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栖》苍山客

1、叛变 “嘴硬”

　　“往西走，不要再回来！”

　　郁桐被师兄从暗道推出来，踉跄几步，膝盖磕在碎石地上，一回头，暗道口的铁栅已经合上。

　　她往西跑了几条街，身后人追来的声音被雨声搅碎，只听见有人扯着嗓子吼：“叛徒，你跑！你跑得了初一，躲得过十五？”

　　她没停步，辩也没用。

　　洛神阁这三年，谁的手里干净过，自阁主失踪，洛神阁早乱了。

　　半个月前，她在回组织的途中听到有人议论她是内鬼，还直言是她杀了阁主，出卖同伙，弑主叛变，妄图上位。

　　离开三年，还未回阁复命，就被沿途追杀，后来是师兄偷偷与她联络，让她这几天先躲躲，等这阵风头过去再回组织。

　　但今夜她才知道，师兄根本没打算让她去自证，他把追她的人引向了城东，自己往反方向跑了。

　　师兄是在拿自己的命换她。

　　郁桐按着右肋往一处死胡同里钻，血从她的指缝中渗出，混着雨水把袖口灌得沉甸甸的。

　　雨势渐大，身后的巷子里没了动静。

　　她背靠着墙吃力地滑坐下来，撕了块衣料缠住肋下的伤口，缠至一半时，巷口那处徒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来人步子不紧不慢，踏过积水的地面，未激起半点水花，每一步都踩在她的心尖浪口。

　　郁桐眸光一冷，停了动作，掏出腰间短匕。

　　那人停在巷子口，身形修长，手执一把油纸伞，伞面微斜，雨幕里看不清他的脸，只隐约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看来伤得不轻，肋下三寸，你倒是挺会挑地方。”

　　来人开口，嗓音低沉：“再往前跑两条街就是城西暗桩，那处早设有埋伏，你这半条命，跑出去也是送。”

　　“……”

　　郁桐将匕首横在身前，没吱声。

　　他往前走了一步，伞沿微微扬起，露出半张脸，双眼被沿角堪堪遮住，即便无法看清他的容貌，却让人难以忽视他身上凛冽的气场。

　　“我认得你。”

　　他站在那里，伞面轻抬，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洛神三大杀手之一，明是女儿身，常年却以男儿自居，手上的活口比死人还多，是藏有私心，还是另有其由？”

　　郁桐攥紧了匕首，冷声道：“认错人了。”

　　“认没认错，你心里清楚。”

　　他将伞沿稍往下压了一压，掩去了容貌，露出的薄唇微动，声音颇有几分玩味，“你师兄这会儿正坐在城西的暗桩处喝茶，姑娘若是不急，就接着耗。”

　　“……”

　　郁桐攥紧了手中的匕首没接话。

　　城西暗桩，洛神阁分堂的受刑堂。

　　组织里知道她女扮男装的人不多，但此人明显清楚她的底，知晓阁中事宜，更不会无缘无故找上她。

　　除非，她对他尚有用武之地。

　　“有人逼他交出同伙，他一个字都没吐。”

　　见她沉默，他唇角微勾，话说得也漫不经心，“不过以洛神阁的手段，他的命，最多撑不过三天。”

　　“你从何得知？”

　　郁桐手心刀尖没松，抬眸看他，“暗桩里的事，外人可探不到。”

　　“外人探不到，但我不是。”

　　“阁下是组织里的人？”

　　“帮你的人。”

　　“我凭什么信你。”

　　“你不用信。”

　　他朝她走过来，将伞往她的身上递了递，遮去迎面斜来的风雨，“你只需要知道，现在能把你师兄救出来的，只有我。”

　　男人双眸漆黑深邃，面部轮廓凌厉，线条精致流畅，一张脸如雕如琢，却极具攻击性，美中藏锋，不敢让人轻易靠近。

　　郁桐当下无心欣赏，错开他投过来的目光。

　　“你要什么？”

　　“聪明。”

　　他看着她清冷的脸，漆黑的眼底没什么温度，“救人得一命抵一命，你师兄这条命，你打算用什么去换。”

　　郁桐没答话，刀尖一挑，贴上颈侧，血珠子立刻冒出来。

　　她没给自己留退路，可匕首刚贴上颈间的皮肉，手腕就被钳住。

　　两根手指扣在她的腕处，力道不重，她整条胳膊却猛地一麻，刀脱离了手，“哐当”一声落在潮湿的地面。

　　“我有说过要你的命？”

　　他甩开她的手，退后半步，开口的嗓音全是不耐，“你以为你命很值钱？”

