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误》临安客

17、第 17 章

　　宁肯站着死 绝不跪着生

　　***
　　屋外的雪停了，阳光出来，天气有点转暖。茅屋里燃着火盆，燥热万分，裴霜仪躺在榻上，盖着厚厚的衾被，头汗涔涔，烧得昏迷难醒。一个暗卫贴身照顾，不断给她更换额上的汗巾，以降低体温。

　　“你是谁？怎么会在我家？阿亦呢？”裴霜仪睁眼看到他，恍恍惚惚的都是重影，碎碎地念叨问他，那人闭口不言。

　　午时，她终于清醒了一点，勉强可以起身了，却还是全身出着虚汗。

　　她四下寻找着萧亦，哪里都不见她的踪迹，只有十几名暗卫守在茅屋跟前。

　　“萧亦呢？”裴霜仪拖着虚弱的身体，出口问那暗卫领头人。

　　那人牢记尚惠之言，不得同她说城主境况，只牢牢地将人封在桃花坞即可。他催促在外煎药之人动作再快些，随即才缓缓同她说，“裴令主，我们几人会将你照顾周全。你受了风寒，此刻身体孱弱，还需好好养病才是。”

　　“她到底去何处了？”裴霜仪死死盯着他逼问道，预感萧亦又有事瞒着自己，“你不跟我说也可以，我自己去找她问清楚。”

　　阳光照在门前的花圃上，融掉了上面浅浅覆盖的积雪，露出斑斓的色彩。茅屋旁边，几匹马儿悠闲地啃着地上的枯草。

　　她几步走向马身边，翻身而上，坐稳后轻轻拍拍马身，便踏着尘土，疾驰而去。

　　几名暗卫愣在原地，那头领最先反应过来，“快，拦住她！”数人娴熟地上马前去追人。

　　裴霜仪驭马之术本就一般，没跑出几里便被后面的暗卫迎头追上，继而将她团团围住。

　　她勒紧了缰绳，停在了原地。许是骑马又受了凉，头痛得更加厉害，冷热交替，昏昏沉沉。

　　“裴令主，请不要为难我们......”那暗卫道，“万事自有定数，待到尘埃落定，你自然会知道.....”

　　“她到底去了哪里？在做什么？......”裴霜仪提高语气，眼前的人影却更加恍惚重叠。

　　“昨夜属下就在此守护裴令主，城主现在如何，我确实不知。”不安分的马儿在地上来回走动，马蹄摩擦着草地发出细碎的声音。

　　“那你就让开！”裴霜仪忧心起来，欲闯过他们而去，还未来得及扬鞭，只觉眼前一黑，便顺着马身滑落，晕倒在冰凉的地面。

　　暗卫也慌忙下马，把人扶起来，急迫地轻喊，“裴令主......”，随即命令手下去请医官来，又将人重新送回草屋去。

　　***
　　白民城外，上一场战役残留的痕迹还未来得及清理，王柯带领的军队已然兵临城下。此时危机四伏，到处充斥着血腥味。

　　两军对垒之际，王柯先开口了，看向萧亦，“半年前，我父帅率军攻打白民城，萧城主设阵诱骗他，待他兵败溃逃之际，又穷追不舍，誓要置他于死地，这份决绝和狠辣本将军真是佩服至极。”

　　萧亦想，十年前，王双杀了萧氏一族，十年后，自己设计报了仇。半年后，他的儿子便也因这仇恨来寻自己了。如果这世仇，子子孙孙记恨，你杀我我杀你地循环下去，何时是个头呢？

　　她随即又自我嘲笑了一下，自己已经没有亲人了，若是赔上了性命，也许就可以终了这尘世的恩恩怨怨了吧。此刻，她已经不再有任何杂念欲望，只有梦里桃花坞那一处净土。

　　“我父亲身上的箭，是我，一支一支拔下来的。”王柯指指旁边带来的一尊棺椁，“看见了吗？我此番出征抬的这口馆，就是千里迢迢为你送来的。萧城主，这次，无论你如何上天入地、神通广大，我都会将你碎尸万断，以告慰我父帅的在天之灵。”

　　“那就看王将军有没有这个本事了。”萧亦手中的剑已出鞘，动员道，“保卫白民城成败在此一举。所有将士听令，同我一起保家卫国，共御外敌，即便战死，也是为国捐躯，虽死尤荣！”

　　王柯亦拔出刀剑，“弟兄们，白民城杀我手足，此仇不报，枉为兵士。况且，我们替陛下收复白民城，顺天应势，行的是人道。你们尽管卖命，封官进爵，我替你们向陛下讨赏！能杀萧亦者，赏百金，连跃三级，荣华富贵应有尽有！”

　　双方陷入了混战。中原士兵来势汹汹，加之刚刚那一番煽动军心的话，个个杀人如麻，勇而无畏。白民城士兵人数上本就没什么优势，抵抗也逐渐捉襟见肘。

　　尚惠武功高强，率领着几十人参加到了战斗里，死死地护在萧亦身边。黑压压的中原士兵越来越来，一批批地往上涌，里里外外堆了数圈，将他们团团围住，似乎永远也杀不尽。

　　恰在此时，一人骑战马，率领百人冲杀而来。待到跟前，萧亦看清了他，是莫秋河。

　　他已然飞身下马，来到她的近前，一面持剑斩杀敌人，一面同她说，“这里有我顶着，你先离开战场......”

