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择》opacare98

6、52层蔷薇馆（上）

　　52层叫蔷薇馆，和青春朝气的名字不同，这里居住的大多是在疗养的老弱病残，年龄结构是一个教科书般的倒金字塔。
　　蔷薇馆得名于中心庭院蔚为壮观的蔷薇花园，娇艳多姿的蔷薇花影经过夕阳余晖的浸润，映在四面浅白的大理石墙壁上，格外楚楚动人。
　　每当这时，三五成群的在休养的人们会聚集到花园中对着这美丽的风景边聊天边享用茶点，直到天色渐暗才各自回房休息。
　　疗养的人们不光无需工作、甚至无需支付任何代价，每天就有精心准备的餐饮点心、设备齐全的休闲场所、服务周到的护工帮佣。
　　别问我既然都不用工作不计算花销，那护工帮佣为什么还要工作，而不是干脆躺平一起享受？我不知道。
　　我上一章说过了，这以后的每一层开新图鉴都让我很难不感到深深的未知和迷惑。
　　我被从海边救上来送到这里，他们给我安排了规格最高的房间之一。
　　重申一下，他们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他们，但是每个人都对我非常热情、友善、和尊重。
　　这么美丽安宁的世界，这么与世无争、彬彬有礼的人们，一定是因为他们善良的内心所以也能看到我的内在美吧，我戳戳向导猫的小粉耳朵。
　　不看不知道，原来外在属性的初始数值虽然惨不忍睹，我内在的各项软属性还挺优秀，正直、善良、共情，不说是个圣人、至少明显超过了游戏内平均水平。
　　向导猫对我的蠢话实在忍不住呵呵了一声。
　　我视若无睹，不然呢，总不会是因为我漂亮的衣服和脸吧，不会吧不会吧，虽然蔷薇馆里一般衣服越好看的人、脸也越好看，但是我坚信这两者之间、这两者和我都没有任何必然联系。
　　当然这纯属扯犊子！
　　我发现自己真的很难在这种铺天盖地的善意中产生哪怕一点纯粹的快乐或者感动，无论生活条件多么优越，我都完全没办法压抑住自己蔓生的怀疑、戒备和忧惧。
　　于是向导猫又讽刺我，你这种99层的沼鬼就是不识好坏不懂感恩嘛。
　　如果你觉得向导猫似乎不仅刻薄、而且还非常双标和猫格分裂，我只能说你错了，这就不是“似乎”。
　　虽然在蔷薇馆不用额外的生存成本，但是和在珊瑚礁一样，掩盖我沼鬼身份的外衣会磨损、而且在52层会比在78层磨损得更快，而我也完全支付不起维护这件衣服的代价，尽管这件昂贵的衣服耐久度挺高——只能说贵物无限好，只是我不配。
　　日常供应无所不有的蔷薇馆当然也提供服装，但是普通的服装根本掩饰不了我的沼鬼身份太久。
　　而且每当我换上普通衣服的时候，我就清晰地发觉我的房间设施在变得简陋、我的房间到邻间的距离在变长、甚至我和其他人的社交距离也在变远。
　　我每天有至少90%的时间觉得这个游戏是个纯纯的煞笔，然后10%的时间觉得这个游戏煞笔得很现实。
　　如果仅仅是这样，我完全可以厚着脸皮在这里待下去，起码管吃管住，至于其他人的目光，关我屁事。毕竟没有社交不会死，但是过度劳动可能会死，而没吃没喝一定会死。
　　在这件衣服终于要撑到极限的时候，我的存在对于其他疗养的客人几乎就像是声呐赶鱼了。
　　与此相对的，是护工和帮佣。他们对我的态度越来越冷漠、神情越来越麻木、眼白越来越满、和我的距离却越来越近——仿佛闪灵双子安娜贝尔贞子一起拥上来要和我贴贴。
　　虽然但是，我的第一个想法其实是，如果可以加入他们打工我也不是不能接受。我都这样了，有口饭吃有个地方呆，我干什么都可以的，完全不挑。
　　向导猫少见地幽幽一笑，猫模仿人过于成功的恐怖谷效应直接给我笑失眠了两晚。
　　在第二个失眠的凌晨，一个身影潜入了我的房间。
　　我承认在这个世界经常让我过得很辛苦，有时候甚至辛苦得接近濒死，但是这是我第一次亲眼看着它的恶意实质化地变成一把凛冽尖锐的刀，对准我的心脏刺过来。
　　又是因为那次新手礼包的力量加点，我艰难地反杀了。
　　但是反杀以后我的心里应该涌起的喜悦、轻松和解脱一样都没有，我失力般跌坐在地上，双手颤抖着，很长时间都说不出来一句话。
