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三 ...
-
庆熹十五岁了,生辰那天,因为两个姐姐都不在,庆熹拒绝了设宴,只午时让厨房多煮了一碗长寿面,和母亲、大哥一起过了个简单的生辰,大哥带来了春时的新茶,青丝入碗,腾起袅袅白雾,三人一同品饮,欢乐中,庆熹觉得对姐姐的思念也在三人之间萦绕。“熹儿不是小孩子了。”庆焘摸了摸庆熹的头,又问母亲何时给庆熹行笄礼,大夫人想了想,说早些吧,十日后,若是天气好就办了。
傍晚时分,庆熹的嫂子来了,庆焘和母亲正在里间叙话,方嫂子过去请了安,又回外屋找庆熹。方嫂子本生得小巧,嫁过来几年身子微微发福了,然而脸颊依然瘦小。此时她脸上漾着亲切的笑,坐下拉着小姑的手,从怀中拿出一只莹莹的绿玉镯子,给庆熹戴上。“今儿个你生辰,这个原是我家里的,是我父亲从一个西边商人手里得的,你若不嫌弃,就收下,也是我的一点心意。”庆熹于是垂首谢过嫂子。方嫂子望了庆熹一会儿,似有些失神,“一晃儿也及笄了呢,可不知日后,哪个人家有福气得了你。”庆熹低声道,“婚姻大事,但凭父亲母亲做主,有哥哥姐姐在先,庆熹倒也无需忧虑,如今只专心女红,等待姻缘罢了。”方嫂子听罢不禁微笑,“果然是个懂事的好孩子,日后走了,娘亲定然更舍不得了。”
十日后果然是个好天气,在大夫人的主持下,在庆老爷、其他庆家人与一干仆佣的见证下,庆熹正式成人了。
现在,庆熹终于也上了城中媒婆的名列,然而就仿佛桐城的男儿忽的变少了似的,庆家的门槛自庆熹及笄后一直静悄悄的,大夫人觉得自己的女儿哪里都不差,没有娶亲的上门真乃怪事,却只好一日日等着。庆熹自己并不急,她已知道真走了就不会回来,大姐出嫁已有七年,至今只回过两次门。庆熹看着母亲,心里总是留恋。庆熹现在已经比大夫人高了,以后大概还会更高,她不想自己长得太高,怕觅不到夫婿,可是就这点来说,她毫无办法。
就这么安安静静过了半年,临年底时,终于有赵家来的媒人,递了帖子。是时大夫人正倚在卧榻上裹着条翠丝锦被休憩,那封金黄色的帖子被放在床上的几案上。庆熹披着件半新不旧的藕色大氅坐在对面,看那封皮上的“赵”字。赵家之于她,颇是陌生,她听说过赵老爷在京城有个闲职,也听说过赵家有好多位儿郎,不知这里面的是哪一位。屋里点着火盆,有些熏熏,大夫人阖目似是瞌睡,庆熹忍不住唤母亲,大夫人依旧闭着目,闲闲说道,“你急什么,这只开始罢了。”不再理庆熹。
然而,腊月底的时候,庆老爷的第三房夫人忽然不好了,咳嗽的帕子上,有天竟带了血。这些年她独自住在北厢,一直大小病不断,形容越是销瘦,只有送药的丫头时常进出,家里人醒悟到时,竟已难有回天之力。她嫁进庆家九年,在第九年的末尾死去了,单留下一个庆容。出殡的那天,大夫人忽然和庆熹提起三夫人嫁过来的那日,她说还记得盖头下的女孩柳眉乌目,而转眼之间,竟已是前世,还说庆荣其实眼睛很像三夫人。之后,庆荣开始了三年的守孝,他原是个灵动的男孩,很得庆老爷宠,自从母亲去世,庆老爷将他时刻带在身边,故与父亲亲密更甚往日。
三夫人的死推迟了庆熹的婚事,虽说庆熹不用守孝,但毕竟白事期间,大家不愿再谈新女婿的事。从新年到春夏,再到夏天将过,求亲的帖子又收了几封,大夫人细细比较,最终还是没有比出哪家更好。
又是一年冬天,新雪落下,干净而丰厚,似乎预示着丰年。除夕家宴上,庆老爷喝多了酒,脸色酡红地抬腕点着庆焘,庆焘只是低头,庆老爷轻笑了声,想说什么却突然一阵猛咳,丫头忙上前顺气,庆焘抬头忧虑地盯着父亲,一旁的方嫂子默默离了席。庆焘成家多年,仍未有一儿半女,考学亦不遂,现下除了有时替人抄阅经史,实是赋闲,庆老爷又打定主意要庆焘继续考学,不许他做其他营生,这几年父子越发少话了。过了好一会儿,庆老爷气顺了,也不提庆焘的事了,大家又讲开别的话。大夫人说,东西院都该修缮修缮了,东院的围墙有处大概是冻裂了,得补一补,还有丫头上回发现西院空置屋子的内墙害了潮,需要重新粉刷修整,一张八角桌桌腿歪了,桌面是斜的,还有屋顶,别等到春天,长出草来……庆老爷点头,“便都交于你办。”大夫人应了。
庆熹对母亲持家的本领耳濡目染,而她自己也开始学着研究起这些事,丫头的月钱,账房的本子,每个人分管的事务,什么时候,做什么事,琐琐碎碎,非极大的耐心与聪慧不能做好。她越发觉到母亲的智慧,庆家虽不大,各处花费却很可观,一个处处操持的女主人能在细水长流的同时,还积攒出余富来。两个小姐未出嫁时是这样,出嫁后,少了两口人供养,便更是方便。
