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栖》苍山客

2、上当 “我今夜挂

　　城东，相思馆。

　　郁桐跟着领路的龟奴穿过脂粉味浓得能酥了骨头的回廊。

　　她换了一身水红色窄袖长衫，料子不算上乘，颜色却是鲜艳，衬得那张抹了薄粉的脸上添了几分不甚熟练的柔媚。

　　龟奴回头瞥她一眼，压低了嗓子嘱咐道：“老鸨说过，你虽是新来的，但来头不小，还是那位爷亲自递的牌。待会儿进房，记得规矩些，别再耍冷脸。”

　　郁桐没吭声，微微颔首。

　　推开门，一股淡淡香气扑面而来，混合着浓烈酒香气息。

　　她正前方立着一张绣鸟八角屏风，既隔了空间，又不碍视线，屏风那头的地毯中央摆着一张铺了锦缎的圆桌，桌边坐了个男人，背对着门，正拎着青色的瓶子往杯子里倒酒，姿态闲散。

　　屋里头点了灯，光线昏暗。

　　“过来。”

　　他嗓音低沉，带着几分懒散的醉意。

　　舍内桃色纱幔低垂，有风从窗缝钻进来，撩得檐角的纱帐轻晃。

　　郁桐脚步微顿，随即若无其事绕到圆桌前。

　　男人眉眼轻抬。

　　昏黄的烛火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轻晃，他面容精致，眼尾带着点薄红，敛去几丝凌厉气息，衬得整个人都温和了不少，还换了一身玄色常服，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截脖颈。

　　满桌的菜肴未动，搁在上头的酒瓶却是七扭八歪，偶有几滴酒液顺着桌沿往下渗，滴在地毯上洇出一片深色。

　　他看郁桐一眼，嘴角浮起一丝近乎玩味的笑意。

　　“站这么远作甚。”

　　他拿起手中瓷瓶往身旁的凳子上敲了一敲，“过来坐。”

　　郁桐眼睫轻颤，缓缓朝他走去，择了半个手臂的距离坐下。

　　“手。”

　　“……”

　　郁桐不解看向他。

　　“牌子。”

　　他眉头微拧，语气轻慢：“相思馆头牌，不奉酒，不弹曲，眼睛还冷的能杀人，馆里没教过你规矩？”

　　“教了。”

　　郁桐笑了笑，笑得嘲讽，伸出手臂横在他的眼底，“验吧。”

　　他的指尖顺着她腕间的脉络轻滑，过后便一触即离。

　　郁桐见他探完脉，适当收了手，不料他刚撤回的手再次伸过来，将她的手腕紧握在掌中，搁回桌上，另一只手端起酒杯，慢悠悠递至她的身前。

　　“喝。”

　　“……”

　　郁桐偏了偏头，没就他这杯酒。

　　他也不恼，松开她的手，将半个身子往椅背上靠去，漆黑的眼睛看着她，眼底那点戏谑散去，声音也跟着低下来，“城西暗桩的消息，听不听。”

　　郁桐神色微怔。

　　三天前的雨巷里，笺中所写明，他挂她的牌，亲自验货，三夜。

　　“不听？”

　　“听。”

　　“人救出来了，不过…”

　　他眸光微沉，凝视着她，“郁姑娘难道不好奇，那群死侍为何杀不死。”

　　“公子知其缘由？”她神色淡淡，眸光清冷。

　　她从前杀人，一刀毙命，无需补第二刀。

　　可那群死侍追了她半个月，什么招式她都用了，就是杀不死。

　　“知晓。”

　　他搁下酒杯，指腹在杯沿处来回研磨，声音低沉平静，“蛊。”

　　郁桐蹙了蹙眉，重复他的话，“蛊？”

　　他眸色微动，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却未开口。

　　火光轻晃，把两人的影子映在屏风上，灯花噼啪一响，风透过窗的缝隙钻进来，纱帐在半空轻轻晃荡。

　　他在故意吊着她。

　　人虽救出来了，情况尚未可知，还说死侍被种了蛊，那师兄呢？

　　“奴家不会喝酒，更不会弹曲。焚香、酌酒、抚琴，我都不会，也不喜欢。”

　　郁桐并未再往下问，面色淡淡，拿起倒扣在桌上的杯盏，斟了满满一盏酒，推至他的跟前，话间隐有丝丝惋惜，“公子这回，怕是要败兴而归了。”

　　看上去真像那么一回事，却在变相赶他走。

　　他闻言只淡淡拧眉，随即便面色无波，“我今夜挂了姑娘的牌。”