　　当然这不是我为杀了人而恐惧或者后悔——只有杀了这个人我的恐惧才可以暂时停止，至于后悔的分岔路口大概只有我软烂的尸体，我太清楚了。
　　我有那后悔别人被反杀的心，心疼心疼被暗杀的自己不好吗？
　　我居然是笑着在问向导猫，因为我真的觉得挺好笑的，为什么啊，有必要吗？
　　向导猫却不以为意，呦，你不觉得你一个沼鬼隐藏身份赖在蔷薇馆混吃混喝很下作吗？你也不想想自己配待在这里吗？怎么有脸问这个问题的呢？
　　我觉得它讲得也不是没有道理，我的确享受了很多不属于我的东西，可是来这里真不是我自己选的呀。来都来了，我又能怎么办呢？
　　如果有选择的话，谁不想体面地活着呢？可是我没法体面地活着，只能选择在“不体面地活着”和“不体面地死掉”里面抽卡。
　　可是即使这样，我还想活着，那怎么办呢？我想活下去，想活下去就得“不体面”，我没得选择。
　　向导猫摊手，那行吧，反正你杀了人就接受法律的审判呗，就你这情况，高低得偿命吧。
　　哈？
　　我脑子宕机了整整7秒。
　　哦哟，你们这鬼地方居然还有法律呢？就算有，偷一个面包的判刑上限是什么时候从19年涨到死刑的？通货膨胀还挺厉害。
　　向导猫不耐烦了，一直有的呀，不过你看看你那智力和教育的初始值，你根本看不见你知道吗？你不配知道！但是，你不能说你看不见你不知道，你一个99层的沼鬼诈骗和污染52层还杀了人就能逃脱责任，没这个道理。
　　这时候讲起道理来了。我将信将疑地接过来扫一眼，玛德还真是足足一整套完备的体系！简直震撼我全部人物属性100年。
　　行吧，那珊瑚礁屠杀的时候呢，不触犯你们的某条法律吗？打算什么时候去正义审判一下？
　　向导猫一听就逗乐了，你们这种下层的东西在法律主体上连人都不算，男爵杀你们还能犯法吗？
　　这下我一听就明白了，老爷们想杀我们那是看得起我们，但是我们反杀了，那罪过可就大了去了。
　　向导猫骄傲地摇起尾巴，哪能这么写，写这么明白不就闹起来了，编法律的人又不是傻子，人家的智力和教育数值零头都够吊打你们这种人了。
　　打个比方来，首先你要申明，公平、绝对的公平、非常特么的公平！比如每个人都有获取金苹果的途径，无论是谁获取以后也都能公平地享受金苹果的buff。
　　听起来还行，然后呢？
　　然后你要让金苹果树长得高高的，高到一般人够不到，然后给这个过程取个好听的名字叫“奋斗”。虽然你很清楚老爷们家的楼那可不是一般的高，大部分金苹果一长好就垂在老爷们的窗台上了。
　　我补充道，其实你们还可以从源头上就不告诉一般人这个世界上还有金苹果的消息。
　　拦不住，总有人会知道的。
　　没关系，总有人会因此不知道的。
　　很上道嘛，向导猫开始咯咯地笑起来，其实还有别的更好玩的办法，你把左边右边前面后面的路预留给老爷们，然后再教育庶民们狭缝中的天堑才是找到金苹果的正道，然后把这条路拉得长长的再挖满陷阱，看他们跟老鼠一样在陷阱里面左躲右闪的样子，嘻嘻嘻，乐死我了。
　　万一，我是说万一，即使这样还是有人拿到了呢？
　　拿到了又怎样呢？你别明着说这些层的人不配用金苹果，你可以把使用金苹果的门槛设置成属性数值达到了一个既定标准的人才能用。但是我的天哪，你看他们的初始属性，他们一辈子都不可能用得了啊，还在做梦呢。
　　就得这么来，懂吗！
　　总之金苹果一直是那个黄钟大吕的金苹果，但是你要是离它太远了，那是肯定你的错，而不是金苹果的错。
　　它要是离我太远了呢？
　　向导猫笑一笑，那我们一般不这么说。
　　所以我们的法律和规则都公平死了，哈哈。其实老爷和庶民的命在条文上是完全一样你敢信吗？我们规定不论是老爷还是奴才，反击的一方能一下打死进攻的一方就是无罪的。可是哪有庶民能一下打死老爷，又哪有老爷打死庶民还需要第二下呢？
　　哦对了，你，向导猫看着我嫌弃地直摇头，哎呦连庶民都算不上啊，反杀条款就根本对你不适用。
　　向导猫越说越不着边际、越说越笑得越是停不下来，它捂着肚子终于一个忍不住从操作台滚到了地上，然后还要接着笑，好像掉到了什么欢乐的海洋球里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