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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卧后清宵细细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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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里的人说,平阳公主饮多了酒伤了身,翌日一病不起,从此留在重华宫再没出去过。
下头的人不知缘由,揣摩着约莫是余毒未清,听闻大理寺许那罪妇柳烟儿产后再审,算是全了沈府颜面。
又两月,柳烟儿诞下一子。那孩子甫一落地便被人抱去了宫里。
旁人肆意揣度拿捏不清,沈恪以却明白,她是在要挟。要挟柳烟儿,也要挟他。
但他也明白她做不了什么,这孩子若夭折在她手上,未免惹人口舌。因而,也不过是要挟罢了。
他近日噩梦频发,有时梦到谢承乾,有时梦到那个夭亡的孩子,而无论梦到谁,略清醒的那刻,总是会想起她的脸。
听说她一病不起,他曾入宫探望,说是探望,其实不然,因他二人再未谋面。她闭了重华宫门宣称安心养病,可今次来访的乃是她的夫婿。饶是如此,亦不曾开门。
他默然,料到如此,留书一封。
打开来,唯“殿下安好”四字。
见与不见,什么要紧。如此一来,全了他们的伉俪情深,堵了悠悠众人之口便罢。其实,他知道是覆水难收。
再说平阳。
那日沈恪以走后她又默默饮了许久,在殿门口从日落西山坐到夜黑如漆。月色朦朦胧胧一小片,仿佛都是隔着乌云,就在头顶,离得忒远,照亮了一小片天空却照不亮她。
她酒量一向好,其实未曾真切醉过。故而以往许多时候,瞧着别人醉酒发疯,都觉得难以置信。
何种境况为醉?她不解。
但大约,酒不醉人,是她自己想醉。
那日喝到梧霜偷偷收走所有酒器,逼着她上榻休息她才作罢。平躺在榻上拥了被衾,脑袋晕眩,可心里却觉得清醒,还是清醒。
从前从未觉得酒有多好,可今次却觉得快意。
天明后,一切作罢,如此就好。
可是,人间许多事,并非她一句“一切作罢”便真的作罢了。烦愁苦楚如旧,这些话,也只是自欺。
梧霜瞧着她折磨够了自己,日日默不作声地照顾着。然而哪怕另有太医院精心照料,这病还是无甚起色。
可前朝波云诡谲,她要做的事还没做完,无法就此算了。
梧霜再禀大理寺消息是在某个风和日丽的下午。
平阳整理着手中信件,漫不经心听着梧霜提及柳烟儿近况,说她誓死不从,不吐一字。
“听闻大理寺已用了一遭拶刑,柳氏双手毁了大半,大约以后再难刺绣,可饶是如此,她仍口口声声唤着冤屈。”
“冤屈?”平阳反复琢磨这个词,如今连冷笑都吝啬,连自己都一惊,她何时已淡然至如此地步。
“奴怕她是宁死不肯招认,若如此,殿下……”梧霜是担忧柳烟儿一死了之,若如是,她便前功尽弃。
可平阳却不担心,眼神宽慰着梧霜,道:“她不舍得死,你放心。”
“她如今已为人母,既有了牵绊,便是为了她儿子,也会活下来的。”
梧霜看到殿下说完一笑,觉着那笑分外憔悴些。她想起当初殿下初有孕时,曾捡起许久不做的女红,做了许多小衣裳,有的缝了一半。后来那日殿下回重华宫,一一焚了那些衣裳,她却晓得,殿下藏了几件压在箱底,那日起,再没打开过。
其实柳烟儿人虽狠毒,许多事上拿捏的却很准,譬如那句虎毒不食子。正是算准了殿下舍不得,于是才能朝她最痛处戳去。
后来,天牢的狱卒闲聊提起,沈家的孩子在重华宫无故病了,上吐下泻的。
“好好的孩子,且是在宫里头,怎么就病了呢?”
一狱卒呷了口酒,辛辣之气逼得他半张着口缓了一缓,皱着眉煞有介事答:“你不知道。”
“宫里头那位可是个记仇的主儿。”他顿了顿,余光似乎扫了一扫墙角蜷着的女人,接着说:“痛失爱子的滋味,势必要加倍相还,才是那位的作风。”
“沈家却没有消息?知府大人夫妇定然如火烧了眉头罢。”
“心急如焚又如何,那位闭了宫门谁也不见,除非请的动陛下与太后,可是——”
谁敢呢?
“嗐,婴孩而已,可惜了。”那听着的狱卒啧啧道。
话音落了,墙角处仿佛有异动,扭头去看,那女人安静坐着,目光有些呆滞。
翌日,重华宫竟谴人为罪妇送饭,说是公主仁厚,特地赐饭。
无双冷眼瞧着跪坐的柳烟儿,面无表情从木盒里取出一只虎头帽,语气风凉:“殿下着我问你,可想好了么?”
柳烟儿的眼睛终于有了色彩,恐惧、急切、屈辱、翻腾的愤怒……光影交错般闪过去。
“看来你没想好啊。”梧霜手里的虎头帽滑落在尘土里,她抬起脚作势要踩,柳烟儿却突然半起身扯住她:“我说!”
“不要伤害我的孩子……”她反复念叨这一句话,声音怯懦颤抖,与那日嚣张的疯妇判若两人。
“好。”梧霜一笑,收回脚:“那就有劳夫人为咱们细细说一说太子殿下之死的来龙去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