庆熹依然待字闺中,收到的帖子中,大夫人最合意胡家大公子,回了媒人一次,等着对方亲自上门。谁知春天的时候,庆熹忽然害了病,急急地就倒了,终日恹在榻上,茶饭不思,郎中却瞧不出毛病,只是开了些补气的方子,一月过去,成效甚微。大夫人不禁着急,不知好端端的女儿怎么了,让她终日操心。庆熹每日觉得身上无力,面庞的浮肿让她不敢照镜子,人也瘦下来。刺绣是停了,一切女红也都不再碰。
风言风语不知怎的传了出去,一时间,街坊里传着庆家三小姐身染恶疾,命不久矣的流言。一天,胡家的媒人上门,小心陪笑着,说要要回胡家的帖子,大夫人大怒,恨胡家轻信流言,更狠散播胡言的小人,找丫头骂了媒人一顿,连带着奚落胡家,最后把帖子连媒人一起丢出了门。
庆熹的病久不见好,也不见严重恶化,只是缠缠绵绵,反反复复。家里人都来看过,连庆熏也回家看望妹妹,刚拉上妹妹的手,庆熏的眼泪便下来了,说原来你竟是这般。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又有几家陆续表达了要回求亲帖子的意思。庆家大夫人以前是盼着媒人上门,现在每来一个,就生一场气。后来她不当面生气了,压下的火都分着撒到下人,丫头,以及庆熹身上。一天她看着侍奉汤药的丫头进屋,恨说自己生养的女儿没用,丢了庆家的人。好在她说这话的时候,庆熹正昏昏睡着,没有听清。
等到入秋时节,庆熹才渐渐显出好转的样子,精神日渐回好,消瘦的身体也重新丰满起来,一家人都感到欣喜。看着红晕重新现于女儿的脸颊,大夫人竟泪盈于眶。等到初冬第一场小雪落下,庆熹已起居正常,行动无碍,且觉得身体竟是比生病前更好了。
隆冬的时候,庆老爷带着庆熹,两房夫人,还有庆容,到山郊一处温泉谷庄休养。那里的日子颇是惬意,每日庆熹推开窗子,任凉凉的空气轻吹在面上,在一片安宁中眺望远山,那些深黛色的山顶有时萦着稀薄云雾,如梦如真。有几次她看见山上有劲装的猎人,她想也许是住在山中的人,有时她看见一批批旅者,皮帽戎装,实是猎奇之人。谷内有天然温泉,引流到各处,行走谷间,常有氤氲白气萦绕足踝。庆熹在这里度过了半月,回家时,大夫人特意将马车帘子拉开,让所有人看见庆家三小姐健康的容貌,至此,坊间的谣言才终于散了。
大夫人当着庆熹的面打开那只放聘帖的桃木匣子,那里边如今只剩下一封帖子,还是赵家两年前送的,赵家大概已经忘了。庆熹心中有一点惭愧,她想安慰自己,如今病好了,这些还会有的,然而看看母亲的脸色,她又觉得自己已实在近乎可悲了。
她现年十七,虽说也不大,但本可以早早成的婚事,硬是拖了两年,还不见光亮,叫人叹气。桐城人的规矩,女子若是过了十八依然家门冷落,那可就是丢人的事了,她不想叫父母亲为难。
母亲小心捻起那张帖子的一角,重新打开,墨迹依旧鲜明。
“……年月日,仰攀
赵崇以次子以桢敬聘阁下第三女以为内助 传冰人之言 修月老之书 通两姓之好……”
那公子赵以桢,两年过去,不知近况如何,大夫人派亲近的丫头跑去打听,一问便知,人家两年间已经娶了夫人,儿子刚刚满月,方办了酒宴呢。
一时无话。依然清晰的墨迹,却已隔千山。
谁料,这世间的种种事情偏就这么神奇,过了两日,庆家门口忽然出现了一个短打小厮,说是赵家派来的,要见庆三小姐,门人见他只是普通小厮,自不会轻易放行,那人却一直赖着,说有要事相告,无奈之下,门人只得去通告庆熹。
彼时庆熹正在院子里和丫头看梅花,听罢也是一怔,但请他进来。那小厮来到东院,恭恭敬敬对庆熹揖了一礼,原来好巧不巧,那日大夫人派丫头到赵家打听,偏偏问到了赵老爷近身的下人,后来无意和赵老爷提了一嘴,后者竟动了把另一个儿子许给庆熹的意思。赵家这一代五儿一女,儿子太多,到头挨个儿找亲家倒也不易。
那小厮笑着说,“老爷有这个意思,我过来给小姐知会一声儿,以前那幅帖子,可就不做数了。”庆熹思忖一会儿,道,“原是家中姨娘亡故,后来我又害病,所以一直不曾回帖,万请谅解,如今贵府二公子既已成亲,便是喜事一桩。”那小厮说,“老爷说了,即日便有新帖子送来。”庆熹心下一动,看了那小厮一眼,疑心这小厮恐怕正是那位少爷近身的人,今天来是替那人探探自己,也顺带着替赵家口头收回那幅聘帖。她想到这点,便觉更不可失了庆家的身份。
“尚不知是贵府哪位公子?”
