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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夜长不得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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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孩子可好些了?”她推开门,有风灌进来,吹起肩上松垮披着的衣裳。她咳了几声,唇苍白得可怕。
“昨儿又请了太医,乳母们日夜照料,又添了些嬷嬷,今日已不吐了,想是该好了,殿下不必忧心。”梧霜又拢了拢她的领口:“清晨风大,殿下偏又站在这风口,自己病还没好,倒又记挂那孩子了。”她一遍理着衣料,一边说道。
平阳看着她这贤妻的模样有些好笑。
“稚子何辜……我无事。”
若柳烟儿没有说谎,设计了沈恪以,是要保住这孩子。她与谢承贤有染,棠梨苑苑主原是得了他的授意庇佑她,那这孩子……
她突然扭过头:“梧霜,我要七皇兄的一滴血。
取一位皇子的血或许有些麻烦,但取天牢犯人的血却易如反掌。
傍晚她便得了信。
“殿下,血相融了。”梧霜呈来瓷碗给她看。
谢承贤为何收留柳烟儿?心怀愧疚,或是另有打算?
若说心怀愧疚,护她远离是非之地不是更好,为何由着她算计了沈恪以,重入泥潭,越陷越深。
可若是要利用她来对付自己,又怎会让她怀上自己的孩子。这样大的把柄,他怎么会放在一个棋子手里。
平阳端了茶盏出神。
当初谢承贤利用柳氏一族除了谢承乾,定是许了日后他君临天下,于这些爪牙的好处。能让柳烟儿心甘情愿放弃太子妃的宝座,又能让柳旭冒着诛九族的风险去谋害谢承乾。那么想必,许的便是后位。
可是柳旭他千算万算,算不到自己栽在贪字上。
柳旭死了,谢承贤让棠梨苑苑主收留了柳烟儿。收留便罢,若他真有心庇护,藏起来便是。可他却故意让柳烟儿挂了牌子。挂了牌子,却不卖艺不卖身,说只接贵客。京城的纨绔千金难见,她独独见了沈恪以。
见了沈恪以,灌醉了他,让他以为自己酒醉误事,怀着孩子,进了沈家大门,成了扎在她心口的刺……
这样的利用绝非利益交换,只能是谢承贤逼迫柳烟儿。既是逼迫,何必给这么大个把柄,打了孩子不是更好。
除非,他不知道孩子是自己的。
那么柳烟儿便是想,攥着他的把柄,又借了沈恪以之子的名头,想要保这孩子的命。
这其中,唯一的变数便是平阳。
柳烟儿怕她杀了这孩子,于是干脆地下了毒,打算鱼死网破。可是却没能毒死她。
只要她不死,这孩子就不会安全。所以柳烟儿反而告诉她真相,那么,她就会好奇这孩子的来历。若是她知道这孩子是皇家血脉……自然,自然有几分怜悯,那孩子便保住了。
平阳一晃神,手中的杯盏落地,她如被惊醒,嘴边的笑竟有苦涩:
真是好心机,好手段。
“你恨着高家,清算了杀母弑兄之仇,那孩子却是无辜的。”太后躺在榻上咳了声,轻轻说。
“懿淑,哀家知道你心里苦。可冤有头债有主,那孩子若是成贤之子,便是皇家血脉,是你的侄儿,哀家的孙儿。”
平阳低敛了眉眼:“祖母,我知道的。”
柳烟儿算得准,便是平阳真要痛下杀手,自然也有别的人拦她。
太后紧皱眉头,满眼忧忡:“懿淑,若为仇恨而活,大仇得报,当以何为生?”
她本是低着头跪在阶下的,听到这句话,轻轻抬头,有些出神。
半晌,她才笑着坐到榻边,应:“祖母放心,懿淑惜命,总要为祖母尽孝,看着承明长大才是。”
可是太后摇摇头,轻叹一声:“哀家是说你自己。”
自己?…为自己而生么。
未经细想,门外闯来一个少年,直直扑向她怀里:“阿姐!”
