下巴,凑近她似吻非吻:“你怒气冲冲,究竟是为我和柳烟儿,还是为谢承乾?”
“该是我不懂你!”平阳拍掉他的手,拧了眉,终于有几分人气:“你既信了那孩子是你亲子,怜惜她们母子,何苦要做出对我情深的模样?你日日早朝借故逗留宫中,偏要不经意从重华宫门口经过,如此情深,是要做给谁看?你如此诘问,莫不是想告诉我,你放不下我?”
“还是,你牵挂幼子,不过是恨本宫入骨?”她一时激动,轻蔑地笑,眼眶却红了,咬着牙:“朝野上下都知本宫残害沈家幼子,沈将军不妨多恨本宫一些,恨久一点。”
“呵,是。”他抚着她眼尾,不知是在嘲讽谁:“谢懿淑,你以为你机关算尽,凭一己之力将整个朝堂玩弄于股掌之中。可记得便是谢承乾当初,同他们廿载相斗,是否能全身而退?我若真有心要保柳烟儿,你又如何自信我甘愿入网,由着你算计我妻儿?”
是啊,常胜的将军,战场上算计了多少人,她怎么自信。
她从未见过他如此桀骜的模样,一时又惊又气,只是深深与他相望,他虽近在咫尺,她却觉得他好远,好像这十数年,她从未懂他。她问道:“你早就知道?”
沈恪以不答,却环上她的腰逼迫她靠近,一只手又抚上她后颈,仍冷冷笑着:“我真是不懂。”
“我本以为襄王有意神女无梦。可高高在上的谢懿淑,为了谢承乾,竟肯纡尊降贵,不惜主动献身,费心布出这样大的局。”
“高氏倒台一事,陛下与林相事前各有谋划。我将计就计要利用柳烟儿,你恨着我算计我,我认了。”他又轻轻叹气,将她按到怀里:“原本想着你恨我也好,难过一阵子便也罢了。待此事了结,或可寻得你原谅。你如此布局,偏要掺这浑水,可是心中有他,与我不过逢场作戏?但若是真的,你恨我也该恨得纯粹些,此时送上门来又是为何。”
沉默半晌,她抬腕,宽大的袖口在手臂堆出层叠褶痕,带着凉意的手柔柔抚上他脸庞。
“或恨或爱,你以为哪个记得更长久?”
陛下、林相、高氏、沈恪以早有打算,宫变那日她该想深一层。这背后又是如何布局?沈恪以说,原是不必牵她入局。父皇要制衡,林高两家都想一家独大,谢承贤要皇位,那沈恪以是跟了父皇还是林相?她要报仇,怎么却忘了君臣权力之争,远比这杀兄之仇来得惨烈。
他们以为她还是当初的小公主,以为深宫妇人何足为惧。父皇当初要用她拉拢林高彻,可不是将她也视作一步棋。沈恪以自以为掌控全局,不顾她误会,要扳倒了谢承贤来再来求娶她,为她做好了打算。只可惜,他们都低估了她的狠绝。
说到底,她和他都太自负,自信自己布局天衣无缝,足够玩弄他人。以致于,她强迫他爱她,却不想在沈恪以眼里,他才爱得太卑微。
他默默,阖了眼偏头吻她掌心。手指错开她的指尖轻轻扣住,自嘲:“或爱或恨,总归是忘不掉了。”
“要除柳烟儿不只嫁我这一条路可走,若你恨极,何不当初嫁了林高彻,以牙还牙。处置沈家家眷需什么名头?莫须有的罪名捏造了便是。莫忘了你威胁我要柳烟儿暴病而亡,若只想置柳烟儿于死地,明抢不成,难道暗杀也不成么?”他是要逼她承认,她是在意他的。
他笑,颇有几分堪破一切的得意,却又落寞得很。
“谢懿淑,你以为端得像谢承乾就真做得来这等双手染血的事?”
他叫她名字时总是分外嚣张。过去十年,每每见她都内敛庄重地称一句殿下,仿佛不敢染指她半分。少年时,她缠着他许多次,叫他谨之,逼他也唤他阿柔。他从来不听,平阳不知道他这是克己复礼,抑或当真不喜。
“你记挂他,行事作风处处模仿缅怀……可你成不了他,因你根本狠不下心取人性命。”
他轻轻摇头,像是醉意终于翻涌上来,眼睛雾蒙蒙的,仍在笑,笑得让人隐隐作痛:“柳烟儿说他爱你,但你未必无意。我不信。”
“懿淑,你亲口告诉我,好不好?”
