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栖》苍山客

4、顾君 “受教”

　　郁桐扔掉手里的珠子，跟在他的身后，一路弯弯绕绕，灯火明明灭灭，巷子里静得只剩下脚步声，墙上的两道影子在月光的映衬下被拉得忽长忽短。

　　这并非回客栈的路，他就这样一直漫无目的地带着她绕弯子，郁桐不禁疑惑他到底想干什么。

　　三个月前她走投无路的那一晚，他突然出现，告诉她师兄的情况，也了解她在洛神阁的所有一切，最后又让她冒充他人去青楼，但她发现相思馆并非传统意义上的青楼，而是一个巨大的情报点。

　　明知有人一路跟踪，还刻意拿她当挡箭牌，甚至莫名其妙带她看灯会，出行前还叮嘱她记得打扮一番。

　　卞城每过半月便会举行一场热闹的仪式，今夜恰逢其时是灯会，长街两旁挂满的纸灯，像无数只眼睛在暗处睁合。

　　他故意的，想以她为饵，越是张扬就越引人注目。

　　郁桐跟在他身后，却始终没有同他走太近，在巷子的一处拐角口时，她突然停下脚步，双眸静静看着他。

　　许是察觉到她未及时跟上来，他侧首透过夜幕看向她，一半的脸隐匿在阴影里，暖色光晕勾勒出他面部精致的轮廓，像一块被灯火侵蚀的雕塑，迷人也危险。

　　他站在那里，眸色平静如波，没有催促，也没有不耐。

　　巷口墙壁布满青苔，湿冷的潮气裹着腐叶的味道扑面而来，将身后的灯火与人声一并吞没。

　　郁桐看着他慢慢迎上去，眉眼落着浅浅笑，“公子贵姓。”

　　“苍梧。”

　　他不紧不慢侧过身子，一张脸逆着光漫入阴影里，让人看不清表情。

　　她面上的笑意清浅，嘴角微微扬起，眼底没有半分温度，开口问道：“穹苍宫宫主苍梧？”

　　“正是在下。”

　　苍梧看着眼前这张笑意未达眼底的脸，微微颔首。

　　“……”

　　郁桐沉默着来到他的身前，清冷的双眼只余打量。

　　穹苍宫医术闻名天下，传言其宫主仁心仁术、德才兼备，而此人性格阴晴不定，心思深沉，更让人难以捉摸，与传闻实在不符。

　　况且，江湖上少有人知其样貌，甚至连他的丹青图都未曾在外流传，无影银针出其不意，更是无人能及，可今日遇刺，他使的是剑。

　　他在刻意隐藏身份，还是其他。

　　她不得不怀疑。

　　“漂亮姐姐，你…你身上有吃的吗？”

　　一道稚嫩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声音软乎乎的，奶声奶气。

　　女娃娃拉着郁桐的衣摆，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望向她，怯怯的模样，可怜极了，似在同她讨口饭。

　　“没有。”

　　听到郁桐的话，女娃娃稚嫩的脸上没有失落，仿佛习惯了这样的场景，松开攥着她衣摆的小手，无奈摸了摸肚子，冲她笑了笑，“谢谢漂亮姐姐。”

　　郁桐垂眸看向那女娃娃，指尖稍稍一顿，她是被他从相思馆带出来的，身上无分文。

　　“宫主身上可带有细软？”

　　巷子深处的风里还裹着淡淡的潮气，吹得蔓延在墙壁上的枯草簌簌作响。

　　郁桐将手横在半空，伸到苍梧眼底，她的手指纤细，肤色莹白，像一块被溪水浸过的美玉。

　　苍梧垂眸看了一眼，从袖中摸出钱袋，却没递给她，而是俯下身来放在那女娃娃脚跟。

　　“拿去罢。”声音不冷不热，听不出情绪的波动。

　　“谢谢大哥哥。”

　　女娃娃先是愣了一愣，后蹲下身子小心翼翼打开钱袋，从中取出一块碎银跟着系好袋口，起身将钱袋还给人时，巷子口早已不见两人的身影。

　　“姑娘刚才是在怀疑我。”

