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栖》苍山客

5、合作 “是不会，

　　吓得两人将手中的麻袋扔掉，扭头就跑，顾君作势追了上去。

　　”哎哟！”

　　麻袋里头传来一阵声响，郁桐循声走近蹲下，袋口未打结，她扒开口子往下一拉，露出一张稚嫩的脸，是方才那女娃娃。

　　“……漂亮姐姐。”

　　小丫头在看到郁桐时当即一愣，回过神来后便开心唤她姐姐，伸出小胳膊想抱她，那份见到熟人的欢喜，竟把方才的恐惧冲得干干净净。

　　郁桐神色微怔，心底似有一股奇怪的情绪在作祟，不禁伸出手抱住这小丫头。

　　她半边丸髻松散，小脸上沾着灰，圆溜溜的眼睛还泛着水光。

　　郁桐松开她，取出一方手帕，给小丫头擦了擦脸，动作轻缓。

　　“你的家人呢？”

　　“……”

　　小丫头耷拉着脑袋，垂在身侧的两只小手紧攥着衣角，嘴唇还抿得发白，却始终没有回话。

　　察觉到她的异样，郁桐也未再继续往下问，小丫头倒是开了口：“我没有家人，娘亲患病死了，家被一把火烧了。”

　　“……你。”

　　郁桐闻言手间的动作一顿，眼前小丫头这番话让她想到了景棠。

　　景棠曾经与她说过类似的话。

　　“你叫什么名字？”她捋了捋小丫头额间凌乱的头发，柔声问她。

　　“我叫阿花。”阿花道。

　　夜里的风渐大，卷起垂在她腰际的长发，轻轻拂过她清冷的眉眼。

　　三年前她为查清阁主失踪真相，跟踪景棠去临亲王府的那个夜晚。

　　景棠为她而死。

　　眼前景棠的模样在此刻和她记忆里的身影重合，生成一道模糊的影。

　　搅得她的心口微微泛痛。

　　她现下都自身难保，这念头一冒出来，自己先吓了一跳。

　　真荒唐。

　　郁桐被心底的思绪搅得混乱，挣扎几番过后，终是开了口：“愿意跟着姐姐吗？”

　　若是半个月前她未被追杀，她倒是能给阿花寻处好人家，可世事无常，先前她救助过的人，如今个个都避她如蛇蝎。

　　“想！”阿花点头如捣蒜，答得干脆。

　　“郁姑娘确实心善。”苍梧站在一旁，话带几丝揶揄。

　　“这个不用宫主来提醒。”

　　郁桐侧眸睨他一眼，后牵起阿花的手，往巷子的反方向走。

　　“大哥哥不跟我们一起吗？”阿花把手在衣裳的干净处蹭了蹭，转过身朝他伸出小手。

　　“叫叔叔。”

　　郁桐替她纠正，听得苍梧眉头微拧。

　　叫她姐姐，唤他叔叔。

　　呵。

　　“为什么？”

　　阿花歪着头，一脸不解，“隔壁大婶说过，看到好看的人便叫哥哥，见到丑的或者年纪大的人可以叫叔叔，况且大哥哥不丑呀，他很老吗？”

　　阿花脚步慢下来，郁桐也跟着停住，顺着她的话继续胡诌，“差不多吧，他这个年纪，给你当叔叔正好。”

　　“大哥哥，你怎么还不过来？”阿花望着他，笑得天真。

　　“我在思考。”

　　“思考什么？”

　　苍梧站在原地，侧眸看向郁桐，似来了兴致问她，“她叫我叔叔，那你得叫我什么？”

　　“当然是哥哥呀。”阿花抢在郁桐前头应了一声。

　　“……”

　　郁桐沉默。

　　“还有。”

　　“还有什么？”

　　苍梧不紧不慢走过来，幽幽开口：“隔壁大婶眼神不好。”

　　两人之间的那点剑拔弩张，竟因阿花一路的童言稚语冲淡了几分。

　　月上柳梢，夜露渐浓，更鼓敲了三响。

　　阿花睡下后，郁桐搭梯上了客栈屋顶。

　　她肋处伤口未愈，大夫叮嘱她静养，可她哪有这个命。

　　月光洒在檐角，夜风撩过庭院，卷起一地的碎影。

　　屋顶中央坐着一抹身影，他一条长腿随意伸着，手肘搭在曲起的膝上，另一只手握着壶酒，身旁横着几只空壶，东倒西歪，酒痕犹湿，唯余一壶未启。

　　郁桐放轻脚步走过去，与他并肩而坐，顺手拿起那壶未开封的酒，拔去泥封，浅尝了一口。

　　入口清甜，似掺了花露，不似烈酒，像山泉浸过的青梅，暖意缓缓涌上来，连倦意都冲淡几分。

　　“郁姑娘不是不会喝酒？”苍梧侧眸看向她，眉梢微动。

　　“是不会，但可以破例。”