“赵府四公子,赵以相。”那小厮说着,神色却透着促狭。
庆熹捉住了这点不寻常,心下越发肯定了面前是这个赵以相的近人,然而她压根儿不知道那位公子,她对自己婚事的期待已在一封封退帖中消退,忽然得知可能有人家上门,却没有格外的惊喜。
“知道了。”她说。
她让丫头取了一串钱给那小厮,说声多谢相告,又让丫头去屋里把炭盆点起来,是天冷回屋的意思。女孩儿家,与外人私相谈论婚嫁之事算是逾越,不论是否能做成亲家,她都不愿先失了规矩和身份。赵家小厮走后,身侧丫头皆欢喜得要命,连说赵家不计前嫌,小姐一定要抓住这次机会。
傍晚庆熹将今日的事告诉母亲,母亲先也诧异了一下,沉沉思考了一阵后,思量起赵家那几位公子来,赵家这一代五儿一女,长子以柯、次子以桢、三子以杄、四子以相、小子以柊和小女以栖,其中长子早已自立门户,二子又已成家。大夫人慢慢道,“要说赵家有出息的儿子,还是老三,前些年会试登科,还是桐城一段要闻……那赵以相,我有所不知,等明儿个派人,再去好好打听那两位公子的消息。”
谁料,第二日丫头们欢喜着出门,回来时却一个个脸色微妙。原来那赵三公子已随叔父前往京城,数年不曾归家,任人提起,均说定然是要黄飞腾达的,至于四少爷……那丫头支支吾吾被问急了才说,那赵以相竟是个全然无心孔孟的膏粱公子,尽日只是走马沾花,甚至还把没有名分的野女子悄悄领回家,活脱一个赵家的混世魔王。
大夫人一听,不禁愠色上面,“怪不得他赵家又来聘亲,原是急着把一个混世魔王转嫁出去,可怜我熹儿,怎么就……”庆熹也很是惊讶,颇有名声的赵家竟还有这等顽徒?大夫人坚决道:“若是真的,这婚事断不需考虑,怎能让我儿去受欺负!”庆熹对母亲说,“这街坊流言最是不可信的,那其中多少是妄加猜测、别有用心。那位赵公子人品如何,未曾亲见,定是说不准的,何况赵家现只是一句话,我们便当了真地一味烦恼,岂不可笑。”大夫人闭上双目出一口气,“你说的也有理。”庆熹连示意丫头给大夫人倒水捶肩。
两日后,赵家的聘帖果然到了,的确是赵以相,媒人直接要去了庆熹的年庚八字。大夫人拿着帖子去找庆老爷,婉转说那位求亲的公子恐怕有些不好的传言。结果庆老爷看了看帖子,半晌说赵家是个好人家,又要求赵家请西山有名气的先生算八字,莫误了事。大夫人正想开口,庆荣一阵烟似的跑过来要爹爹讲解文章,庆老爷于是不再理会大夫人。大夫人几欲开口,偏偏庆荣问个不休,立了半晌,终于离开,迈出门槛时忽听得庆老爷淡淡地说“明年过了十八,嫁给哪家的膏粱子弟都一样了。”大夫人正绞着帕子锁着眉,听罢叹了口气,心中叹息吾儿只有听天命由之了。
没过多久,赵家的媒人又登门了,报八字相合之吉兆,两家于是换了庚谱,过了文定,到赵家送来聘礼,庆家准备嫁妆,一切迅速而有序。婚期被定在二月初,庆熹的嫁妆里,母亲特意多放了一只八角暖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