　　苍梧拂了拂袖口，步伐不紧不慢，“是怀疑我的身份，还是怀疑我的目的。”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郁桐与他并肩而行，语气淡淡：“宫主在三个月前就知我走投无路，却给我信笺谋以生路，宫主恐也是早早料到今日会遇刺，我这个饵，宫主用的可是顺手。”

　　她很清楚，他不会无故出现在她逃亡之时，在这三年里，他一直都在暗中观察她。

　　他与洛神阁之间有联系，许是和洛神阁有分歧，是以被其追杀。而她现下不过是洛神阁的一颗弃子，他也知道她不甘于此，更不会顶着叛徒弑主之名苟活于世。

　　但不排除他对她抱有怀疑。

　　既如此，何不互相利用，各乘己便。

　　“郁姑娘倒是坦荡。”他嗓音低沉。

　　“绕了这么一大圈，不知宫主可否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郁桐想知道他的目的。

　　苍梧脚步微顿，侧眸看向她，双眸深邃，“想知道？”

　　“想。”郁桐回得直白，没想同他弯弯绕绕。

　　“那劳烦郁姑娘再跟一段。”

　　他迈步往巷子的更深处走，郁桐盯着他的背影看了许久，深吸一口气，到底还是跟了过去。

　　这次他没绕太久，巷子的尽头是一扇腐朽的月门，推开后竟是一方小小的院落，檐下挂着一盏没点的灯笼。

　　微风轻轻荡过，拂起他垂在腰际的长发，发梢掠过肩头，又轻盈落下。

　　“我需要一个饵，姑娘缺一个真相。”

　　“宫主方才一路招摇过市，是想拿我引开那些人的注意？”

　　“是。”他答得干脆，“郁姑娘发现了还肯配合，我承姑娘这个情。”

　　拱门之外，郁桐站在一片月色里，夜潮汹涌，将她的身形衬得愈发单薄。

　　“我只是想知道宫主究竟要做什么。”

　　苍梧将檐下灯笼拨正了些，光影在月色下晃了一晃，“此话，我好像记得，三个月前就同郁姑娘说过。”

　　“……”

　　郁桐沉默，问来问去，绕来绕去什么都没落着。

　　“今晚只是头一步，往后恐是还有得绕。”苍梧回眸看她一眼，眸光微闪，话中有话。

　　郁桐沉默片刻，后跨过月拱门，走进院子里。

　　他没再绕，带她来至街角的一家酒楼，暖黄的光从纱罩里透出来，把门前石阶都染得明亮起来。

　　踏进酒楼前，郁桐突然启齿：“那女娃娃的钱袋，宫主回去记得补上。”

　　苍梧回头看她一眼，昏黄灯火映在他漆黑深邃的眸子里，似镀了一层耀眼的琥珀。

　　“补上？”

　　“宫主给的盘缠，够一户普通人家吃好几个月，一个在巷子里讨饭的女娃娃拿着那么多银钱，走不出三条街，就得被人抢。”

　　郁桐看着他的侧脸，声音清浅，“要么你明儿个让人寻她，把银两换成吃食，要么下回直接给铜板，别给银子。”

　　“受教。”

　　话落便见他绕过酒楼前厅，往东转弯至一处回廊，待身至一间厢房门前，停下脚步，回首看了她一眼，便进去了。

　　郁桐跟着进屋，屋内纱幔低垂，气氛朦胧，墙壁上挂着几幅美人图，灯火一映，画中人似活了过来，栩栩如生。

　　“你还知道来啊，我在这都等了你快一个时辰。”

　　刚进厢房，便闻一道温润声音响起，虽是抱怨的话，听着却清越不刺耳。

　　来人一袭月白色广袖长袍，腰间坠着个玉佩，手中折扇半开，扇面几竿疏竹若隐若现，他步履闲散，动作随意，举手投足间尽是矜贵优雅，还带着几分书卷气。

　　见到郁桐，顾君面上未见半分惊讶，将折扇一合，拱手行礼，姿态从容。

　　“想必姑娘便是那相思馆头牌赤银姬了。”

　　“在下顾君，敢问姑娘芳名。”

　　“姑娘不愧盛名，说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也不为过，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顾君话未说完，徒然感觉一道幽暗的视线朝他这处扫来，无声无息，却冷得让人脊背发寒，压迫感十足。

