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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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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民城夜游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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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主府大殿上,太师的心腹尚惠向萧亦进着言。
“城主,自古以来,无论是泱泱大国还是弹丸小国,莫不重视观察天象、推算节气、制定历法。白民城已十年无星宿令,长此以往,怕是会祸城害民啊。”
“尚大人所言有理。不过这星宿令该如何设置,谁人当选,还需要好好考虑考虑才是。”萧亦端坐着,气势浑然天成。
“微臣认为,太师德高望重,对星宿之事也颇有研究,城主不如将此位留给太师,既能服众,又能解决问题,岂不是一举两得?”尚惠继续直言,表明着内心想法。
太师坐于一侧,两根手指轻轻拢捻,等待着萧亦的回复。
“太师年岁已高,本城主舍不得让他过度忧劳。这样吧,你将招募星宿令的告示遍贴城主府中、城外闹市,凡我城有能力之人,皆可报名。吏部不日准备一场科考,一试天下士,择优录取。”萧亦自然不会让星宿令落入太师之手,条理清晰地安排好了所有事情。
“是,谨遵城主令。”尚惠轻声回复。看看一旁的太师,他脸色已彻底变了。
“若无其他事,今日朝会便散了吧。”萧亦毫不在意,起身离开了大殿。
在萧亦的府邸,她将那招募令拿给裴霜仪看,柔声问她,“小霜,城主在招星宿令,你不想去试试吗?”
“我?”裴霜仪连连摆手,“阿亦,不瞒你说,我就是一枚妥妥的学渣,那些考试什么的,完全不适合我的,去了也是打酱油。”
“没关系,星宿的内容我熟悉,我可以帮你,去试一试吧。”萧亦不放弃地继续劝道。
“按理说,这入编的机会确实挺好的,至少以后不会再被人随意欺负了,可是我还是心里没底。”她犹豫了片刻,又似想起了什么,“对了,你不是熟悉星宿知识吗?你为什么不去报名啊?”
“我喜欢无拘无束,不喜欢被官身限制。”萧亦胡乱编着理由,话语温柔到极致,又带着些强势,“此事就这样定了,你每日来我这里,我为你讲解星宿相关内容,你要用心感受,勤奋苦学,此事一定可成。”
“哦,”裴霜仪应答道,“既然你这么说了,那就依你之言,我试试吧。”
至少,能每天来和她一起玩耍了。
第一天,几案上,历代的文字、绘图资料书册堆了一沓,像小山一样。中间放置了一张泛黄的星宿分野图,不同的小圆点将线条连接起来,密密麻麻地绘了一纸。虽然有着绘画基础,对线条也天然亲近,但看到那图的时候,裴霜仪还是想打退堂鼓。
她坐在几案的椅子上,无奈道,“阿亦,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
“来不及了。”萧亦站在她身侧,将那张图纸铺展平便直入主题,“今天我们先讲二十八星宿,这是星象学的基本。人们按照自然规律,将星空分成二十八个星区,这些星区又由东方青龙、南方朱雀、西方白虎、北方玄武各七宿组成......”
裴霜仪听得云里雾里,心想这么多内容得学到什么时候。学习虽然不行,可如何投机取巧,她却信手拈来。
“阿亦,你可以先跟我说一下,考试是考哪类题型吗?”这就是最直接的需要了解的信息。
萧亦有时听不懂她说话,却每次总能聪明地猜个七七八八,“十年间都不曾有过这样的科考,若按十年前规则,是要写时务策,将星宿与实际联系起来,对其进行论述的。”
裴霜仪想起了大三的舍友,她们有的在备战公务员考试,她也无意间看到过那资料,于是对萧亦说,“你们这题型不行,选拔不出真正的人才。只会写时务,不懂逻辑,这是不行的。”
“哦?那你有什么好的建议吗?我可以去跟城主提。”萧亦宠溺道。
裴霜仪来劲了,拿起一旁的大堆资料,“你看啊,像这些文字呢,可以从中择出一段来,下面设置四个选项,就问这段话是什么意思,这叫语言理解。这样保证了选上来的人有很强的语言领悟力,可以听懂领导的话术。这些图像呢,可以把几个类似的、有着某种规律的放在一起,下面同样设置几个选项,进行同一选项分类选择,这叫图形推理。还可以把历年的星宿变动的资料放在一起,考察这些星宿的动态变化,增量减量,这叫资料分析。最后还可以设置一些常识类的题,重在基础考察。凡此种种,便把所有的内容都涵盖了,保证选拔的人无敌。”
她又想起了同学之中常常说起公考没有一次能做完的事实,于是接着补充道,“最最重要的是,考试要控制好时间。就以两柱香的时间为准,设置上百道题,让试者短时间内神经紧绷,手忙脚乱,这就考验了他们的心理。”
“两柱香上百道题,能做完吗?”萧亦诧异地问。
“做不完,大家就会蒙啊,”裴霜仪一拍几案,“这就是最后的底线了,就是要淘汰那些连蒙都蒙不对的人,这些人运气太差了,录取了会影响国运的。”
萧亦静静地听着她胡说八道,却又听出了几分道理来。
天下之变,在变本身。为什么十年前如何,现在便要如何?星宿令的测试,不拘泥于过去,又有何不可?
