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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2层蔷薇馆(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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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想和向导猫再争下去了。
公平也好、金苹果也好,总之和现在的我两不沾。
唯一和我沾边的法律、道德和正义,一直对着我磨刀霍霍,只想着把我做成一盘东坡肉或者驴肉火烧。
我小心翼翼地挑开这个人的面罩,清秀白净的一张脸。她的脸让人联想到刚熨好的白衬衫、刚出炉的白面包、刚含苞的白蔷薇,不引人注目、但是妥帖可亲。
我不记得我见过她,更糟糕的是我也不记得我没见过她。
她可能是几天前还对我芸芸的亲切友好的宾客、护工和帮佣中的一个,也可能是暗中潜入蔷薇馆的杀手——我实在很难说这里的人有哪个一定不会想杀我。
我翻出了她身上所有的物品,和我自己所有的物品一起,排在地板上,企图用这么几个东南西北、驴唇马嘴的东西,在这个世界法律、道德和正义的刀缝中,拼出一条生路。
我问向导猫,这个人是谁?
他们是“保洁人员”,专门接任务去清理爬到上层的脏东西,biu!向导猫模仿子弹出膛的声音吃吃笑着。如果接到新任务的话,就可以通过接收任务的装置传送到任务的那一层。
我顺着它的话找到了那个接收任务的装置:最近的一单是我,状态是未完成。
我问向导猫,我能不能也通过这个装置离开这里。
也不是不行,可是她的任务没有完成,接不了下一单。
要完成任务,就得杀了我。
我杀我自己。
难度有点大,但也不是完全不行。
人在死局的时候爆发的想象力真是可怕,我开始动手扒下这具尸体的衣服,一件一件,从内衣到外套,和我身上的衣服完全对调;然后把接收装置里面杀我的那单状态设置成已完成。
向导猫哎呀一声,你居然想偷她的身份,真是无耻,明明是杀人犯却完全没有悔悟,还想潜逃活下去。
我根本顾不得向导猫的冷嘲热讽,这是我目前唯一的活路。当带着尸体气息的衣服贴上我的皮肤上时,我突然觉得自己什么都可以忍、都可以做,只要能活下来!
向导猫见我没睬它又说,可是偷了她的身份,你就也是“保洁人员”了,你就得干她的活哦。
我愣了一下。
就是你也要不停接任务,去清理哪些贪婪卑贱的妄想爬到高层的沼鬼、或者来自其他下层的脏东西的意思,向导猫好心补充道,以后也要好好加油干活去清理你的同类耶。放心,回报倒是不低的。
我犹豫了,难道不能只是离开这里吗?离开这里以后再换一个别的工作。
哇,你当系统养闲人吗?你接了这个任务才能离开这里,既然接了任务就要完成,完成了才能再去接下一个任务,去到下一个任务的地点。如果完成了一个任务还停留在那层太久的话,你就变成清理对象了,很好理解吧,你本来就不是那层的居民,你是沼鬼啊。其实当时在78层,你的沼鬼身份被发现以后,你再走得晚一点,嘿嘿。
所以我如果选择了这条路,就会永远陷在这种死循环里面,不停地……
Bingo!向导猫打了个响指赞赏地说,永不停歇地去杀你的同类,或者直到被你的同类反杀。
我穿衣服的动作停了下来,慢慢坐回地上,大脑在这种没有折扣的直白现实下已经开始抗议罢工。
老实说,我想活命,什么脏活苦活我都可以干,但这不是杀人来活命的意思啊,我当时想都没想过这种可能。更何况我又不是弱智,这种活命的方式和不减刑的死缓没有本质区别,死刑前活得越久反而是给系统白打越久的工。