“阿姐病了这样久,承明也不得见,不知如今可大好了?”那少年抬头,眉间目上,如有萤火流光。
“好多了。”她温柔地笑,如谢承乾抚摸她额头那样,理了理谢承明的额前碎发:“你近来可有用功读书?”
明堂者,天子太庙,所以宗祀。
承明,承乎明堂之后者也。
这样的名字,比之承乾,是该要活得松快许多。
逼宫之乱后,对诸党的清算一直到初秋。高氏树倒猢狲散,然而却无一道旨意定下谢承贤的生死。平阳想,父皇大约是于心不忍。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到头来要为权力弑父弑兄,怎么能不心寒呢。可是,促成这一切的,又好像正是父皇。
践祚二十四载,十子七殇。他偏爱的,死于龙座;他亏待的,在争夺皇位中疯魔。
梧霜一句话打断了她胡思乱想:“大理寺那位,殿下有何打算?”
平阳回神,只说:“不知道。”
一死容易,可她却不打算让那毒妇偿命,无论是为谢承乾还是为她无缘面世的孩子。谢承乾或许会原谅柳烟儿,因柳烟儿由爱生恨,他定然自责。可平阳却也没那么大度。
平阳想让她活着,长长久久地活着。看着熟悉的人一个个离世,与亲子生离,咫尺之遥却无法接近。一个人在暗无天日的牢里,没有未来,便只能用过往折磨自己,一日一日,直到老死、病死。
至于那孩子,既担了沈家子孙的名头,于她无害,她又何必造那杀孽。虽说是爱屋及乌恨屋及乌,他父母如何,却是与他毫不相干的。况且,皇祖母已知晓那孩子的来历,皇嗣如此单薄,她未必不会告知父皇。纵使是逆王罪妇之子,好歹也是自己的血脉,多少是怜惜的。
可是,死生有命。
那孩子自生下来便体弱,先是肠胃不适,许多寻常婴孩可食的汤水用不得。入秋以来,她已令乳母仔细,却不料他还是染了风寒、连带着吐得更厉害。
入秋后,落了几场雨。某一日清晨,梧霜来报,说:孩子殁了。
雷雨交加,她于帐中坐起,风从门外吹进来,帷帐起伏,影影绰绰勾出梧霜跪着的身影。她在想这是否是梦。
来不及穿戴整齐,她披了外衣去偏殿,太医、嬷嬷跪着请罪。她手伸到摇篮里,抚到那孩子微凉的脸庞,一时不知如何是好,由梧霜扶着瘫坐在塌上。
不久,太后驾临,看到孩子了无生息,急火攻心,连咳不止:“懿淑!”
“不是我。”她扭头,两眼无神看着太后,泪滑下来:“祖母,你信我,当真不是我。”她跪在地上攥住太后衣角。太后愣了愣,欲言又止,只得俯身将她拥入怀中,轻声啜泣。
一时,风言四起。那孩子是她接进的的重华宫,如今死了,自然是她怀恨在心,要用无辜稚子为自己的孩子抵命。宫里太医随传随到,小小风寒,怎会要了人性命。
平阳管不得外头的风言风语。原本将养了大半年的身子仍未好转,经此一事,更大病一场,无疑是雪上加霜。
她卧床了许久,辨不清白天黑夜,整日晕眩。
意识清醒时,尚记得交代一句,天牢处务必守口如瓶,不得走漏风声。可不知为何柳烟儿却得知孩子病逝,当下发狂,时喜时悲,疯言疯语后,撞墙自尽。
“她临死前说了什么?”平阳艰难起身。
“说……”梧霜低头,眉拧在一起:“不过是些疯话罢了,殿下听来脏了耳朵。”
“直说便是。”她靠着枕,握了握梧霜扶她的手。
梧霜犹豫不决:“那疯妇说,黄泉路近,她等着殿下。”
平阳听了后,默了片刻,却低头笑起来,笑着笑着双眼盈了泪光:“梧霜,我要出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