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栖》苍山客

3、调戏 “男女授受

　　暖色光晕透过窄窗落在她的眼睑下至，郁桐抬指掩眼，视线恢复清明时，发现苍梧也在马车内，她连忙起身坐正。

　　车内空间不大，收拾得干净整洁，案几上摆着棋盘，一壶茶尚温，青烟漫过琥珀色茶水，芳香四溢。

　　棋盘上黑子白子泾渭分明，其中一白子孤零零落在黑子阵中央，像一个人闯进本不该踏入的局。

　　苍梧坐在她的正对面，修长的两指之间夹着一枚白子，目光堪堪落在她的脸上。

　　“来一局。”

　　“我不会。”郁桐眸光闪躲，神色愕然。

　　她真不会。

　　“……”

　　苍梧眸色渐深，漆黑的眸子里多出几分探究。

　　郁桐对上他一双带着审视的眼睛，声音清清淡淡。

　　“怎么了？”

　　她不会下棋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吗？

　　他眸光微闪，反而将整个身子刻意向前倾靠，案几不大，轻易便能越过，棋盘上的黑白子不知是因马车颠簸，还是因他的动作乱了几颗。

　　男人五官精致，鼻梁高挺，面部线条流畅，双眸漆黑幽深，仿若深不见底，双唇轻启，唇角微微勾起，在她的眼前越靠越近。

　　郁桐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极淡的气息，像深山古木，沉静而悠远，不浓烈，却挥之不去。

　　再靠近一点，就…

　　从前她就听景棠说过，有种男人堪称妖孽，仗着自己有几分风姿，到处拈花惹草，四处留情。

　　她当时不信，现在她信了。

　　郁桐咬了咬牙，在心底暗骂一声登徒子。

　　她微蹙着眉，连将身子往后倾靠，后脑撞在窗槛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短暂的疼痛让她生出一丝怒意，扬手便朝苍梧的脸挥过去。

　　苍梧抬手，轻易便握住她横在半空的手腕，他倾过身子，又朝郁桐靠近几分，热息拂过她的半张脸，凑至她的耳畔，声音压得低低。

　　“怎么，怕了？”

　　“男女授受不亲。”

　　郁桐眉眼清冷，神色淡淡。

　　苍梧笑而不语，与她拉开一丝距离，跟着又松开她的手腕，将指尖的白子落在棋盘的某个角落。

　　就当郁桐以为他要正经坐回位时，苍梧莫名点了她的穴，紧接着掰过她的下巴，端起小几上的茶水，将一枚药丸塞进她的嘴里。

　　“咳咳……”

　　他的动作算不上粗鲁，但郁桐还是被茶水呛到，想说话又发不出声。

　　见她这般窘迫模样，他嘴角的笑意更深。

　　“散功丸，不让你动武。”

　　“……”

　　“你先前落的这身伤，本静养一月便可恢复，但姑娘一身反骨，隔天打人，两天踹门，致使内息不时逆转，反而还加重了伤势。”

　　“……”

　　“银针是封你内力，这药是让你连运功的念头都别起。”

　　郁桐并不觉得他会如此好心，她凝视苍梧的眼睛，而后又听他继续道：“我不想身边一直带着个废物。”

　　简而言之，怕她拖后腿。

　　铺垫这么久，总算说出了句心里话，她淡淡一笑，神色倏然冷清。

　　他倚在窗边，单手支着额，悠哉得很，指尖拈着一枚黑子在案上敲击，迟迟未落。

　　有风拂过，吹得棋盘上的子微响，也带来他身上那缕淡淡的木质香。

　　他给她喂了药，穴道未解，这股淡淡的气息又一直萦绕在她的鼻息，她坐的也不算舒坦，蓦地，车轱辘碾过碎石的震动顺着脊背往上窜，让她更膈得慌。

　　马车外不远处横过一声鸣啼，坐在她对面的男人跟着开了口：“听说汴城今晚有灯会，姑娘……同我一起去罢。”

　　郁桐读懂了他话中的意思，这不是商量，而是命令。

　　在他的眼里，她愿不愿意不重要，反抗不过亦是徒劳。

　　她还不知道师兄的情况，就目前而言，她能做的只有顺从。

　　马车没走多久便停了下来，马夫内急，忙着小解，他随后也下了车，郁桐透过车门的缝隙见他在马车外头站了一小会儿，离开之前招呼都未打，甚至都未解开她的穴。

　　静。

　　四周太过安静。

　　静得她甚至连马车之外，远处枯叶被踩碎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有埋伏。

　　车帘外骤然响起一声厉喝，紧接着弓弦拉满的吱呀声，传过她的耳畔，一支箭羽堪堪擦过她的脸颊，“咚”地钉进车壁里头，箭尾还打着颤，在她的眼皮底下晃荡。

　　马在嘶鸣，车身猛地一歪，茶水棋子四散而落，她整个人被甩向车壁，额头磕出一声闷响，血迹顺着她的额角缓缓流淌下来。

　　一道急遽的身影掠至她身前，玄色衣袂带起一阵冷风，拂过她清冷的眉眼。

　　马还在狂奔，晃着的车厢东倒西歪，他单手抱起郁桐，另一手挥剑劈开车厢，飞身而上，凌厉的剑气荡过周遭，树木拦腰而断，林间的鸟扑棱飞起，又被他一道余劲给逼回。

　　隐匿在树丛深处的黑衣人纷纷倒下，剩下的活口面面相觑。

　　“既然来了，何必躲躲藏藏。”

