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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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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本是一个偏干的岁时,整个正月新年都没有降下过一点雨雪,不过在庆熹出嫁的前一天一早,天空飘落了点点雪花——落在地上便不见踪影,但还是让人十分欢喜。可是庆熹却没有赏雪的时间,她庄严而谨慎地复习着姨婆们传授她的知识,直到房中只剩下她一人。
确是这几天忙累了,这日大夫人早早叫丫头服侍安了寝,丫头们便也一个个找了理由提早回房,偌大的东院,很快进入静寂。
庆熹披衣下地,她点燃一只长烛,轻轻走到新制的花梨木妆台前,将蜡烛稳稳插在烛台上,默默坐下。她眼睛扫视着这张妆台,目光最后落在正中的铜镜上。平静的烛火正散发着温暖的光芒,镜中人儿的脸庞显得十分柔和,可是她依然清楚地感觉到,此时自己的这颗心和所有新婚前夜的女子一样无措,她不知道明日即将进入的赵家是什么情形,那一大家的亲朋几乎全是她彻底未知、需要费力熟识的。等明日,身边只有文晴、文雨——也尚是两个小丫头。她甚至不知道她的丈夫会是什么模样,身量如何,品行又是否如传言那般,还是仅仅是个顽皮的公子。她望着自己,镜中的女孩样子有些失神,她努力抿了抿嘴角,发现自己依然轻松不下来,不由轻叹口气,好在——庆熹望向一旁绣凳上整齐叠好的红盖头——明日就算再紧张,有它遮着,倒也无人看得见。
庆熹这一晚睡得很轻,倒是没再想赵家的人和事,却回忆起了两个姐姐,此时她方知出嫁的滋味。八年前和五年前的夜晚,姐姐们是否也和今夜的她怀着一样的心情?那时她自己在做什么,为什么没去陪陪姐姐们呢。她又不由得好奇起更多年前,母亲嫁入庆家的时候,是怎样一番光景?她在床上翻了个身,将帘子拉开一点,是个静谧晴朗的夜晚,只是看不到月亮,院墙上只有一片混混沌沌的浓影。再过些时日,墙外那片杏树又会开花了,她想,紧接着还有桃花,往年,起风的时候,粉白纷纷如雨下,不过这次,站在院中看的人又会有谁呢?她长长、慢慢地吁出一口气来,是丫头们吧……她把帘子拉上,阖上眼睛,半梦半醒间,仿佛看到大姐的两个小丫头向自己跑着扑过来,叫着姨姨,又仿佛看到母亲穿嫁衣的样子,思绪这般飘移,明天的到来恍惚竟是很远的一件事了。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庆熹的房门便被轻轻拉开了,庆熹睁开眼时,母亲正在床头坐下。她想起身,却被按下了,“再歇一会儿罢。”大夫人道,庆熹依言。“什么时辰了?”“还早,婆子们都还没来呢。”
母女两人静静相对,二月的天气,还透着薄薄的凉意,庆熹拉开被子,拢住母亲的手和腿。“你爹爹已经见过以相,倒是个知火候的孩子,也难怪赵老爷宠着他,你到了赵家,也不要太拘着,赵老爷是个喜欢热闹的人。”庆熹听着点头,大夫人又说,“一会儿有两个箱子,装的是你素日用惯、这次跟着带去的东西,我在箱底都放了些银票,没写在嫁妆里边。”“娘,您这是……”,大夫人在被子里握住女儿的手,“我总是担心,这院墙隔着,谁知道你在里面究竟怎么样,若是无事自然好,若是日后遇上不济,你把银票带着,也不至于难过。”庆熹轻轻咬了咬嘴唇,听母亲继续说,“咱家不比赵家差,你记着,但凡银子能办的事,你尽去使银子办便是,切莫委屈了自己。”庆熹点头,然而大夫人顿了顿,又叹口气,“只是太多事偏是银子办不得的,你还是要多多仔细着。”
“娘,我都明白。”
大夫人心里头还有好多话,只觉得说也说不完,从今往后,这个家里只有她和庆焘了。
她从庆熹的被子中抽出手来,慢慢起身,口中说着去后厨看看下人们有没有偷懒,让庆熹再闭会儿眼睛,跨出门时却悄悄抬起袖子拭着脸颊。
