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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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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安得两全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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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又重新搬回了那桃花林。萧亦购置了一辆马车,每日送裴霜仪到雕刻坊去。闲暇之余,自己就到山上采了西栗和边笋,或者到湖中捕了鱼,拿去集市售卖。待到黄昏日落,再同裴霜仪一起回家,日子过得细水流长却乐在其中。
那日在雕刻坊,此前那位姑娘又来了,这次是来取她丈夫的雕像。她将那雕像如至宝般捧在手里,再次同裴霜仪道谢,“上次,多谢你作的画,王师傅的手艺也很好,还原的很逼真。谢谢你们,我很感激。”
“应该的,”裴霜仪觉得她同上次相比,好似放下了一些心结,安慰道,“生活还要继续,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嗯,”那姑娘点点头,将那雕像紧紧放在心口,“上次我来之时,正是人生最艰难的时刻。我活在失去他的痛苦里,甚至连他最后一面也未曾见到。可是这次不一样了,我见到了他,也听到了他对我说的话,自然要如他所言,坚强勇敢地活下去。”
“你......见到了他?”裴霜仪疑惑,犹豫一下还是出口发问了。
“是,我见到了他。”那姑娘斩钉截铁,“城郊有处偏僻的村子,叫十杨村,那儿有一位厉害的巫师,她可以借助身体附魂,与神鬼沟通、勾连古今,很是灵验。我寻到了那儿,报上了他的名字和所住之地,便见到了他,与他聊了很久。”
裴霜仪的思绪被拉回到很久之前的那节课堂。那个时候,无论听那老师说的多么真切,她根本不相信什么鬼神、他人附体之说,直到现在也不信。此刻听她之言,却是从另一个角度证明了此地巫文化的确源远流长。
蓦然间,她想到了家人,突然很想去试一下。“你的意思是,她可以借助身体勾连古今,也就是说,生活在未来的人,也是可以找到的,是吗?”
这话彻底让那姑娘迷茫了,“这我就不清楚了,要找人肯定是找过去的或者当下的人,谁会找未来的人呢?”
“对不起,没事了。”裴霜仪决定亲自去问一问。
临近傍晚,从雕刻坊出来,萧亦已然在街巷转角处等她了。
“阿亦,陪我去个地方好不好?”
“好啊,想去哪里?”
“十杨村,寻一巫师。”
黄昏还未消散,蓊郁的山林中,偏僻的小村子隐匿其间,沿着层层山脊盘旋而下,直至山谷。她们如愿找到了那巫师。
“您当真可以找到任何想找的人吗?”裴霜仪急切地开口,“即使那人生活在未来,也可以吗?”
“若将时间无限延申,三界众生,生死轮回,无论是神灵,还是鬼怪,或者人,都是同处于一个空间的。从这个角度来说,只要你给出任何一个具体的时辰、方位、人物,三界通,阴阳开,都是可以找得到的。”那人道。
“可以帮我寻一人吗?”裴霜仪说,“有劳您了,无论多少银钱,只要能找到,我都愿意给。”
巫师的做法之地是一处暗室。户牖严严实实地关闭,一炷香燃起,几缕沉香的味道便弥散开来。那人穿了宽长的道袍,口中念念有词,向神龛诉说了一番,接着便转身面对她两,用戏腔询问裴霜仪所寻之人的信息。
裴霜仪逐一做了回答。不多时,那巫师轻颤一下,眼里已经不是方才的神色,俨然换了一个人,她一步一步朝她走来。
配霜仪的眼泪瞬间涌出。母亲患有风湿,每逢阴雨天,腿脚就会不舒服,走路也不似平常,可那巫师走来时的神态,分明像极了母亲。那一刻,所有的怀疑都烟消云散,她知道,那就是她的亲人。
“妈,是你吗?”所有的回忆涌上心头,裴霜仪轻轻唤了她一声,哽咽到再也无法说出一个字来。
“孩子,你到哪里去了?”那巫师缓缓开口了,重音和停顿也像极了母亲,“为什么连个招呼都不打,就消失的无影无踪?全家人都很担心。我们各处找啊找,可无论怎么找,就是找不到。你父亲一夜之间白了头,我也犯了几次病,你姊姊的婚期也延后了,可是要等到什么时候,你才会回来呢......”
借巫师之体的“妈妈”一口气说了很多,裴霜仪就静静地听了很多,眼泪也流了很多。一炷香燃尽之时,那巫师轻颤了一下,好似附身之人已经离开了身体,她也像是被抽干了精力,软软地瘫坐下来缓神。
裴霜仪还未从刚刚的情景和思念中回过神来,只是跪倒在地无力地流泪,萧亦在一侧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慰。
良久,当那巫师和裴霜仪都缓过来时,她将她的经历一五一十地讲给那巫师听,并寻求她有无可以回去之法。
“你从另外一处来到这里的时候,可是被什么东西吸引而来的吗?换言之,在你出现在此的首个地方,有没有发现什么可疑之物?”
