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 11 章 ...

  •   局中局(下)

      ***
      这一晚两人都很疲累,彼此各怀心思,睡得早了些。几案上的熏香炉子点燃,透过玲珑窍忽明忽暗,释放着淡淡的香。

      裴霜仪睡得并不踏实,一场噩梦做的惊悸不安。在梦里,那人被挑断手筋脚筋,鲜血淋淋地在地上爬。肚子被剖开,扯着肠子往外拉,像一团永远没有尽头的毛线。未死之际,又被人砍去了手足,腌制在大缸里做成了人彘。梦里寂静无声,只有哀婉的凄嚎。

      四周是无尽的雾气。裴霜仪小心翼翼地靠近,想要将那人看得更加真切一些,一条长长的路似乎永远没有尽头,怎么也到不了她的身边。途中偶遇一人,白色的衣服在夜间异常刺眼,她上前问询前路如何走,那人幽幽地开口,“这里是冥界,姑娘切莫再向前了,快些回去罢!”

      她还是不死心,顺着那惨叫的声音照旧向前,复又遇到了一人。那人蹲在路旁烧着纸钱,火光盈盈,漫天飞舞的纸灰,呛的人只想流泪。

      裴霜仪上前将他扶起,将他看得清清楚楚。他竟是那夜求她帮忙的老人。那老人拽紧了她的衣袖,“你说过你会救她的......你说过的......”

      随即眼角流出了两行血泪来......她吓得松了手,后退两步跌坐在地上......

      梦至此处,裴霜仪猛然惊醒,直直地坐起身来,大口喘息着,额头手心都冒出了汗珠。

      萧亦掌了灯,拿汗巾替她擦着细密的汗,柔声问,“怎么了?做噩梦了吗,魇着了?”

      裴霜仪看向她,轻摇了一下头,内心竟无端升起些畏惧来。熏香的缕缕烟还在缭绕,温柔的、残酷的两个萧亦的形象,也随熏香云遮雾罩,她再也无从分辨出来哪一个才是真实的她。

      “没事了,接着睡吧。”萧亦抚着她的背安慰一番,柔声道。

      “阿亦,”她拽紧了她的衣角,一字一句问,“你可不可以,放过青橙?”

      萧亦心里暗暗算计了一番,太师究竟是通过何人,将救人之事找到了裴霜仪这里的?

      “小霜,你为什么要救她?”萧亦颇有耐心,试探性地询问,“还是,谁让你救她?”

      “没有,”裴霜仪生怕牵连无辜,语气急迫慌忙解释,“她是我的朋友,是我想求你放过她。”

      “此事涉及重大,你不知其中利害,我不怪你。可从今以后,也不要再替她求情了,睡吧。”萧亦温柔的语气夹杂了点冰凉,随即自顾自地回身躺下,熄灭了烛火,闭起眼睛重新入睡。

      暗夜里,裴霜仪却再也没有了睡意。

      ***
      “城主,前线来报,中原大军有所异动,在离我军驻地不足百里之处安营扎寨,随时都有进攻之势。”

      “果然如此,该来的总会来。”萧亦心里沉闷了一下,如今白民城内忧外患,朝廷各方势力风起云涌,她隐隐地感觉这些事情有所关联,一场血雨腥风即将来临。

      可为什么偏偏是在这个时候?若是在不久的从前,她还未曾同裴霜仪互表心意,她可以很随意以朋友的身份将她推出棋局。如果在不远的未来,哪怕再多给她一点点时间,也许就会将所有的事情全都处理好,博弈取胜局势会更加明朗......可偏偏恰好是在此刻,不早不晚,没有足够的理由推开她,却也没有足够的能力保护她。

      她揉揉眉心仔细想一想,此刻必须得下定决心,无论无论,也必须让她远离政治漩涡。

      正心烦意乱地思考之时,莫秋河进来了。他从袖口掏出一张小纸条,放在萧亦面前,“禀城主,白民城星宿令裴霜仪,飞鸽传书给女儿国公主,约其见面,相商要事。只不过,信还未传递出去,便被我截获了,还望城主早日行动,请来问询一番才好。”

