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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昨日之日不可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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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阳觉着自己愈发糊涂了,不知是否是一桩心事落地,她便知道自己再无用处,任由自己散了架。
宫变那日诸事模糊,她只记得她七皇兄疯狂的叫喊,大殿蜿蜒的猩红长痕,此后一切,便宛如走马灯,光影错乱,她又回到重华宫。
她好累,赤脚走进重重帷帐,跌进被衾仿佛要就此长眠,不想是陷在梦魇挣扎不起
她梦到昭佑二十年仲夏夜,那时谢承乾还在,沈恪以是她的心上人,柳烟儿是她心中未来的嫂嫂,她整日甜甜唤谢承贤七哥哥。
那日她笄礼,阖宫大宴,酒过三巡,台上舞姬罗裙翻飞,如群花齐绽,趁众人耳目晕眩,她借口更衣离了席。临走前,悄悄看了沈恪以一眼。
四目相对,他心领神会。
是夜偏殿漆黑,唯有明月高楼,长廊风起,有暗香盈袖。
“你跑这么远,这样小心,就为给我这个?”他轻轻地笑,抚了抚那腰带上的绣纹,语气颇有些调笑的意味,活像个登徒子。
谢懿淑低头,脸上登时发烫,直烧到耳后去。
“……爱收不收,不收我送林家哥哥去!“她作势要抢,他一转身把腰带举到身后,另一只手,握住她伸过来的手臂,她站不稳向后退了一步。他顺势靠近她,按着她的手臂,按到亭柱上,低低在她耳边说:“林家哥哥?……”气息交互,她耳边愈发灼热,只往后躲,紧紧贴在柱子上。
他从前,从前不是这样的……
“……你是说林高彻?”他的唇若有似无地在耳边厮磨,不经意一样问。
她没被按的手动了动,扯扯他的衣角,然后诺诺说:“我胡诌的……”
他松开她的手臂,手指一挑,抬着她的下巴,拇指在她唇下摩挲,大约又顿了一顿,不知是否是迟疑,滑上她柔软的唇。她心下宛若青天白日电闪雷鸣,一时惊到全身僵硬,回神他手指已抚在她脸侧,末了,又撩起她身后发丝把她拥到怀里。
手垂在身侧无处可放,懿淑从僵硬中又变得有些瘫软,他心跳好快,怎么却慢条斯理抚着她颈后发丝……不知究竟是在抚她的后颈还是发丝。
“脸那样烫,臣竟不知殿下亦会如此……”他低头好像在看她,声音低哑让人听了更没由来一阵脸红:“可怜。”
她一阵心乱,手指抚上他胸膛,百无聊赖般划来划去。
今夜她出格了,全赖他这样反常。
“沈谨之,我及笄了。“她小声说。
“臣知道。“他声音更轻,好似鸿毛,比颈后的手指更撩拨。
“若被人发现,你我都声名狼藉。”她又说。
“微臣奉旨入宫,与殿下邂逅实乃巧合,算不得私会。”
她打的什么算盘他未必不知,她怯怯懦懦试探,他端的一派淡然,明明比她还慌,硬要拿捏出正人君子那一套来,方才分明还做了登徒子——呸,长于口舌罢了。
“沈……”她说到一半被他截住,他唤:“阿柔。”
他吻吻她眉心:“你等我。”
她是要等他。边关动乱,父皇有心历练三哥哥,他亦要随行。边关是何等地界,民风彪悍,遑论猛兽一样的突厥人,她很怕,便不敢去想,他这一句她却很委屈,又不能落泪,于是心烦意乱:“沈恪以,你是不是玩不起?”
他顿了,懿淑趁势踮脚吻上去,轻轻贴着他的唇瓣,蹭了蹭,想要退回来,却不能了。因他低了头又将她按在柱子上,她实是退无可退,只能由着他生硬又竭力温柔地吻。
慌乱,太慌乱。
她想她定是疯了。
她看到长春宫灯火通明那个夜,屏风后传来母亲凄厉的叫声。她跌跌撞撞跑在雪地,跑啊跑,想跑到养心殿去找父皇。
可是宫人们说,陛下去了永和宫。
她又跑,腿脚僵硬摔在地上,摔得满嘴是血。翊坤宫值夜宫女抱起她,惊动了夜半读书的谢承乾。他拨开她额前湿发,她抓住他的手:三哥哥,救救我母亲,快去告诉父皇,救救她。
有人通传,长春宫大火。
她挣脱他,又跑回长春宫。火苗舔上屋檐,她跪在殿前,看着宫人们来来往往,门梁轰然塌下,主殿里没了声息。
再后来是翊坤宫,屏风后传来哭声,她偷偷看,看到父皇握着林娘娘的手,血染红了被褥。
那时谢承乾移居重华宫,赶来时要闯进去,她拉不住他,只能背靠着屏风,听他恸哭,一直到天亮。
后来他教她习字,写了许多遍“今夕何夕”。
今夕何夕,今夕何夕,今夕何夕。
林娘娘仙逝一年,她看着那字,并不说话。
大约,是他思念亡母罢。
那时她顽劣,不爱看那些古书。到许多年后有一日,乐司的小宫女练琴,唱的词儿颇有些熟悉,她宫墙外便多听了会。
那小宫女唱: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
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
谢承乾莫不是瞧上了谁?
教她写字那阵子他新识得了柳尚书家的小姐。但他是尊贵的皇子,朝野上下看好的太子人选,想不到这位柳小姐,他竟求而不得么。
那一日柳烟儿说,谢承乾爱她。
她说他有亲笔书信。
怎么会呢,谢承乾是她兄长。
她指尖颤抖。
可是回到重华宫她就去了他的书房。翻了他许多旧稿,毫无那什么书信的踪迹。
她想,关心则乱,她真是蠢,怎会信柳烟儿的鬼话,这样卑劣的污蔑,她怎么能信。
于是又松懈下来,整理那些书稿,顺带,理了理他的书架。
他教她习字,说习字静心。她年幼,总拿着《诗》来临,还特特去临老古板们最诟病的郑风。
他对这些仿佛无甚兴趣。
可是他书房里却放着一本。在架子最底处,从前她从未留意。
她翻了几页,落出一封信来。
信上只有亲启,未留姓名。
她一顿,还是打开了。
信纸封的是他旧日书稿,拆开来纸页泛黄,边角有焚烧迹象,大约是烧了一半后悔了。
那信上写:
今夕何夕,今夕何夕,今夕何夕。
落款阿柔。
只是字歪歪斜斜的并不好看。
多年旧帖了。
但末尾不知道何时多了一句,笔法凌厉,写的是: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山有木,木字缺了一笔,没进焦黑的纸缘。
她一瞬如五雷轰顶,渐渐想起许多原本寻常的事儿来,想起柳烟儿,想起那小宫女的歌声。
“烟儿姐姐问我的小字?”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说来母妃原是望我端庄温和的…”
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后来林娘娘为我取了字,便许久不用了…父皇都不知道呢”
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
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
“她叫我阿柔”
山有木兮木有枝,
心悦君兮君不知。
……
“姐姐,你呢?你为何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