“有,”裴霜仪坚定道,“我来此处的第一个场景是白民城的秘地,我也一直怀疑,那乾坤珠可能与此有很大的关系,可我始终不得其法。”
那人闭起眼睛来,掐着手指算了算,“七星连珠是为大吉,也会增加很多额外的引力。到那时,你拿了那乾坤珠立于七星下,也许自然的力量会将你重新带回去,此法,或可一试。”
“这方法您有几成把握?”
“十成。”那巫师坚定道,“虽然你说的话、经历的事我闻所未闻,但是我相信自己的占卜和测算,你也要相信自然和神灵。再过几日便是七星连珠的大吉之日了,希望姑娘可以把握机会,回到你想回去的理想之地。只是,那乾坤珠不是被中原人搬到他们都城去了吗?几日要前往中原找到并拿到它,恐非易事啊。”
“多谢您了,”裴霜仪真诚道,“至少给了我一些希望。”
从十杨村出来,裴霜仪轻笑着摇摇头,她对萧亦说,“我今晚不想回桃花坞了,我们去饮酒吧?”
她们回到白民城,一直走到了街巷最深处的小酒馆。两人进去坐下,店小二往那桌上掌了一盏灯,上了几碟小菜,最后将温好的酒摆了上来。
裴霜仪一杯接着一杯地喝了很多,脸色都泛了红晕,然后开始碎碎念叨起来。
“阿亦,”裴霜仪看向她,语气平淡,“你说人啊,为何总是拥有的时候不珍惜,珍惜的时候又不再拥有了呢?从前,我爸妈老喜欢给我打电话,我忙起来时,总是不说几句话,就会嫌弃地挂掉。回来家的时候,一家人会在一起看电视,他们好像特别喜欢跟我聊天,问我在学校的学习、生活各种事情,我就佯装没听见,懒得说,自顾自地玩手机。再烦一点的话,就直接回我卧室去了。”
她又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照旧是平淡的语气和平静的陈述,“可是我现在却常常想起他们的千好万好。每次要钱的时候我爸总是要给打双倍,姐姐也对我很好,什么好吃的都给我留着。高考那半年冲刺的岁月,我妈每天给我做的饭都不重样。上了大学,我离家远了,每当寒暑假从家里返校时,她总是要做我最爱吃的米饭,红豆和大米焖在一起,香喷喷的,再炒一盘土豆丝,将它们分装在餐盒里。所以每个假期的第一天,我们宿舍的人都不会去餐厅吃饭,而是坐在一起,一块吃那美味的红豆大米。”
“阿亦,”好像之前的讲述全都是为了此刻做铺垫,裴霜仪看向萧亦时,眼泪如决堤的洪水倾泻而下,“那不是普通的红豆,那是王维诗里的红豆。”
她靠上了萧亦的肩膀,释放了所有脆弱,“为什么我明白的这样迟......阿亦,我好想他们......我好想回去......”
萧亦将她抱在怀里,很多内容都听不懂,但也听懂了很多,于是柔声道,“小霜,你喝多了。”
第二日,裴霜仪醒来时是在桃花坞。萧亦做了醒酒汤,端在案几上让她喝。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喝完,眸光里全是不舍。
“你今天怎么了,怎么这样看我?”裴霜仪被盯得都不好意思了,“好像我要跑了似的。”
萧亦也不回复,见她喝完了粥,起身将一个小匣子拿上了案几,打开来,那乾坤珠安静地置于匣内,光色盈盈。
裴霜仪吃惊地望着她,“这......乾坤珠不是已经被王柯运送至中原了吗?”
“那是假的,他攻陷城池的时候,我就将它换掉了。乾坤珠一直在我这里。”萧亦将那珠宝拿出来,递给她,“我知道你对家人、对你生活的那个地方有多眷恋和不舍,这个给你。小霜,回去吧,他们需要你,你也需要他们。”
“我若走了,你怎么办?”昨日之事虽如一场梦境,可有些内容她依然记得清清楚楚。
萧亦故作潇洒,“无所谓的,我一个人已经习惯了。你不需要考虑那么多,随心而走就好。小霜,与你相识的这些日子里,是我此生最快乐的时光。希望你回到你的世界,也不要忘了我。”
好像再多说一句就会露馅似的,萧亦转身匆忙离开屋舍。
“阿亦,”裴霜仪在她身后叫住了她,“你......你本可以佯装这乾坤珠被送去了中原,将它藏一辈子的。这样,不就可以永远将我留在身边了吗?”
萧亦转身,对着她粲然一笑,“我不想那样做。你要如何选择是你的自由。我不能仅凭一己之私便将你强留在身边。而且,我不想让你不开心,我也见不得你伤心流泪。小霜,我尊重你的决定。”
萧亦离开后,裴霜仪轻抚着乾坤珠,陷入了两难之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