过了些时候,婆子们来了,廊下立时多了一片走动的红红绿绿,煞是精彩。钗环啷当,这群人热闹闹进到闺房里,开始给庆熹梳妆,嘴中还不住对庆熹的妆奁发出赞叹——赤金的牡丹凤冠是赵家送来的,和着还有长长的绯罗凤服,大夫人给的红珊瑚耳铛放在桌案……还有一对缠丝喜鹊银臂钏,只是庆熹觉着有些累赘,试了下就让丫头收起来了。
等到盖头蒙上的瞬间,庆熹只觉得铺天的红色令她发晕,她一瞬间失了方向,本能向前伸出手,顿时两边手臂都被稳稳地接住了,大夫人就站在她左侧,庆焘则在另一边扶住她。
她定定神,此时视线已适应了这方盖头,她试着透过眼前那片萦绕不散的的红雾模糊地辨认事物,最后一次打量过自己的闺房,只觉心中滋味莫辨。
屋子里开始喧嚷起来,屋外很快也传来阵阵应和的喧闹声。“莫怕”她听见右手边庆焘的声音,接着自己不知道被哪个婆子向前推着,就在一班人的簇拥下走出了屋。
来看热闹的街坊自是不少,都随新娘子的出现发出“呜”的欢声。庆熹心下想着,自己现下是所有视线的焦点了。耳边喜乐阵阵,大家都想凑得近些看。庆熹想自己看看她的花轿是什么样子,视线却只能顾及到脚前的方寸。
欢喜声中,她被稳稳搀扶上去,人群中又发出一阵呼声。
早有婆子跟庆熹说新娘子在轿子里务必要坐稳了,这可是象征以后在婆家的日子稳稳当当,庆熹不敢不从,端端正正地坐着,听到父亲在花轿边接受友人的道喜,这时管家已经打理好全部嫁妆,示意起轿,报喜官的声音随之响起,“起――轿――”庆熹只觉轿子一高,原本被拉开的一角轿帘垂拢下去,接着便稳稳走了开来。
喜乐新开了个调子,身后,庆焘正吩咐下人为围观的小孩子派糖果点心。轿子里的庆熹感觉身下不由自己地往前、往前,忽然眼眶一涨,刚才没流出的泪水竟顷刻间簌簌而下,幸而喜乐喧闹,人声如潮,完全掩住了她的抽泣。
赵家的仪礼复杂而冗长,等到日头西斜,她终于挨到床边,于是连忙打发下人都去玩乐,等人都欢喜离开后,她再也撑不住,侧身倒在床榻上,闭目休息。
待悠悠醒转时,天色已是墨黑,屋子里红烛摇曳,她竟不知谁曾进来过,不由得心里一惊。她匆匆坐起来,理了理盖头,却忽然听得一声轻笑。
“还没闹洞房,新娘子可急着睡了。”
男性的声音,从光焰里透出来,带着一些热量迎面拂上她的盖头,她整个人一激灵,彻底清醒过来,心在胸膛里隆隆跳起来。
来人渐近,她脑中竟有一瞬的空白,继而轻轻地,那遮挡了大半日视线的红绸一点点被提起,他的人和他的声音,终于无比清晰地显现在她面前。
花烛明亮,庆熹以为自己在做梦。不过很快,她便意识到一出把戏。原本她还对刚才的困倦有些赦然,但当她仔细看清眼前人的样貌,不由愣住了。
两张面孔此时在庆熹眼前重叠,原来数月前,那个所谓替老爷到庆家跑腿的小厮,竟是赵大公子本人!他扮成一个粗衣小鬼,先行跑到庆家,告诉她有一个赵以相……“你……”庆熹简直气不打一处来,赵四公子顽徒之名果然不假!
看到庆熹面有愠色,赵公子忽然脸上泛起红晕。“我不是有意骗你,当时我只想去看看,本来许给二哥的姑娘到底是什么样,可我一看到你,就知道……原来是老天爷偏爱我赵以相,二哥读书比我多,运气却没我好。”
庆熹小心翼翼抬眸去看他,赵以相是典型的赵家人,与二公子赵以桢都继承了赵老爷棱角分明的脸与高阔的鼻子,这张脸放到赵老爷和其他公子身上,就显得端正庄严,但放在以相身上,却发展出了潇洒的味道。此时他直直站在榻边,将秤杆来回把转着,盖头的一角被扭成一个麻花,庆熹忽然意识到他也许与她一样紧张。“你,你不要为这恼……”他说。
庆熹站起身,走到桌边,从酒壶里倒了两盏酒,递给以相一盏,只见以相的眼睛里忽然放出神彩。
“若非彼时,何来今日呢。” 她轻轻道。
就当他生性顽皮,又有些不同寻常的心思,但是庆熹相信,刚刚在挑起盖头时,他眼中的迸发的惊喜不会说谎。
其实在那一刻,她就从心里接受了这个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