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择》opacare98

5、78层珊瑚礁（下）

　　说老实话，虽然我在78层过得比一般人鱼辛苦得多，但是直到后来发生那个变故前，我都还没有起过离开珊瑚礁的想法。
　　比起麻木漠然的99层和93层原住民，78层的人鱼们是如此的善良和友爱，尽管我是个外来的“人鱼”，他们也愿意尽己所能地帮助我关心我。
　　当然这也不能怪90+层的原住民，他们生来就被套在了无形的模具里，他们的每一个动作都是被写定的、每一分时间都是被安排的。如果躯壳都像被铁水浇筑过一样动弹不得，那么依附躯壳的喜怒悲欢也不可避免变得迟滞和冷漠。
　　但是尽管道理都懂，我是永远不会想选择留在那里的。因为90+层的道理不光是我，甚至是他们自己都不愿意多看一眼的、沉重而恶心的苦难——我的确是在珊瑚礁过得更好。
　　由于外貌属性加点，我甚至比一般人鱼还要好看得多。与我同龄的年轻的男男女女人鱼们总是愿意聚集在我的周围，按照我的音调唱歌、按照我的喜好捉鱼、按照我的时间安排聚会。
　　在这里我不仅有更好的生存环境，甚至也在被切实地关心爱护着，就像人鱼们关心爱护着其他人鱼一样。
　　然后你知道的，我有段时间生病了，因为不能工作没有钱去维护我掩饰沼鬼身份的昂贵外衣，我的衣服上开始出现属于沼鬼的脏污痕迹。
　　最开始只有一点，我自己都没有在意。
　　但是当我和我的人鱼朋友们聊天时，我好像看到所有人和我的距离都变远了。
　　再一天，更远了。
　　又一天，甚至连他们的住处都和我的住处的距离好像都抻兰州拉面一样抻开了。
　　我问向导猫这是我的错觉吗？认真的？
　　向导猫这次倒是很干脆地摇摇头，你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你不知道吗？
　　我没说话，我这次真的在很认真地反思我是个什么东西。
　　见我很久没说话，向导猫问我，那你要去其他层吗？
　　我拒绝了。我当时生病身无分文，支付不起去到其他层的代价。而且去到哪里我都是沼鬼，付不起伪装衣服维护费的明牌沼鬼，这一点是一样的，那么我去到哪里都不会有区别。
　　但是留在原地的话，所有我曾经拥有过的、来自这里的人鱼们的关心爱护已经全部不复存在了。
　　甚至当我恢复工作重新供起我昂贵的外衣以后，我和我曾经的人鱼朋友们遥远的距离也并没有因此恢复。
　　我还去专门找过一只人鱼，一只年轻的男人鱼，想要把他在我刚生病时送给我的紫珍珠还给他。他当时为了采到这颗珍珠，受了很严重的伤。可我知道我不过是披着人鱼外表的沼鬼，永远无法回应这份感情，所以这颗紫珍珠迟早要还给他。
　　我承认我也有点私心，我想借着还珍珠的理由，知道现在的我在我的人鱼朋友们眼中，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但是我走了很远很远的路，却怎么也走不到他的住所。而等我终于能看到他的门口时，他大概在屋里看到我来了，于是我和他家的距离又自动变得更远了。
　　唉，我猜这种距离是游戏某个恶心人的设定机制，虽然向导猫没有回答我。
　　当我是一只美丽的人鱼时，他愿意奉献出全部的爱情，珍宝，哪怕生命，甚至不求任何回报。
　　我觉得你不能说这种感情在当时是不纯粹或者不美好的。
　　只是当我不再是人鱼、而是烂巴巴的沼鬼的时候，这种感情存在的土壤就轰然坍塌了。如果土壤都没有了，那么其中还未萌发的感情就不会再萌发，已经盛开的感情也会立刻枯萎。
　　这些都是必然的。
　　只是我当时还没什么阅历，分不清什么是土壤、什么只是有机肥/无机肥而已。
　　我举起手中的紫珍珠朝他家的方向晃了晃，然后把紫珍珠放到了路边的草丛里，以便他在我离开以后还可以拿回去。
　　没有回应。
　　也许他看到了、也许没看到，总之我要转身离开了。
　　我不是离开珊瑚礁。除了之前说过的理由外，我想我对这里依然存在一种微妙的感情，有点像是珍珠蚌对待嵌到自己柔软的蚌肉中的一颗粗糙锋利的石子那种感情。
　　尽管我猜来自沼鬼的感情，对于这种美丽的地方而言，恐怕比蟾蜍爬行过的黏液还要让人避之不及。
　　我又一次走了很远很远的路，想找到另一片海域，全新的珊瑚礁。
　　我期待在那里再遇到一群还不知道我是什么东西的人鱼，这次我保证会很小心地不被人发现是沼鬼，我可以发誓的。
　　只要人鱼们不知道我是沼鬼，他们依然温和、友善——不知道我是沼鬼的时候，他们真的对我非常非常好。
　　但是我没来得及找到那样一个地方。

　　珊瑚礁被袭击了！
　　据说是17层的某个——总之名字很长的——男爵，想要在自己的宴会上展示他的人鱼藏品。
　　不是小鱼干木乃伊的那种藏品，而是耗时三五月，展示两分钟的活藏品——花费大量时间和金钱，等得到了秀一秀就扔。反正他非常有钱，也许没那么有钱，但是肯定买得起所有珊瑚礁的人鱼们的命还绰绰有余。
　　所以这个狗比游戏在能震惊我这件事上从来没有能让我震惊过。
　　在我仅仅肝到78层的浅薄认知里，这个游戏的下限仅仅是“所有动物生来平等，但有些动物比其他动物更平等”而已。这尼玛原来上面还有“更平等”的“动物”吗？那么再往上的那些“动物”，又该有多 “平等”？！
　　我在这个世界的一些地图生活了很久，就以为对整个世界有所了解。直到接下来的每一章，我都会一次次发现我对这里完全不了解。
　　咳咳，偏题了。
　　男爵并不要全部的人鱼，只要最好看的人鱼。这也很好理解，除非是专门搞收藏的，否则谁玩游戏也不会关心氪到多少张R卡。至于骑驴找马的R卡，丢掉或者分解掉，怎么方便怎么来就好。
　　但是人鱼不是卡，没有任何一个有智慧有意识的生物愿意被当做卡牌、藏品或者玩具，关到陌生的透明监狱里面供人围观。
　　这就是屠杀的起源——不识好歹不自量力的人鱼对欣赏他们的男爵阁下发动了卑鄙的反抗！
　　我就这样被装在了水族箱中带上了返航的轮船，他们给我换上华美的长裙，打扮成迎合20层以上的老爷们想象中鱼人应该有的样子。
　　不过还记得吗，比起人鱼，我有过一次力量加点。靠着这个，我趁深夜时偷偷打开了水族箱的顶盖，然后逃到甲板上，纵身跳进了海里。
　　人鱼的伪装让我在海洋中如履平地。我下潜了一段距离，然后向着和轮船相反的方向不停地游，终于在日出前看到了一抹石灰岩色的海滩轮廓。
　　出于谨慎的反追踪心态，我估算了海浪的方向和靠岸的距离，然后在一个适当的位置，舍弃了全部的人鱼伪装，让自己看上去像是个遭遇溺水事故又被冲到岸上的普通人。
　　至此，我被迫和接纳过我又抛弃了我的人鱼生活彻底切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