向导猫挠挠爪子嘻嘻哈哈插嘴,那要不你干脆就别活了呗。你活着,别人就不能活;哦,不过你死了,好像别人也不一定能活,总有其他人会接单的。
呐,反正选择权完全在你,要么做个好人舍生取义,现在就出去自首;要么抛弃底线苟活下去,现在就开始接单。
来做选择吧!向导猫把爪子搭在我的肩膀上,元气满满地向我宣告,弄得像个励志电影的宣传片头。
但我一个都不想选择。
死VS全力挣扎过后再痛苦的死,好像我的人生就只配这两条路。
我拒绝面对,我仰面躺在地上,一句话也不说。
一天、两天、三天……我被迫和这具尸体一起关在简陋的房间里,忍受昂贵的衣物磨损殆尽后,沼泥和腐尸味道的双重腌制。
在这段时间里,我不敢出门,也就没有任何食物来源。饥饿像蠕虫一样顺着腹腔向四肢游走,逐渐占据了我所有的思考。
与此相对的,我开始从一天看两次接收装置,到时时刻刻都盯着接收装置。可是游戏像是故意捉弄我,接收装置却很久都没有来单。
我向前爬了两步,像野狗一样去啃食尸体的脸,让恶心腐烂的味道充盈我的口腔,让自己反胃到吐出来,用这样的方式来找回一点我在极度饥饿下所剩无几的人性。
或者再接下来,终于有一天,我甚至都咽得下去了,谁知道呢。
我不久前还分明的犹豫、良知、仁慈、底线,现在恨不得能一股脑把它们打包喂给深渊一样的饥饿还嫌不够。
来个单子吧,我可以做、我什么都可以出卖。
当新的单子终于出现的时候,那应该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在蔷薇馆产生了纯粹的快乐和感动,而且一下子就快乐和感动到了极点。
临走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具尸体。我不知道她从前是什么人,但是昂贵的衣服消融以后,露出的皮肉居然一样灰白稀烂,和99层的沼鬼也没有什么不同。
若有所思。
我最终选择成了一名清洁人员。
向导猫从此喜欢上了随时随地笑着骂我无耻,而且虚伪,而且无耻。明明是自己选择了做一名清洁人员,天天满脑子盘算着怎么屠杀自己的同类,还要装出一副不高兴不情愿的样子。
但是我每天真的太忙太累了,我没空管向导猫怎么看我,我甚至挤不出时间高兴。
就像那个被我反杀的清洁人员一样,不是说接了单子就一定是猎人,能来到这种层数的沼鬼大多数都不是什么弱鸡。我是猎人,我的猎物是沼鬼;我是沼鬼,我也是别的猎人眼里的猎物。
事实上,每一次接单,我的身份就是在蝉、螳螂、黄雀中随机摇摆。
而我的猎物和猎人们也和我一样,也许衣着光鲜、也许泯然众人,前一秒对我笑语吟吟的邻居、路人、餐厅的服务生,下一秒也许就是我的目标、也许我就是他们的目标。
那段时间,我的状态可以概括为极度敏感、多疑、甚至应激。
我有三五年时间开着三盏以上白炽灯才能入睡,我所有的衣服都悄悄做了暗袖藏了短刀,把刀尖对准所有试图接近我的人,不管他们只是为了送货或者卖报。
你不会以为敏感、多疑和应激是我的性格缺陷吧?别逗了,没这些太平人眼里所不耻的性格缺陷,我早在这里死几百次了。
我不需要太平人的认可,我甚至刻意用冷漠和好斗拉长我和他们的社交距离。我的住所永远和其他人有走不尽的路,我曾经觉得羞愧的路,现在只觉得安全。
我也不需要朋友。对我而言,朋友无一不是潜在的猎人、或者猎物。
不过,我的确一直在等待和寻找一个能摆脱这种身份和境遇的机会。
因为我接的单子越多,我遇上超出我应对能力范围的猎物的可能性就越大,我变成别人的猎物的可能性就越大。就像我说过的,如果一直干这行,那么和慢性等死也没有本质区别。
虽然那个机会来得并不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