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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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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不到的良人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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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夜,医官为裴霜仪开了药,祛除了湿气。她身子明显好了些,也清醒了很多。
可有时清醒未必是好事。
她听见屋外有马蹄声急切传来,接着一人与那暗卫首领交谈了片刻。隔着厚厚的墙壁,她听不清楚交谈的具体内容。可是没一会儿,就听得“咚”的一声,像是一群人齐刷刷地跪倒在地的声音。
她掀起被子来,全身还有衾下闷出来的细汗,也顾不得额头上降温的巾帕,急匆匆地开门,欲弄清楚外面发生了什么。
屋外风雪正紧,火把将大地照成了昏黄色。十几名暗卫盔甲上系了白布条,正跪向城主府方向,黯然神伤。那暗卫头领声音锵锵,“全体暗卫,送城主一程!”接着是其他人整齐的声音,“恭送城主!”
裴霜仪赤脚缓步走下石阶,踏上了薄薄的雪地,刺骨的寒沿着脚心向上蔓延。她径直来到那人面前,神色呆呆地看着他,“你们城主到底怎么了?你在胡说什么?她人好好的,为何要咒她,说什么送她一程?”
那人起身,出口的话带了哽咽,“裴令主生病那日,城主率军捉拿叛臣去了。一番激战过后,本以平定了局面,不想中原大军突然而至,城主又开始了卫国之战。现接消息,城主已阵亡于玉龙山。中原将领已将她的遗体运回城主府,挂在城墙以示众人。城主去了,白民城亡了,已不复存在了。”
“你胡说,”裴霜仪不可置信地往后退,“不可能......绝不可能......阿亦不会死......不会......”
隐忍的话连着眼泪出口,“她还测了我们的八字,许了姻缘,定了良时,怎么会......说离开就离开呢?你撒谎......”
“裴令主,”那人对她吐露真言,“此前将你滞留于此,也是城主的意思。城主原话,待到一切结束、生死已定之时,由你自去。事已至此,裴令主请节哀,我们还要去找其他暗卫,誓死也要将城主的遗体夺回安葬,好让她入土为安。我等告辞了!”说完,集结其他暗卫离开了。
天地苍茫间,只剩下了裴霜仪一人。她在雪中又痴痴地望了一会儿,继而转身回屋,穿上厚厚的衣衫,借着仅剩的医官的车骑,前往白民城。
往昔繁华的街市寂寂无声,只有几盏零星的灯火在夜里闪烁。战争虽然未波及平民,但臣民亦如惊弓之鸟,家家户户大门紧闭,生怕招惹一点麻烦。她让医官将她放下,一路步行向前,越靠近城主府,战火遗留的痕迹愈加清晰。这里四处都是已入驻的中原士兵,有的在搬运尸体,有的在劫掠物资......还欲往前走时,一人拦住了她的去路,将她匆忙拉到了一个暗角。
“你来这里干什么?你知不知道这儿很危险?”那人全然没有往日的温柔,语气尽是责备和担忧。
她看清楚了眼前人,此人正是王氏雕刻坊的主人,于是急迫地开口问询,“王伯,他们说,城主的遗体在城主府示众,我不相信,我要前去看一看,亲自确认一下是不是她......”
病还未痊愈,出口的话都像含了沙砾,沙哑地如同哭腔。
“黑灯瞎火的,看什么看?再说这里都是中原军队,万一出了什么意外,被无缘无故杀掉,连命都没了,再看那还有什么价值吗?”王伯拉着她往回走。裴霜仪全身乏力,挣脱不得,只得默默地跟随他先离开。
两人一直来到王氏雕刻坊,关上了房门,点了烛火,这才慢慢交谈起来。
“王伯,你告诉我,城主当真已经被敌军所杀,陈尸府门了吗?”裴霜仪眼睛已然泛起了红。
“嗯,”王伯无奈点头道,“按照中原军队的说法和发出的告示,的确如此。城主和最后一批死士进入神山,王柯放了一把大火,想要把他们逼出山来,可他们终究没有屈服,被烧死在那神山里。王柯带人搜山,在那山中发现了一具尸体,那人身上有城主令牌。王柯确信城主已死,便将那遗体拉了回来,挂在城墙外示众,以震慑白民城臣民。这几日,大家闭门不出,因为不了解中原士兵会如何对付沦陷的城池,所以惶惶惧俱。有的怕被屠城,甚至已经连夜逃出城去了。”
“我明日要去看看,我不相信是她,没有见到那遗体,我断然不会相信......”裴霜仪忍住眼泪,事情还未明了之前,她绝不轻易下结论。事实上,她不愿意相信那样的结果,因此也不愿意相信任何人说的话。
她平复了一下心绪,复又问道,“王伯,你今日为何会去那城主府中?”
“我是被王柯强迫去的。他的父亲十年前攻打白民城时,得知那城主府秘地有一宝物,名为乾坤珠。王珂派人掘地三尺找到了那秘地,也寻得了那宝物。他想要将它运往中原都城,献给中原皇帝,又想让所有白民城臣民看到他们的宝物被运走、国家被颠覆的事实,以此耀武扬威,于是找到我,以我全家性命为要挟,要我用洁白的玉石做一个透明的盒子,将那宝物置放进去,好让运送当日所有人都可以看到......”