　　像从前那个永远将她护在身后的大哥哥那般。萧亦停止了手上的动作，静静地盯着他看。

　　“愣着干什么？走啊！”莫秋河反手杀掉她身后袭击之人，目光也停在了她的身上，“以前我做过错误的选择，可是这次，我不会了。小亦，快走！”

　　“我是主帅，怎可临阵脱逃？”萧亦坚定道，“我不会离开的，就算死，我也要死在战场上。”

　　“得罪了。”莫秋河轻声自语，继而朝她身后一击，萧亦身子一软，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莫秋河扶住她，将她交到尚惠手中，“带她离开，保护好她，拜托了。包围圈南面薄弱，我带人从那儿突破，撕开一道口子，护送你们逃出去......”

　　“莫统领......”尚惠还欲说什么，莫秋河打断了他，“不要啰嗦了，我为你们开路！”

　　他再看一眼尚惠怀中之人，轻轻开口，“一直未曾对你说，我喜欢你，很多很多年了。”

　　他翻转手中的剑，为他们冲开一条血路，掩护他们骑马逃出。

　　萧亦醒来之时，已近黄昏。暖阳还在，照在地面金光灿灿。

　　只可惜，他们还未休息片刻，身后的士兵喊声震天，已追来了。莫秋河的出现也只是拖延了一点时间，王柯抱定了必杀她的决心，欲将这残兵赶尽杀绝。她又想，十年前，她对王双穷追不舍，誓要杀他报仇，如今，情形却是惊人的相似。

　　“城主，怎么办？始终甩不掉这些中原人，他们似乎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尚惠忧心道。

　　“不必惊慌，”萧亦看看四周的山岭风烟，“我们上山去。”

　　临近的山峦高耸入云，山巅横卧，似矫健玉龙飞，因此又叫玉龙山。这山也是白民城的神山，向阳面百草丛生，背阴面冰雪覆盖，极为奇特。几十人躲进了山峦。

　　山下，将士们同王柯请示，“将军，萧亦带着残兵躲进了这山中，要搜山吗？”

　　“我们对地形不熟，不要中了他们的圈套。”王柯略一思考，“当年介子推归隐山林，晋文公为了让其出山而放火烧山，还真有可借鉴之处。此刻正值冬季，天干物燥，要起火势极其容易。传令下去，放把大火，烧了这白民城神山，既可以扬我中原天威，又能逼迫他们下山受死，一举两得。你率众人守住山底向阳处，任何人只要一出来，格杀勿论。最重要的是，我要看到萧亦，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夕阳西沉，天色渐暗，几把火点燃，在风的作用下火势骤起，山林即刻陷入一片汪洋的火海。一时火光大盛，浓烟滚滚，照亮了暗夜。

　　“这么阴暗的招数他也想的出来？”尚惠骂道，“号称什么仁义之师，我看同山匪并无二至......”

　　“是我连累了你们。”萧亦说，“你们本不该陷此绝境，却因为我，要葬送在这火海里了。”

　　“城主千万不要这样说，”尚惠道，“能与城主同生共死，是属下们的幸运。”其他人也朗声附和。

　　“他要逼迫我们下山，”萧亦轻轻道，“如今大势已去，你们已经为城池付出了太多。想活命的，便离开下山去吧，我不会阻止。”

　　随行的士兵没有人动。

　　夜晚，火光映衬下的星星眨着眼睛，很平静，很温和。大火将这支残兵冲得四零八乱。四周一片混乱，身边已经有人被浓烟呛到窒息，也有士兵被大火吞噬，在地上打滚哀嚎。一声声凄厉的声音合着风声、火声，响彻山野。

　　身处如此绝境，萧亦没有想过苟活。靠着大树，她望向天边的星星，想起了和裴霜仪在一起的日子，虽然不长，却足够温馨。她是自己生命里独一无二的存在，她将所有的温柔都给了她。如果这世上，还有一人会因为她的死而难过，那大概就是她这个傻子了吧。

　　清澈的天空有彗星划过，萧亦想，那十年前的预言终究是要实现了。这白民城，自己到底是没有守住，终究是亡了......

　　她闭起眼来，想到了青橙说过的话，“天下一统乃大势所趋，城主就不要和历史潮流为敌了。”

　　无人可以敌得过历史趋势，无人能够阻挡得了天命宿令......也许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可是只要一想到裴霜仪，她的心里还是会隐隐作痛。从来没有如此舍不下一人。

　　火势逼近，在冲天的火光中，她掏出了城主令牌，也摘下了腕上的手链，轻轻地攥在手心婆娑。人生几度秋凉。想守护的城池，终究未能变其命数，最在乎的人，也终究未能再见最后一面。

　　宁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介子推如此，她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