　　他眉眼低敛，抱着她轻松落地，剑尖斜指地面，滴血未沾。

　　郁桐听到一阵急促脚步声，踏过满地的枯叶，最后归于平静。

　　苍梧顺势松开郁桐，解了她的穴，最后不咸不淡开口：“姑娘可是有事？”

　　听着是关心的话，语气里却听不出丝毫的担忧。

　　“死不了。”

　　郁桐越过他，走至树林深处，停在一具尸体的面前，蹲下来，掀开尸首的衣襟一看。

　　果然，尸体心口的位置有一处标记。

　　洛神阁。

　　她猜的没错，这群人是来杀他的。

　　郁桐站起身来，额间血迹衬得她的脸色愈发苍白，“我劝公子出门之前，最好择个黄道吉日，以免日后祸害他人。”

　　她抬手一抹，指间殷红一片。

　　他站在原地，垂眸看向她，话带调侃，“这话理当由我还给姑娘。”

　　郁桐对上他看过来的目光，“那公子可否行行好，痛快给我一刀。”

　　“师兄呢。”

　　“师兄在哪？”

　　苍梧没答，收了剑往林外走，郁桐跟上去，额角的血凝成一道暗红的痕。

　　……

　　汴城内，客栈里。

　　天字号的厢房外，他负手而立，面色不豫。

　　郁桐在厢房里头来回踱步，思虑再三过后，打开客房的门。

　　苍梧倚门而立，见她青丝披垂，随意散落在肩头，眸色渐冷。

　　郁桐一袭素白长裙，面上未施粉黛，风吹起她鬓边的碎发，露出额际那道浅浅的血痕。

　　“我不会挽发。”

　　“……”

　　苍梧未语，越过她走至客房的妆奁处，微微侧首，暗示她坐过去。

　　郁桐满腹狐疑地坐下，看着他骨节分明的手勾起一缕青丝，一整套动作下来，行云流水，干净利落。

　　甚至还挑了一根银色的流苏簪插在髻上。

　　最后丢了木梳，径直离去，郁桐只得跟过去。

　　街道灯火通明，人潮汹涌。

　　城墙处红灯串串，灯笼的样式各异，在灯影照耀下，流光溢彩，映得整面城墙如披霞帔。

　　二人并肩走过灯影摇曳的长街，热闹从身旁流过，一路无人开口。

　　莫名地，人流蜂拥而至，将她挤得踉跄几步，来至一处擂台旁，郁桐下意识想抓住什么，结果却扑了个空，回头只见满街灯影，不见熟悉的人。

　　小贩的嘴里在不停吆喝：“大家来看一看，瞧一瞧。”

　　“各位壮士，只需一个铜板，比赛获胜者，便可得此夜明珠一枚。”

　　“大家来看一看，瞧一瞧……”

　　有人听到只需一个铜板，便一窝蜂涌了上来，擂台这处瞬间围满了人。

　　一个魁梧的汉子往前一步，满脸横肉，戾气尽显。

　　“赶紧的，爷今天难得有兴致，你们可别扫了爷的兴致。”

　　那小贩见着那魁梧汉子一脸跋扈的模样，也不吱声叫唤了，抬手准备击锣，宣布比赛开始。

　　一道寒光闪过她的眼底，郁桐眼神冷冷，顺着暗器投过来的方向看去。

　　他站在擂台的对面，面容沉静，幽深的眸子里明显透露出一股戏谑。

　　郁桐明白他的意思，转身欲走，紧接着，再一道银针横过她的眼底，钉进她身后的木柱上。

　　他眸色微沉，面上没什么表情。

　　这一次，是在警告她，拒绝的代价，从来都不在她的身上。

　　不就是想看她出糗吗。

　　救人要紧，她忍！

　　郁桐不紧不慢走向擂台，大伙见一个姑娘家家走过去，都议论起来。

　　“这本是男人之间的比赛，她一个姑娘家家的凑什么热闹。”

　　“什么情况啊这是？”

　　“……”

　　郁桐并未在意他们的话，只静静站在擂台一处。

　　“咚”的一声比赛开始，这比赛索然无味，擂台上有一颗夜明珠，各凭本事，谁先拿到便归谁。

　　但仅凭一个铜板，便可得到一颗夜明珠，无疑诱惑十足。

　　有的人跑过去攀上擂台的铁架子，有人则用轻功飞向铁架子的顶端，有人在互相撕扯，还有人还打了起来，唯独郁桐，在一旁观战。

　　苍梧见她站在那里纹丝不动，对她挑了下眉，郁桐全然装作没看见，静待比赛结束。

　　很快便分出了胜负，胜者就是那跋扈的魁梧男子，手段蛮横卑鄙，打伤了几个人，还硬生生从别人的手里夺走珠子。

　　他拿着战利品，往人群里看去，围观的人流中有位妖媚的女子，正一脸谄媚看向他。

　　郁桐见状拦住那汉子，附在他耳边说了什么，而后那人脸色突变，不情不愿将夜明珠给了她，最后愤愤离去。

　　周围的人又开始议论起来，见她把夜明珠转手送到苍梧的跟前，议论声更大了。

　　苍梧并未接过珠子，只是好奇。

　　郁桐看出他的心思，只道：“我曾经的雇主。”

　　洛神阁有个规矩，不得暴露雇主身份，可她都成叛徒了，还背着弑主的罪名，还怕这个？

　　郁桐刚说完，他便转身离去。

　　郁桐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泛咕，他到底在好奇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