***
临近傍晚,裴霜仪突发奇想,“阿亦,我们今晚出城去玩吧?学习了一天,好累。”
“我没有出去过。”萧亦坦诚地说。
“所以,要一起去啊。”裴霜仪搞不清楚她的逻辑,已然将人拉起来,“来了这么久了,我还没有去逛过街呢,走啊,一起!”
如果不是裴霜仪,萧亦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自己治理下的城池,是如何的灯火璀璨。
城主府西去数里,有一条街巷。飞桥栏槛,灯烛晃耀,精美的游船穿过粼粼的河水,在夜空下悠闲前行。船舫里的笙歌和琵琶音沿着河岸悠悠飘散。
萧亦穿了黑色的衣服,裴霜仪穿了一袭白衣,两个人一黑一白,沿着河岸而行,漫步在灯火里。
一直来到了石桥旁,裴霜仪看着那桥愣了神。青石铺就的桥面让人熟悉,近案石壁的雕花投影在水里。她上前抚摸着那些栩栩如生的花鸟水兽飞云,兀自落了泪。
她想起了成都西街的那方石桥。此刻的雕花比那石桥上的要更清晰、更完整,但她就是确信,这两座桥就是同样的桥。桥的拱形弯度,每一处雕花的位置,每一方铺贴的青石,无一不在告诉她,它就是那座桥,独一无二的石桥。
她起身细看周围的景,再没有一处和那西街的小巷相同了,甚至桥边的柳树都不一样。现代的竹茶馆处,取而代之的一座数层高的酒楼。远处的街巷、布局和走向也与成都的小街截然不同,没有一处能够对得上。
好像除了那一方石桥,所有的一切都变了模样。可是还好有那一方石桥,在这巨变的世界里保持着不变,这已足够令人欣喜。无论如何沧海桑田,风雨变迁,只要有那一个不变量,她就能触碰到曾经和过往。
“怎么了?”萧亦看她黯然神伤,温柔问她。
“没什么,”裴霜仪收拾起情绪来,“阿亦,我好像知道这是哪里了。”
“哪里?”
“是我熟悉的地方,纵然它和我生活的年代截然不同,可我就是认得它。对了,这石桥叫什么名字?”
“朱雀桥。白民城人重视占卜和星相,就用南方朱雀来命名了。”她柔声笑,“你知道了这是哪里,应该值得欣喜啊,哭什么?好了,不要再伤感了,我陪你去吃好吃的,好不好?”
“好呀,”裴霜仪破涕为笑。
两人走过那街巷,完全沉浸在了这热闹的夜景中。茶坊酒馆、医馆药馆、食品铺子、勾肆饮各类小吃繁多,处处拥门,不知道的以为是在赶庙会。好多内容与现代完全不同,她的好奇心被无限激起,拉着萧亦东瞅瞅西看看,恨不得用画笔将这儿全部画下来。
裴霜仪好久未曾这样心情舒畅了,“天哪,这里也太哇塞了吧!”
忽至一家店前,看到一块方方正正的“广告牌”,内置蜡烛,周边糊了外围,防止被风吹灭。蜡烛明亮地照出了两个字,“脚店”。
“阿亦,”她惹不住赞叹,“你们现在就有灯箱广告了吗?”