　　紧接着又自顾自倒了一杯，他喝得很慢，像是真的打算在这处消磨大半宿。

　　“你不打算走？”

　　郁桐眼中掠过一抹愕然。

　　他抬眼看她，嘴角噙着一抹不明笑意，反问她：“怎么，头牌头一晚就想赶客人走？”

　　“……”

　　郁桐沉默，见他喝得不紧不慢，便也执筷，闷头吃了起来。

　　窗外传来前厅的丝竹音和笑闹声，隔着一层薄墙，衬得这间屋子安静得有些古怪起来。

　　他靠在椅背上，半阖着眼，衣襟微敞，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在桌面敲着，时不时让她倒上两杯酒，酒气混合着屋子里头淡淡的香气，倒是真像个花银子来消遣的浪荡公子哥。

　　等郁桐搁下筷子，他才缓缓开口：“明晚这个时辰我再来。”

　　“还来？”

　　听他说要走，郁桐面色放松了下来，但语气依旧冷硬。

　　他要找姑娘消遣就去，能不能别找她。

　　“你头一天挂牌，我挂你三宿，有何不可？”

　　他拉开门，前厅那处热闹也跟着传进来，“客人花了银子，头牌却急着赶人，传出去可不好听。”

　　门在他的身后轻轻合上，脚步声顺着回廊逐渐远去。

　　话虽如此，他隔日并未再来，郁桐也因他挂牌，引得馆中老鸨对她态度也软了不少。

　　半月后，老鸨突然带来一位蒙面的黄衣女子，说是来教她抚琴弹曲的。

　　郁桐本想敷衍了事，但发现来人患有哑疾，莫名上了心。

　　教学期间，黄衣女子对她更是连连称赞，青睐有加。

　　后来老鸨还特地给她安排了个场子，当天馆内人满为患。

　　她身披绯色纱衣，额间一抹花钿，眼尾描金绘彩，不施粉黛却多了一丝妩媚气息，眼波流转间，仿若桃花映碧水，清绝柔媚。

　　一曲毕，郁桐自阁楼上方看向站在角落一处的黄衣女子，见她凌空比划着手势，最后又竖起大拇指，还连连鼓掌。

　　清冷的眉眼漾开温软笑意，一瞬间，仿若所有的霜雪都消匿不见。

　　馆里原本凑热闹的人，一时之间竟忘了挪眼。

　　待过几日，他如期到来。

　　舍内烛火恍惚，昏暗的光影扑洒在墙壁，映出两个人斑驳的影。

　　郁桐坐在他的对面，中间的茶盏冒着腾腾热气，桌上的菜肴琳琅满目，却无人动筷。

　　他眉眼微敛，修长的指节轻轻敲击着桌面，微垂的睫羽湮去了他眼底的神色，让人看不清在想什么。

　　郁桐看着他，率先打破当下的沉寂，开口道：“答应公子的事我已做到，不知公子可否满意？”

　　话落她还给他斟了一杯酒，神色没有三个月前初见他时的冷漠疏离，多了几分温婉柔和。

　　他淡漠不语，敲击桌面的两指莫名多出一颗白色的棋子，指节轻弹，打在她心口处的位置，随即一道细细的银针破体而出。

　　“姑娘运过功。”

　　他的嗓音微沉，辨不出其中喜怒。

　　室内光影暗淡，勾勒出他面部精致的轮廓，男人眉眼隐匿在一片阴影当中，看不出情绪，却徒显压迫。

　　“嗯。”郁桐微微颔首，回应得直白。

　　苍梧当即轻笑一声，“可我隐约记得，先前嘱咐过姑娘，不可轻易运功。”

　　“……”

　　郁桐当即乜他一眼，在此三个月，闹事之人已是屡见不鲜，她这人又喜清净。

　　在是非之地，她觉得能用拳头解决的事情不算大事，所以能尽量动手绝对不动口，即使她身上带伤。

　　况且当下没了那银针，她反倒感觉胸口顺畅不少。

　　“针都取了，郁结在心口的气也顺了。”

　　苍梧微微抬眸，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淡淡开口：“姑娘为何不运功一试，看看功力恢复到几成。”

　　“……”

　　郁桐犹豫了一瞬，透过暗淡的烛火看向他，男人漆黑的眸在火光的映衬下更显深邃。

　　俄顷，她只觉眼前阵阵发黑，脑袋也昏昏沉沉，临近昏迷之际，她隐约看到坐在对位的男人只是静静看着她，面上似笑非笑，目光平淡无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