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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此时此夜难为情 ...

  •   沈恪以找到平阳时,她正端坐在重华宫门前饮酒。

      梧霜说了什么平阳没听清,索性也不问,只令她出去了。不过依稀记得,梧霜走得恋恋不舍,很是担忧的模样。

      担忧什么呢?

      怕沈恪以吃了她不成?——他倒是敢么。

      心底冷笑一声手一动刚要一饮而尽,酒杯却被夺了去。她不耐烦地抬头,正望进沈恪以燃着怒火的眼睛。要是碰一下,只怕火苗舔上手指,顷刻便将她烧没了——干净,烧了才干净。

      “我听说,你将柳烟儿交与大理寺了?”他把酒杯放在一旁,平阳够不着,索性支了胳膊往后一挪。

      慢慢想着,真是好风度,要是她,摔了酒杯都是小事。

      瞅着沈恪以拧着双眉的样子,她懒懒答是,一副你奈我何的表情,吊儿郎当,像个纨绔。

      “你去看她了。”僵持了一会,她整了整衣衫,端坐好,又笑着问他:“她说什么了?”

      “她说……”沈恪以此刻倒熄了火,看上去很沉默,他想说下去 ,她却不想听他说。于是她截了他的话,替他答了:“她说,我决心要她死,让你不必费心救她,多谢你许久照抚。”

      “至于我如何决心要她死……她说给你听了罢?”平阳面色如常说完这番话,脖颈挺直,目光平和,看到门前乱红飞过,惊觉原来春深四月,人间芳菲将尽,淡淡补了句:“她说了什么,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信么?”

      沈恪以低垂了眼眸,沉声说:“我不信,但仍想问你一句,为何?”

      啊,为何。

      “我一早想要她死,你不知道么?”她疑惑,披帛绕了广袖垂在裙边,落在毯上,仪态万千,唯一句高不可攀最贴切不过。

      “皇兄去世已三年整,父皇为全他的君主贤明,不肯斩草除根。柳家有后,仍苟活于世,我很不快意。”

      “至于谢承贤,储君之位唾手可得,我也不快意。”

      “他们这些凶手如今仍逍遥自在,我觉得,不公平。”她轻轻摇头,扶着桌案起身,神情漠然,如同元神抽离般:“我与林相周旋,掌控南湖,为的可不就是今日么?”

      看到沈恪以眼神微动,好像有银鱼掠过,只剩一潭错愕。大约——她猜想,还有失望。

      这样冷清的时刻,倒让她想起,昨日之前,她已许久不穿白衣了。而初次见沈恪以,她白裙素簪,宛若出水芙蓉清丽婉转,他说: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焉。

      谢承乾死了。素雅的公主看上去如此幼弱可欺,她便穿上最张扬放肆的茜素红,用压抑沉重的玄色掩盖手中的刀刃,一点一点,接过了南湖。

      阴谋阳谋,运筹帷幄,杀伐决断。那些最黑暗最肮脏的事情,从前谢承乾经历的事情,轮到她了。

      “所以。”她听出他声音有些颤抖,这许多年,他看上去从来那样沉静,少有慌张的时刻,她可真是厉害。这么自嘲着想着,又听到他问:“以剑相逼,深夜到访……乃至嫁给我,甚至不惜以身犯险,都只是为了这一局棋,为了报仇?”

      “是么,懿淑?”

      她却不知如何回答,怔了片刻,目光游离到他脸庞上,代替一只手抚摸他的脸庞般,温柔且冷漠。她慢慢扯出笑来:“是啊。”

      “从一开始我提剑去听雨楼,就是为了取柳烟儿的命。”

      “棠梨苑倒台,我与你大婚,乃至将柳烟儿下了牢……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出自我手。”她从他侧边走过去,裙摆拖地摩挲暧昧,接着说:“棠梨苑那苑主既好心收留了柳烟儿,自然要付出代价。”

      “那日我酒醉,故意深夜去瞧你,料你不忍,处心积虑要嫁给你……因我需将军夫人的名号才能光明正大处置你沈家家眷。”

      “谋害公主的罪名可不小……遑论我失了孩子,大理寺经手之案,势必严刑审问至招认,你救不了她了。”她低低笑了笑,抬头时他才发觉她脸色苍白,堪比宣纸,而接着说出的话却仿佛利刃:“你以为你是谁?”

      “你既负了我宁冒天下之大不韪,堂而皇之要将她娶进门,我怎会心甘情愿爱你如初?”

      “我谢懿淑乃陛下长女,琅琊王氏之后,外祖满门战死沙场,一族忠良铁骨铮铮,我凭什么,要与一个戏子争抢?”

      沈恪以望着她,看了又看。

      她此刻华服傍身,如同宫中深藏的宝卷里走出的人。从前似睡莲,如今是寒梅。

      他的懿淑长大了。

      他忘了,她这样聪慧,聪慧,且骄傲,一如她的兄长。——那个人教习帮扶出的孩子,自然是青出于蓝胜于蓝。

      琅琊王氏乃名门望族,她祖上是本朝开国元勋,如此家世,即便王氏无人,陛下仍将她交由出身高贵、盛宠不衰的林贵妃教养。

      谢承乾怜她年幼丧母,无外戚相扶,将她捧上高岭。皇室教养下的内敛娇矜太天衣无缝,以至于他竟忘了,骄傲刻在她的灵魂上。她又怎会容得下背叛。

      于是,她才会气势汹汹提剑去了听雨楼,让他以为她放不下要纠缠拉扯,令他不忍,令他自责。

      乃至……那一夜,都是有心为之,料他失控,情难自禁。甚而,于他先一步面见圣上,养心殿外长跪不起,一步一步,算好了要顺理成章,正大光明嫁入沈家。

      他既然在她心中已然死去,她断不会再为他产子。

      所以,那孩子,一早便注定要夭亡。

      大费周章,自损八百,竟然只为了谢承乾。

      好一局棋,好一局棋。

      可事到如今,他却无法怨她,亦无法爱她。一言蔽之,无地自容,此时难为情。他们之间,何以到如此地步。

      他走近她,低着头轻轻按着她瘦削的肩,逼迫她直视他的眼睛,凉凉地问:“谢懿淑,你心中是否除了谢承乾,再无旁人半点位置?”

      她一瞬僵硬,一句话都答不上来。回神时,只看到他转身迈出重华宫,吝于让他背影再停留半刻。

      许久,风吹醒酒意。

      她才想,他这回是确然心死了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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