她记得在现代社会,自己曾去韩国的时候见到过这种广告,古色古香,别具风味。而且,不仅有灯箱广告,还有足疗服务?“脚店”,这是不是有些太酷了?
她拉着萧亦便朝里走去。
“你好,我们两位。小哥,要把你们这儿最好的师傅请出来啊。”裴霜仪趴在“前台”对“服务员”说。
“姑娘,”那小哥一脸蒙,“我听不懂啊。什么师傅?二位住店吗?上好的厢房还有数间,需要带您看看吗?”
“脚店”是旅店?裴霜仪知道自己闹了乌龙,又拉着萧亦尴尬地出来,顺势便钻进了一旁的小酒馆。
这儿规模不大,可那菜肴却看上去十分不错。她们点了鲤鱼焙面、金丝肚羹、炒蟹、莲花鸭签、百位羹,再向茶博士要一壶上好的酒,开始了晚餐。
裴霜仪本就好口舌之福,吃着美味,感动的眼泪都要掉下来,嚼着口中的肉满足地说,“我要永远待在白民城,我不走了,哪里也不走了!”
这边吃喝正酣,店家忙完了,在台前的桌子旁和客人闲聊着。
“十年前,这上一任星宿令曾经留下了一个预言,说我们城十年后孤星降世,祸降白民,你们知道这孤星煞是谁吗?”
“谁啊?”几人纷纷出口相问。
“坊间都在传言,这孤星煞啊,就是咱们的白民城城主!你想想多狠的一个人啊,可以给自己的父母亲手递上毒药,此人刑父克母,凶残狠戾,根本就不配做咱们的城主!因为她,咱们白民城终将会出祸患!”
裴霜仪操着一块鸭腿,上前敲着桌子咚咚直响,“你这店家,好生不守规矩。你在说谁?凭什么在这里鼓动民意、煽风点火、造谣生事,也不怕这监司的人找上门来?还有,城主不是你口中描述之人!”
“哼,”那人不屑地一笑,“小姑娘,看来你对我们的城主真是一无所知。快回去吃菜吧,菜要凉了。”
“我是没见过她,但我就知道,她不是你口中所说之人!你不能这样污蔑她!”裴霜仪涨红了脸,说完后气冲冲地返回了原位。
萧亦将一切听得清清楚楚。
“你为何这么相信城主不是坏人?”萧亦问她。
裴霜仪生怕她也被那言论带跑偏,“我当然相信了,我的命都是她救的,她怎么会是那人口中所说的那样的人?对了,她不是你的朋友吗?你不能因为别人的三言两语就怀疑朋友的人品!”
萧亦轻笑,“我没有。”
“我没胃口了,”裴霜仪起身,“给了他钱,我们走,不要在这里了。”
萧亦也没有带钱,走来同店主理直气壮道,“我们没银子。”
那人立刻起身,将袖口挽起,“想吃霸王食啊,告诉你们,妄想!”随即就要招呼店里的伙计拦人。
“可以用这个抵押吗?”萧亦将一枚上好的翡翠放在他手上。
识货的店主立刻变成了笑脸,他自知那翡翠足够将整条街都买下,“可以可以,当然可以!”
从小酒馆出来,萧亦对裴霜仪道,“没有吃好吧?我去给你买些蜜饯子来,你到外面等我。”
“那我去朱雀桥上等你,你快些过来。”裴霜仪对她说。
“好。”萧亦欣然应允。
主街巷热闹繁华,由主街延申出去的小道就没有那么热闹了,灯火虽也铺了一道,却不甚密集。而这些小道延申出来的小巷,灯火更加稀疏,已经完全陷入黑灯瞎火之中。
萧亦就是在那儿释放了信号弹。不久,四五名暗卫便迅速在此集结。
“城主有何吩咐?”领头的那人施礼问询。
“主街巷王家酒馆,那里面有人在散步谣言,抓起来,好好审一审。一介小民不会说出那样的话来,不管用什么方法,务必要问出背后主使。”
“是,”那人接着问道,“城主,要抓之人可有什么特征?还是,我们将那里面的人悉数捉拿?”