“卑鄙无耻,掠夺别人的东西还如此光明正大,还要脸吗?”裴霜仪愤愤然。
“可又有什么办法呢?”老人无奈叹息,“白民城看似亡于现在,其实早在十年前就亡了......它的劫数,终究是没有躲得过啊,那预言也还是应验了......”
第二日一大早,王伯先去府中送了盒子,接着陪裴霜仪来到白民城下。粗绳将一具被烧焦的尸体挂在低矮的墙头,那人面目全非,早已不辨身份。这里人来人往,有一部分群众集结在城墙之下,情绪愤然地低声议论。
裴霜仪看到这场景,本能地引起了生理上的恐惧和不适,她木木地盯着那尸体,想从中寻得她不是萧亦的点点证据。
她看到了那尸体手上被烧焦的一个环状物,内心开始疯狂跳动。那已然分辨不清楚到底是不是她曾经送她的手链,可细看之下,手链活结之处作为装饰的小珠子却照旧鲜绿。
她可以不相信有城主令的是她,可单单看到这个小珠子,单单是这条手链,她便确定了眼前人就是她。
眼泪瞬间涌出,她照旧摇头说服自己,“不可能......不可能......”王伯看她如此失态,知晓她确认了,拉着她赶紧离开。
回去的途中,他们看见王柯骑着高头大马,领着一众军队,用马车拉着那乾坤珠招摇过市,前往中原去了。另外一众军队留守白民城,等待着中原皇帝新派官员前来接手。
在雕刻坊,王伯给她沏了茶,叹息道,“城主是好城主,可惜生不逢时,赶上了乱世。她如此遭遇,白民城臣民上下皆痛,我看裴姑娘伤心欲绝,敢问姑娘,你和城主可有何关系?”
“故交而已,没什么,王伯。”裴霜仪悲戚地出口,并不想过多解释。
“对了,”王伯知她不想多说,也不再多问,起身前往雕刻处拿来了一个小物件,交给她,“你上次让我雕刻的东西,我雕好了。拿去吧。”
裴霜仪将那精心雕刻的“桃花坞”放在手心,竟看得泪眼朦胧起来。股掌之间,经寸之木,一舟、一山、一水,花海、桃林、竹林、茅屋一样不少,精致至极。小舟中轩为舱,箬篷覆之,起窗而观,雕栏相望。茅屋小窗旁开,视其内,甚至可见案几及其上的妆镜台、梳子。屋外竹篱环绕,各色花儿的纹路都缕缕分明。
“王伯手艺甚好,我很喜欢。可我此刻,怕是连这木雕的银两都拿不出来了。”
“没关系,送你的。”王伯安慰道。
“王伯,”裴霜仪擦一擦眼泪,“可以请您在这上面雕刻几个字吗?”
“当然可以啊,你要刻什么?”
“绿竹巷。”裴霜仪缓缓出口。那次定名之争,她得了上风。可此刻如果她还在,她却只想依了她,什么都依她。
王伯拿出了专用的刻刀,小心翼翼地将那几个字刻在木雕的门轩上。
“多谢了,王伯。”裴霜仪爱不释手地捧着它,好像只要有了这一方山水,她就可以等到良人归来。
“裴姑娘,城虽攻破了,可是大家的日子还要过。王柯已经离开,我想不出几日,这城中就会重新活络起来。上次你来之时,我见你画功了得,不如就在我这坊间帮忙做草图如何?来人有什么要求,你先画下来,我这边雕刻便方便了许多。我会每月为你支付足够生活的费用,你意下如何?”
裴霜仪心灰意冷之下,其实是无心做任何事的。可她此刻不想回到那冰冷的桃花坞,一意想要离城门之下那人近一些,想也没想便应承下来了。
她在旁边的一间客栈租了房,平日里在雕刻坊帮助王伯为前来雕刻的客人作画。
数日之后,中原派任的官员到位了,他还带来了一物——王柯的首级。那官员将城墙上的遗体放下,将王柯的首级挂上去,在朗朗白日里宣读了中原皇帝的旨意:“王柯以极其残酷的手段收复白民城,为一己之私杀掉你们城主,并纵容军官烧杀抢掠,朕深感惋惜,现已将其就地正法。朕一向以仁义治天下,故派遣良臣前来接管城池。眼下最重要的任务是安定百姓、恢复经济和社会秩序,白民城万民如我中原臣民,士农工商皆可照常进行。”
一连数日,白民城的大街小巷,似乎人人都在谈论中原皇帝的治国之道。百姓口中夸赞者居多,也有有识之士看得深远,“这中原皇帝手腕真是厉害,先是借王柯之手除掉我们城主,收复了白民城,又怕王柯知晓他当年和城主密谋共杀他父亲之事,于是以军事罪杀掉了王柯,派了官员前来管治白民城。这连环计使得漂亮,既解决了内外的心头之患,又稳定了局面,安抚了白民城民众,得了民心,打压了大家的反抗情绪,真是一举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