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熹》行阑

2、二

　　学习占据了庆熹大部分的少年时光，学习刺绣，学习品茶，学习剪料子……她有时和姐姐一起向往外边的世界——主要是她，姐姐的性子已越来越温婉安静，几乎找不到当年那个穿着粉色夹袄女孩的气息，她正以越来越完美的姿态接近女子人生中那件大事——她们一同躺在竹木榻椅上，没有目的地聊着，偶尔，只是偶尔，庆熹会诌出几句诗来。她识字的天分尽管已失了大半，但毕竟没有全然浪费，早年庆焘的随意教育，加之后来自己试着学了一些，现下，已经可以阅读简单的书信。她还看了些诗——那些诗，她其实不太懂，但是在姐姐身边轻吟，诗里的韵味倒也悠长，足够她们消磨一个个长夜。

　　庆焘十八岁时，由庆老爷和大夫人做主，娶了近城方家一位小姐，同年参加科举，未有及第，便继续复学。没过多久，大夫人又开始着意庆熏的人家，庆熏作为庆家的长女，嫁得如何，直接影响到余下的女儿们，大夫人在选择时不可谓不慎重。也有登门的媒人，大夫人看来看去，都不中意。眼看庆熏年近十七，大夫人的算盘仍未落实，庆熏始终走不出庆家的门。倒是离庆熏十七岁生辰一个月的时候，庆家来了一位客人，一个庆老爷的远房侄子——庆老爷一位表弟家的公子——游学途径桐城，暂住在庆家。这个侄子是个品貌端正的男孩子，只比庆焘大一点，不曾成家。平日住在庆家，和庆焘一处，两人交流甚好。此人极爱丹青，得知庆家大小姐善画，便托了庆焘去借颜料纸张，据庆焘说，兄长笔韵极佳，是个阅览山水的有学之人。为了回报庆熏的笔墨，庆熏十七岁生辰时，那位侄子当面赠与庆熏一幅自己的画，这幅画庆熏没有当面打开，庆熹在一旁试图从卷轴往里看却什么都没看到——不过没过多久，她也看到了，因为就在生辰宴后，大夫人终于在桐城择到了快婿，何家的长子，一个父亲是贡士的少年人，只比庆熏小半月，大夫人已是很满意。很快那家人亲自上门议婚，庆熏的婚事被定在五月初六，恰两个月后。那位远房侄子论理要继续游学，本应再没什么牵连，然而，就在他收拾行囊离开方家的前一天，大夫人——并着二夫人，找到了他，向他表达了嫁娶二小姐庆煦的意思，不知两位夫人是如何商议交涉的，总之那位侄子最终同意，再继续游学三年，然后回桐城迎娶庆煦。庆老爷修书一封给其父，两家亲上加亲，此为后话。当然还有那幅画——庆熹是在庆熏定亲那日看到真容的，姐姐将不用的东西收拾起来，那幅画一时就放在案上。那是一幅墨荷，笔意潇洒，与姐姐的工笔细描截然不同，在落款小字“杨护”上，墨迹有点晕染。后来，姐姐出嫁，那幅画就一直留在庆家。

　　哥哥成了家，又一心考学，姐姐出嫁了，东院终于到了只剩下庆熹的这一天。
　　庆熹长大了。春喜当年说对了，庆熹长得很像大夫人，鹅蛋脸儿，肤色偏白，唇色偏淡。她眉间略宽——这是她自己有点不满的地方，眉尾浅浅下弯，打眼瞧着觉得温和有礼，也确实是个温良淑德的女孩子。
　　庆熹和庆煦已越发要好起来，因着庆熏出嫁前给了庆熹一幅二尺的工笔海棠，庆熹想把它绣出来，二十八朵四季海棠，是个挺大的工程。庆煦有时跑过来看，看庆熹左手捧着绷子，右手极灵活地一针针走过，海棠花便一朵接一朵开放在夏布上，花蕊被庆熹做成盘金的，一闪一闪，衬得花朵更加娇艳可爱，庆煦不禁连连赞叹。有一天庆煦又来东院，在案前托着腮看庆熹勾线，忽然说，“我听得……那位杨家公子也是个爱画的。”庆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庆煦说的是杨护，两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姐，平日里能听到的“公子”着实寥寥。庆熹想到哥哥那里应该还有几幅杨护的墨宝，提议去找一找，庆煦只是轻轻摇头。“我不会画，也半点不懂画，怕是磨墨人家还嫌烦。”庆熹想了想说，“哪有妻子磨墨还嫌烦的，倒是姐姐这双拨弦的手，磨墨就可惜了。”庆煦琴技颇佳，常在庆老爷心烦时抚琴一曲，也常在家宴上小奏。

　　有时二人还一同去看看北厢的弟弟，三娘自生了小公子后一直身体欠佳，这几年甚至缠绵病榻，远非进门时少女鲜活。这个弟弟取名庆容，很受庆老爷宠爱，刚会走路时被庆老爷抱到书房，抓过官印就咬，庆老爷只是呵呵笑，说给他也好，给他也好。

　　冬去春来，一个微风和煦的春日，庆煦披着红艳的嫁衣离开了庆家，乘着杨家的轿子到从未去过的业城，去做杨护的妻子。庆熹和二娘一直送她到很远，望着一班灯笼红衣接新娘子的，抬着装有庆煦的轿子，消失在青绿已逝的黄尘间。二娘扶着庆熹的手，只是掉泪。二娘比庆熹的娘要年轻几岁，看起来却更显老，庆煦走后，她郁郁寡欢，据丫头们说，二夫人脾气也比以往生冷了，不愿下人近着侍奉。五年后的一个冬日里，她独自睡下后便再没有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