“不必,他是那家店的店主,他的身上有一块玉血翡翠,只抓他即可。”
“是。”几人领了命令,朝主街巷而去。
萧亦买了蜜饯子,用纸包好,来朱雀桥寻人。夜幕下,那人正站在桥上,倚着桥壁望向盈盈的河水发呆。夜间的风吹过,卷起她的白衣,在昏黄的灯火中更加飘逸。
萧亦站在桥下,呆呆地望了她一会,方才缓步走上桥头。
“阿亦,你来了啊。”裴霜仪看见她便喜上眉梢,着急同她分享,“你刚刚有没有看到,有人在放烟花!”
为了方便传递信息,在黑夜里更加显眼,那信号弹里放置着五颜六色的喷花,弹骤然升空确实如同烟花一般绚烂。
“没有。”萧亦轻轻摇头。
“那你站在这里等一会儿,我觉得燃放烟花的人一会还会再放的。你知道吗?在我们那儿,小时候过年,年年都会燃放烟花。烟花升空,年味儿也十足。后来,怕环境污染,政府颁布了禁令,不许再放烟花,我长大后就再也没有见过了,过年也越来越没有意思。没想到今天还能在这里看到,真的太神奇了。”她带着期盼同她说,“我想那人一定会再放的,阿亦,我想和你一起看。”
“好。”萧亦随意应答着,心里开始了盘算。信号弹还够释放数次,可当初设立这支暗卫,就是在危险之时紧急使用的。信号弹释放的越多,说明危险越大,从四面八方赶来的暗卫也会越来越多。
到底值不值得,因为她的一点期盼,就调动这么多力量,损失众人这么多精力?
最后,她就那样鬼使神差地决定放了。
“这个你拿着,我再去帮你买点蜜饯子。”萧亦这样说完,转身就要走。
“我不要吃蜜饯子了,”裴霜仪一把将她拉住,语气都带了些撒娇,“我想和你一起看烟花,我们在这里一起等等嘛,好不好?”
“放心吧,能赶上的。”萧亦如是说,放下她的手,转身便离开了。
再次找了一处幽暗的小巷,她拿出信号弹来便放了。不一会儿,十几名暗卫便来到她的跟前。
“城主有何吩咐?”其中一人问道。
“你在这里,将剩余的信号弹全部放完。”萧亦淡淡地出口。
“是,谨遵城主令。”那人利落地回答,重新回味刚刚的指令时方才回过神来,抬头看向萧亦,眉毛都拧成了问号,“啊?”
萧亦将剩下的信号弹悉数给了他,“半炷香之后,你就可以释放第一颗了。还有,告诉赶来的暗卫,我并无危险,你们在此等候即可。”
“是。”那人的语气都带了迷惑。
重新回到朱雀桥上,裴霜仪拉着她再也不让她走了,“刚刚又放了烟花,你看你,老是错过。不准再走了!”
“嗯,不走。”萧亦柔声答应。
不一会儿,烟花升起,两人并肩倚在桥上看着,姹紫嫣红、星火坠地,全都映进了彼此的眼睛里。
裴霜仪感慨万千,她侧转身体看向身边人,从纸包的蜜饯子中拿出一粒,塞进她的嘴里。
甜甜的糖水还粘在手上。
萧亦也转身看向她,将那甜味全部咽了下去。她拿出手帕来替她擦掉手上的粘稠。
裴霜仪呆呆地看着她。身形挺拔,肤白唇红,只那一双静若秋水的眼眸,便让人心生摇曳。
“阿亦,你真好看。”裴霜仪夸了别人,自己却不好意思了,脸色泛了红,轻咳一声缓解着难堪。
“好看与否,有什么区别吗?”萧亦永远都是一副宠辱不惊的淡定样。
“当然有区别!”裴霜仪滔滔不绝论述起来,“就好比千年之后,你到了我们那个时代,从这里挖出你的骸骨来,AI技术一合成,眉清目秀,闭月羞花,考古专家最后给你取了一个好听的名字:白民城美女。”
“那若是长得没这么好看呢?”
“干尸二号。”
“......”
另一边,随着信号弹一颗颗升起,越来越多的暗卫从各处赶来。最后,数百名穿着黑衣的士兵拥挤在狭长的小巷内,抬头看向天空灿烂的烟花,静静欣赏,满脸郁闷。
此刻大家都有一个共同的想法,“我们的城主,是不是被人下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