　　郁桐提壶又饮了一口，看他一眼，“说吧。”

　　深更半夜把人叫到屋顶，还能有什么事。

　　苍梧单手支额，另一只手握着酒壶，缓缓开口：“我遇见你被追杀，并非偶然，是有人故意为之。”

　　郁桐提壶的手稍顿，沉默着听他道出她近期的疑惑。

　　“洛神阁的死侍并非死侍，”

　　苍梧侧眸看她，眼底映着檐角一处的月光，“是傀儡。”

　　“……”

　　“你师兄身上的蛊，”

　　他顿了顿，唇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我能解。”

　　风掠过屋瓦，卷起她垂在腰际的发丝，郁桐盯着苍梧看了许久。

　　他侧颜冷俊，面容沉静，许是酒意作祟，那低沉的嗓音竟有几分蛊惑人心的味道，低低的笑声从他的唇间溢出，“在你被追杀前几日，有人邀我去桃花居议事。”

　　“谁指使的？”郁桐指尖收紧，指节用力到泛白。

　　“我未答应。”

　　他晃了晃壶中残酒，伸到她眼前，“所以昨日的刺客，不难猜。”

　　郁桐微微失神，他坦白得太过突然，她一时不知该信还是不该信。

　　桃花居是洛神阁的私密之地，鲜有外人知晓。

　　她也能确定，那群死侍确有蹊跷，但说到底还是他救了他们，尽管过程并不愉快。

　　可他突然向她透露这些，不论真假，让她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难以适应。

　　可他把话摊开，又表明立场，她若是不回应，反倒显得她小气。

　　这方面，她绝对不能输。

　　郁桐沉默片刻，忽然伸手，将自己的酒壶轻轻撞向他的。

　　瓷壶相碰，一声脆响。

　　屋顶的不远处有棵柳树，枝条迎风晃荡。

　　她接连饮了好几口酒，看着那株柳，淡声道：“需要我做什么？”

　　苍梧执酒壶的手微顿，指腹在光洁的壶身缓缓摩擦，“郁姑娘不妨再考虑考虑。”

　　“不用。”

　　苍梧原以为她会衡量再三，也深知她能猜出他话中有几分真，几丝假，没料到她竟回答得如此干脆。

　　“郁姑娘豪爽。”

　　两人第一次把酒言欢，没有勾心斗角，也少了互相猜忌。

　　……

　　次日正午，三人在客栈前厅用饭，顾君突然风尘仆仆地跑来，一屁股坐在苍梧对面，气喘吁吁道：“一个月后的洛神阁怕是要易主了！”

　　他将一封烫金请柬搁在案上，顺势拿起茶盏倒茶，边倒边说：“你们恐是不知，我消息灵通，这几年来洛神阁消息频出不断。前两日，智灵出示烛星令，召集各大主力议事。”

　　苍梧连眼皮都未抬，郁桐搅粥的动作渐停。

　　“他说莫烟管理不济，难服人心，才会接二连三出现叛徒和弑主之人。”

　　顾君自顾自倒茶，一饮而尽，“最可疑的是，智灵还举荐岱摹做下任阁主。”

　　“呵。”

　　苍梧轻笑一声，指尖轻叩桌面，“江湖上谁不知道，左右护法水火不容。”

　　顾君点头：“正是如此，所以蹊跷。”

　　郁桐听完顾君的线报，执勺的手再次搅起碗里的粥，陷入沉思。

　　烛星令分三部分，阁主与左右护法各执其一，令牌一出，所有主力三日内必须赶回，不得延误。

　　洛神阁有两大护法、三大杀手和六任堂主，左护法是岱摹，右护法是智灵，楚夜、言淮和郁桐便是那三大杀手，六任堂主里面，最出色的是辛渐，岱摹的儿子。

　　岱摹心思缜密，足智多谋，自进入组织以来屡立大功，深得莫烟赏识，将他一手提携至左护法，仅一人之下。

　　智灵脾性古怪，武力超群，但得罪过组织不少人，是以仅坐右护法之位。莫烟初见他时，他落魄潦倒，孑然一身，后来才被带回洛神阁。

　　岱摹与智灵确实不和，智灵多次挑衅岱摹，还向莫烟控诉他并非善类，莫烟非但不听，反以为他是妒忌。

　　智灵举荐岱摹疑点重重，论武力岱摹是打不过智灵的，莫非是岱摹使计，落了什么把柄？

　　但有一点，郁桐可以肯定，智灵绝非落井下石之人。

　　顾君带来的线报，处处透着蹊跷。

　　阿花放下手中的碗筷，苍梧侧眸看着郁桐将碗里的补气养生粥来回搅了几番，却迟迟未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