　　顾君顺着那道视线望去，便见苍梧坐在主位上，侧身倚在靠背，手中执着一杯清茶，姿态懒散，目光从他身上淡淡扫过。

　　“顾公子久等，我自罚三杯。”

　　话音未落，苍梧便抬手斟酒，三杯下肚，杯底轻叩桌面，他的手指随意地搭在杯上，骨节分明。

　　顾君拉开一把椅子，示意郁桐落坐，待她坐下后，顾君才绕至苍梧对位落座。

　　他轻摇折扇，嘴边的笑意温润，将酒杯推至郁桐的面前，“宫主都自罚三杯了，姑娘还不作何表示？”

　　“我不…”

　　“她不会。”

　　郁桐刚想拒绝，苍梧便截断她的话，指尖扣住杯沿，杯底轻叩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将酒给推了回去，

　　郁桐看着苍梧将酒杯推回，眼睫轻颤。

　　不会下棋，不会挽发，最后他还会举一反二，知道她不会喝酒。

　　他到底是在配合她，还是觉得她太过麻烦，懒得戳穿。

　　“既是来迟，属我之过，我当以茶代酒赔罪。”

　　郁桐站起身，斟了三杯清茶一饮而尽，继续维持赤银姬的身份，识大体明事理懂分寸，给足了面子，“二位先聊，我出去透透气。”

　　待见她走出厢房，轻阖上房门，顾君搁下扇子，正色道：“除去有人无端滋事，她在相思馆这三个月，并未同外人有过联系。”

　　顾君是相思馆幕后的老板。

　　“你确定？”苍梧睨顾君一眼，眸色微沉。

　　“我还刻意放出暗线，让她得知此地是一处的情报点。”

　　顾君道：“她的住处也是我特意安排的，除去机关暗器，还有人日夜轮流把守监视，别说信了，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听起来倒是百无一漏。”苍梧面色淡淡，指尖敲打着杯沿，清透的酒水在杯中轻荡。

　　“不与通风报信的确不能保证她没有问题，你若不信，可以再探。”

　　“现下是个机会。”

　　她刚才独身离开。

　　顾君闻言看向苍梧，神色微变。

　　夜色沉沉。

　　破旧的屋檐上，赫然立着两道朦胧的身影，衣袂被风卷得猎猎作响。

　　下方的庭院中，烛火摇曳，院子的不远处，一道巷子口，郁桐拦住了两个提着麻袋的人。

　　月色漫过她的面庞，清丽的轮廓被一层阴影笼住，如冷月凝霜，清冷幽寂，连眼角眉梢都透着几分疏离。

　　“姑娘若是跟我们走，莫说这袋子里头的人呐，就连我们哥儿俩个都是姑娘的人。”

　　“保你吃香喝辣！”

　　“我劝姑娘呀，莫要不识好歹，这漂亮脸蛋要是伤着磕着的话，会让人怪心疼的。”

　　一道道轻浮油滑的声音传来，还时不时发出几声怪笑，令人作呕。

　　她现下若是能动手早打起来了，莫说运气，自服下散功丸后，她浑身上下都使不上力。

　　甚至连走几步都累，今夜和他一路弯弯绕绕，全凭硬撑。

　　她更怕等下一出手，给人家挠痒痒，从来没有这么无力过。

　　“救命…救命啊！”

　　清脆稚嫩的声音从那麻布袋子里头传了出来。

　　“要么放人，要么...”

　　她话未说完，自天边不远处横来一把折扇，那扇子先是打在那胖子的脑袋上，又弹至那瘦人的嘴巴上。

　　随后一道月白色的身影在空中掠过，凌空接住那把折扇，在她的身前站定，不忘调侃。

　　“姑娘还真是人美心善呐。”

　　疑惑之际，再一道朦胧的身影自黑夜中逆光而来，光影朦胧，勾勒他迷人的五官。

　　郁桐沉默看向苍梧，而后别开目光，“你们为何会来此？”

　　“见姑娘出门太久，自然是怕姑娘遇见歹人受欺辱啊。”

　　顾君撑开手中折扇，嘴角微扬，言语坦荡，不见半分心虚。

　　两人见对方人多，提着麻布袋子蹑手蹑脚欲偷偷溜走。

　　顾君见其开溜，大喝一声：“歹徒，别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