她闻言,仿佛心如死灰之际灰烬复燃,闭了眼,眉头紧皱,额头贴着他胸膛。一只手由他扣着,另一只手抓着他胸前衣襟,像是恸哭才有的模样:“我等了三年,等到大军凯旋,等来你为她铺了十里红妆,真是好大阵仗。”
“当年高氏为废后铺路,设计长春宫大火,我母妃分娩之日一尸两命,弟弟胎死腹中。”她哽咽:“林娘娘同皇兄于我有再生之恩,他们接连死于高氏柳氏之手,我如何不恨。”
“你以为我过分惦念皇兄是有非分之想,焉知我当日又是否嫉妒到疯狂。”她稳稳了气息,抬头,下颔带泪,脸却高傲跋扈。他动容,好像又看到那日她提剑指着他的样子。
“是啊,你说中了。”
“皇兄走后便无人庇护我了。如你所见,我自甘下贱,要使那娼妓手段才能拢住你,如若不然,只能做枚棋子被送给林高彻。”
自甘下贱,娼妓。
恨意让她用这样的字眼来伤害自己。她总是笨拙到要用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法子。沈恪以知她此刻已是气极,一时乱了阵脚,酒也醒了大半。每每她气恼,总是这般刻薄。她今日来,是为了告知真相还是放不下他?从她一进门他就狂喜。说了许多废话,不过是要确认,怕中了那万分之一,是自己自以为是。
“懿淑,懿淑……”
她却不肯停,不知又要说出何等自轻自贱的话来。沈恪以慌不择路,吻住她的唇。
平阳抓着他衣襟的手松了松,迟疑片刻,环上他脖颈,没了力气,只好又搭到他肩膀上。
沈恪以见状,边吻着她边步步紧逼,从门口绕过桌案,她重心不稳,手向后撑到桌上,拂碎了空酒壶。
他却置若罔闻,索性将她轻轻一抬抱上桌案。缠绵许久,又托着她腿到了榻上,顺手不忘划掉她鞋袜。
平阳迷迷糊糊由着他吻,双手撑在身后,有些累了,撑不住慢慢躺了下去。他仍不肯放她,撑在她身体侧边继续。
快要窒息,她无力地推推沈恪以。
沈恪以离了她唇,气息不稳,问她还说不说。
她缓着喘气不答,唇上胭脂晕开,有些染到他唇上。外袍也溜了肩,披帛混着衣裙铺在床榻上,就压在他手下,腿边。
她由他这样禁锢着实在翻不了身,索性也不翻了,伸手抚着他脸,略过他眉眼下颔,勾来划去,抬手累了,要放下又被沈恪以单手捉住。
“你撑着不累么?”