      萧亦沉默了,手伸向那纸条,拿起来瞟了一眼,那上面写着“诚邀公主城府东郊百里处竹林会面,有要事求助,多谢”一行行书,确实是裴霜仪的字迹。

      她只是略一思索,便全然明白了裴霜仪的心思。昨日替青橙求情,她并未答应,她向公主求助之事,也许与此相关。只不过还未送出,就被莫秋河拦截了。

      “莫统领觉得,她为何要约公主在那竹林见面?”几案上堆了几摞文牍,战时加急的檄书尤为明显。

      “还能有什么?中原大军入侵,她当然要找个靠山,想方设法离开这里了。上次国宴之时,那公主就对她颇有好感,说不定今晚前往竹林,她就未曾有重新回来的意思。城主如此在乎她,可她竟然瞒着你想要同别人离开,此为无小义。身为星宿令,国家有难却唯恐避之不及,此为无大爱。城主尽可叫她前来对峙,一问便知。”

      萧亦将那纸条扔回几案,抬眸对莫秋河道,“单凭一张纸条,她未必会承认。将这内容照旧飞鸽送出,让她以为一切照旧进行。今夜在竹林设伏,如果她真的去见她了,证据确凿,我绝不会轻饶。去办吧。”

      “城主英明。”莫秋河开心地领命而去。

      大殿内,萧亦轻抚着裴霜仪送她的手链,无奈道,“小霜,对不起,原谅我,我必须让你置身事外。”

      ***
      夜晚,城东竹林,风声四起,吹动着竹叶沙沙作响。刚下过雨,一汪雨水积在小坑,吹起几点波澜,映出月色清辉。

      裴霜仪在月色下急急地来回走动,在等待着来人。没一会儿,身着一袭红妆的公主便出现了。

      “公主,你终于来了。”她拉住她的手,急切地开口。

      “小霜,”公主一双眸温柔如水地盯住她,“到底怎么了,你有何事求我帮忙,还这么紧急,约我在这儿见面?我可是骑马奔驰了好久......”

      “再不紧急人就没了,”裴霜仪话音沉沉,“我请你来白民城,是想......是想让你帮忙劝劝阿亦,求她放过我的一个朋友——青橙。”

      “你若求情都没有用,你觉得她会听我的吗?”

      “此为政事,我说未必管用。你还记得上次阿亦说过什么吗?她说你们两国互帮互助,无论你有什么请求,凡事都好商量,我这才想到了你。总之,不管成与不成,想请公主尽力一试。”裴霜仪诚心道。

      “那青橙是什么人......你要如此费心救她......”公主的话音还未落,一群人骑着马点着烛火已经朝这边汹汹而来。

      “我出来之时十分小心,怎么会......突然间有这么多人在此?”裴霜仪诧异道。

      眨眼之间,一行人已走到了跟前,将二人团团围住。裴霜仪在人群里看到了萧亦,既惊喜又担忧,轻声唤了她一声,“阿亦......”

      萧亦拽着缰绳向前几步,从马上翻身而下,径直来到她面前,冷声发问,“这大半夜的,裴令主要与公主去哪里啊?”

      裴霜仪看着她的目光,没有一丝往日的柔情,知道她误会了自己,“没有,你听我解释......我今夜叫公主前来,是因为......”

      “不用解释,”萧亦提高音量,冰冷地打断她,“眼见为实,我只相信我看到的。”

      “萧亦,你不能这么强势。”公主看到她绝情的表情和咄咄的言语,上前将裴霜仪护在身后,反驳道。

      “这是我和她之间的事情,与你无关。让开。”

      “我若是非不让呢?”

      萧亦已然没了耐心,上前挥舞着拳头与她对打起来。接了数招之后,公主开始相形见绌,被一记直拳直击胸口,弯腰咳嗽一番后连退数步,萧亦拔出了剑,在月色下闪过一道寒光,直指向她。

      “住手,”裴霜仪知道今夜是自己牵连了公主,义无反顾地上前站在她面前,直面萧亦的剑锋,“你方才也说了,这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事情,你又何必将怒气撒向他人?”

      萧亦将剑插|在潮湿的泥土里,照旧是冰凉冷酷的目光,“裴霜仪,我问你,自从我们相识以来,我对你如何?”

      裴霜仪想起了之前的点点滴滴,眼里泛起了泪光,她不想被她误会,轻声道,“阿亦......”