“不累,还能多撑会儿。”
“………起开,我瞧着累。”
沈恪以只好躺在她身侧,又把她扳过来拉到怀里。她这样,该是不恼了。
平阳稳了气息,鼻尖蹭着他下巴,偏了头,唇贴到他喉结,游移在他脖颈。沈恪以纹丝不动,手却悄悄收紧。她吻着,扯松他衣衫,露出他锁骨肩膀,突然一口咬上他的肩。他吃痛,却也只是皱皱眉。
她是不恼了,却憋着一口恶气难出,牙齿将他皮肉压出血痕。他知道她恨什么,这样的痛远远不能及。
他不知该说什么,只能抱紧她,都由着她去。好像肩上这样痛着,心里就不会那么难过了。要是能替她一并承了这痛意,就好了。
他轻轻叫她,“懿淑。”
平阳知道他在安慰她,移开唇,转而将头埋进他胸口。他听到她呼吸变重,那是人流泪时才有的长叹。
她不常哭的,从前见他,总是笑意盈盈。后来,她习惯以眼泪为刃,刀刀致命,总能让他不知所措,以此来惩罚他,也验明他的牵挂。谢承乾死后,她学会了和那人如出一辙的笑。笑得勾魂摄魄,让人情愿深陷在她幽深的眼睛里,醉生梦死。
梦醒后,抽丝剥茧,执意要把她的笑脸一层一层揭开,揭到最后一层,只看到令人绝望的冷漠。究竟是何时起,她不再喜形于色。
沈恪以垂了眼,一手抚上她后脑,偏头吻她长发。
到今日,她也不过才二十岁整。她为何不明白呢,她可以放肆一些,像从前在谢承乾面前,像曾经在她母亲面前。
他总以为能护住她,同陛下交易也好,同林相过手也好,如此种种,就像谢承乾当初,什么都不让她知道。他存了私心,只想她不谙世事,离这些纷争远一些。阴谋算计,都让他来,他只想她听话,乖乖等他。等到他功成名就,再铺十里红妆。
可是她等得太久了,与她血脉相连的人一个一个都埋身在皇权下,她已经不再信有谁可以护着她。
而他,也从未让她笃定。
年少所愿,虽求而得之,也不过是落入陷阱,与她彼此折磨罢了。机关算尽,都是痴心一场,付诸东流去。
她累了昏睡过去,脆弱至极毫无防备。沈恪以觉得很安心。
失而复得,世间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事情。
夜半,他惊醒,四处空空荡荡,不见她身影。他因酒醉头脑昏沉,抬手扶额,疑心是梦。
看到一地杯盏碎片才确信,她来过,不是梦。推门要寻她,正瞧见她静静站在窗边,一盏残灯,照亮纷纷落雪。今夜无风,雪落如飞蛾扑火,前仆后继,接连不断。她在看雪,沈恪以在看她。
十月飞雪,天象如此,不知是凶是吉。
平阳心中喃喃,天意。
他听到她咳了几声才回神。取了大氅披在她身上,从身后握住她的手,问道:“站了多久了,手为何这样冷?”
她不说话,指尖动了动,摩挲过他掌心像是取暖。他隔着大氅,另一只手扶着她肩膀。平阳扣住他十指,低头若有所思:“很心急?”他闭眼,鼻尖蹭过她发丝,低低应了一声。
“忽然惊醒,害怕是梦。”
她也害怕是梦,想,停在此夜就好。但又盼望是梦,最好一觉醒来,回到少年时,长廊上,也是这样安静的夜。
“我似乎从未问过你想要什么。”她也合上眼,睫羽合了又开,扑簌如同花上蝶。
从前以为是征战疆场,那么,铁马金戈后呢?大仇得报后呢?
“已经足够了。”河清海晏,也不过是,想有她的河清海晏。
“年节,我们就在听雨楼,好吗?”
他答好,哪里也不去,就在听雨楼。
“我从未见过宫外的上元节,带我去看花灯,嗯?”
“好,依你。”
“听说京城有庙会,我们……”
“懿淑。”沈恪以突然张开眼,松开她的手,扶着她的肩膀将她转过来,看着她眼睛,一字一句问道:“你是不是,有事瞒我?”她不喜人多,宴饮也是能避就避,向来不热衷于节庆。以今时今日的性情,若无异常,也不会多话。上次她这般说个不停,还是在笄礼之夜。
他看到平阳的眼中匆匆掠过一点光,好像一石激起千层浪,下一刻又不动声色避开他目光:“你多心了。”他怔住,迟疑中,双手缓缓拥住她:“我方才觉得莫名心慌,你莫要骗我。”她恼了他这样久,为何偏偏今夜出现,为何格外温柔,如此反常。先前竟都忘了细想。
他们已经错了太多,不能再错。
她仰头,轻轻一笑,指尖划过他下巴脖颈,状似可惜:“沈哥哥若一早这般依了我,我就不忍心骗你娶我了。”那末尾声调轻轻飘飘,像长了钩子,挠得人心烦意乱。沈恪以偏了头,面上正色,耳根却微微泛红。平阳是如何骗他娶的她,他自然记得清楚。
她不想答,又用这样的法子想瞒天过海,糊弄了事。他不拆穿她,也绝不再由她敷衍,只是不急在今日:“还看雪吗?”
“想看,还想喝茶。”她拽住他衣摆。上次煎茶光顾着使美人计了,她没喝到。
良宵短,人生得意须尽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