      “回答我!”萧亦的语气都加重。

      “你一直都对我很好。”带着盈盈的眼泪,裴霜仪笃定地回答。

      “是不是对你太好了,才让你肆无忌惮,觉得可以为所欲为了?可以置本城主的名誉于不顾,可以置白民城的官职于不顾,毅然决然也要跟着别人离开白民城?”

      “我没有......”裴霜仪胸中被堵得闷闷的,眼泪也没控制住,“我没有此意,你误会我了......”

      “够了,早知如此,何必当初,现在又在这儿装什么可怜,”萧亦不再听她多说,翻身上马,向周围的士兵下了命令,声音冰凉,“听好了,护送你们的星宿令回城主府,带回去关起来,没有本城主的命令,不得踏出府门半步。”

      她调转马头,在暗夜里扬鞭而去。

      “阿亦......”裴霜仪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痛心不已。

      ***
      “每日好吃好喝供应着,不要苛待她。她喜欢吃鲈鱼和烤鸭,到了用膳时间要准时送上。”萧亦命人将裴霜仪软禁在府中一处宅苑,叮嘱他们将人照顾好。

      两日后,青橙死于狱中。萧亦赶来牢间之时,只看到了七窍流血、中毒而死的尸身。

      “谁来过牢间?”萧亦知道是太师的杰作,可是这里是重刑监牢,谁人能进来,轻而易举地将人毒死?买通了狱卒还是如何,此刻已顾不上前去细究。

      “将人安葬了吧,”萧亦下令,转眼看了看那不堪的尸体,“中原有点长明灯之俗,下葬之日,为她点一盏长明灯,但愿能照亮她回家的路。”

      城主府内。

      “城主,裴令主坚持要见城主,我们实在不知如何是好。送去的食物,两天了,除了喝点水,她一概没动。再这样下去,怕是......怕是身体会吃不消……特来向城主请示。”看守的小厮惶惶来报。

      临近中午,艳阳高悬。萧亦端了饭菜,来到关押她的宅苑。推门而入,裴霜仪见到了想见之人,连忙起身迎了上来。只是两日未曾进食,她面白如纸,看上去十分虚弱。

      萧亦将那美食佳肴置于桌上,自己坐在一旁,缓缓开口道,“你这又是何必呢?”

      裴霜仪上前坐在她身侧,伸手拉住她的手,声音温柔又虚弱,“阿亦,从前……我曾说过,希望彼此可以坦诚相待。我不想我们之间有误会,所以有些事情,我必须得同你解释清楚。”

      “青橙死了。”萧亦冷冷地说。

      裴霜仪自觉握着她的手都寒冷无比,她颤抖地放开她,脸上不知何时已挂满泪水,“你......你杀了她?”

      萧亦对她的眼泪不为所动,“随便你怎么理解。”

      她站起来,俯身在她耳边道,“七窍流血而死,惨得很。裴令主若是想看,我可以带你去看看。她不是你的好朋友吗?是该前去送一送的。”

      萧亦抬起她的下颌,让她直面自己,“裴令主不是要解释吗?解释啊,说说那晚,为何要到那儿去见公主?我看看你的理由编的如何。”

      裴霜仪觉得眼前之人是如此陌生,陌生到让她生畏害怕。青橙已死,现在再解释这些又有何意义。

      “既如此,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她的声音痛苦哽咽,心也如同被划开一个伤口,滋滋地冒着血水,“那日我为何到那儿去,城主想怎么理解便怎么理解,随便吧。”

      “所以你承认了,你就是要随她而去,离开我、离开白民城,是不是?”萧亦手上使了劲。

      骨头都在咯咯作响,裴霜仪皱着眉,眼里含了泪,“是,我就是要离开你,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我认识的阿亦不是这样的,她不会这么残忍,这么无情,你不是她!”

      “裴霜仪,不要以为你很了解我,”萧亦放开她,眼里却仍旧冷酷,“从今日起,你我之间的恩情一刀两断。你不是想走吗?我成全你,绝不会加以阻拦。”

      她将那守卫在门口的士兵叫进来,冷漠地说,“宅门打开,裴令主想去哪里都是她的自由,任何人不许拦着。”

      萧亦起身离开后,空荡荡的房间里只剩下裴霜仪一个人。她勉强吃了点饭,夹杂着苦涩的眼泪,沉浸在青橙已死和萧亦刚刚绝情的言语里,久久无法释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