　　郁桐揉着发麻手腕，语气轻嘲：“是不值钱，所以呢，公子打算拿它去换什么？”

　　“换你听话。”

　　他道：“从现在起，我让你往东，你别往西。”

　　“我要是不听话呢？”

　　“你师兄的命，就当我没提过。”

　　“……”

　　被拿捏住命脉，郁桐一时说不出话来。

　　“相思馆。”他接着道。

　　郁桐听得一愣，眉头轻蹙，“城东那家青楼？”

　　“我要你去当头牌。”

　　相思馆，城东最大的青楼，很明显，他想羞辱她。

　　她眸光微冷，隐匿在袖口的刀尖泛着寒光，闪过他的眼底。

　　“你再说一遍？”

　　“我说。”

　　他微垂着眸，长睫覆下一层浅浅的影，挡住了他眸中的情绪，一字一句开口：“我要你去青楼当头牌，为期三月。”

　　雨势转小，他的声音清晰可闻。

　　“你让我去…”

　　“没错。”

　　他接过她的话，开口的声音不咸不淡，“怎么，你师兄的性命，抵不过你的这一张皮？”

　　郁桐抬眸看向他，清冷的眸底没有一丝温度。

　　这三年来，她什么脏活没接过，扮疯子，装乞丐，演过死人躺棺材，可眼前这个人，摆明了不是在给她派活，是在折她的骨气。

　　“我不接。”

　　“那你师兄就留在暗桩。”

　　他转身欲走，“三天后我去替他收尸，郁姑娘…记得备好棺材。”

　　“站住！”

　　郁桐突然出声叫住他，指节握成拳，指甲掐进皮肉里。

　　师兄多待一天就多一分危险，此人有本事把师兄捞出来，但眼下她没有第二条路可以选择。

　　她咽不下这口气，可师兄的命要紧，心下一横。

　　“……我去。”

　　他回过头来，神色有些惊讶，似乎诧异她会答应得如此之快，漆黑的双眸幽暗深邃，如平静的深潭涌过一道细微的波澜。

　　“想清楚了？”

　　“很清楚。”

　　郁桐应他，按着伤口去拾起地上的断匕，动作缓慢，“还有别的要求？”

　　“有。”

　　他顺势开口，自然而然下达命令，“进了相思馆，记得把你身上的杀气给收一收，别让客人以为花银子是来守灵的。”

　　“我尽量。”

　　他看着郁桐收刀的动作，沉了眉目，侧过身往前走了半步，对她道：“过来。”

　　郁桐跌坐在原地没动，对上他略显玩味的视线，满眼的防备。

　　伤势过重，她一时起不来。

　　“姑娘放心，我不动你性命。”

　　他当即轻声一笑，话虽诚恳，态度却看不出多少诚意，“在下不敢保证以姑娘的身手能否做出拆楼之举，保险起见，只得封锁经脉，暂闭内力，等事成再为姑娘解开。”

　　“锁脉可以。”

　　郁桐开口，声音冷下来，“你得先告诉我，我师兄现下到底是死是活。”

　　“活着。”

　　她看着他的眼睛，眉眼清冷，神色淡然，没往前走但也并未着急起身。

　　“左肩挨了一刀，腿上有伤，没断。”

　　他顿了顿，补充一句：“够不够？”

　　郁桐静静看着他漆黑深邃的眼睛，待过片刻，扶着墙壁勉强撑起身子，伸出手臂。

　　他两指搭在她腕间，一股内劲顺着脉门往里延伸，随即胸口处被钉入一根细细的银针。

　　郁桐试着运气，丹田处空落落的，像被掏空，心口还闷得慌，这感觉不太好受，甚至连吐息都有些困难。

　　“感觉如何？”他问。

　　她的呼吸变缓，喉间刚压抑下去的血腥味再次涌上来，一抹血色漫过嘴角，衬得她的面容愈加苍白。

　　“还行。”

　　“嘴硬。”

　　他收回手，从衣襟里取出一样东西，连同手上的那把青竹伞，双双递过，“你若好好表现，三月之后，我会给你一个新的身份，顺带查清洛神阁内乱是出自谁人之手。”

　　他什么都知道！

　　所以他是故意找上她，知道师兄是如何给她作掩护，知道她逃跑的路径，甚至知道她预想过的所有一切。

　　“不过，我还得警告姑娘，在此期间，最好不要轻易运功妄动内力。”

　　他话中威胁之意明显，带着点点强势，“否则，我可不敢保证，姑娘的师兄能否活着出来。”

　　他棱角分明的脸没什么表情，郁桐却感觉到一股扑面而来的压力，她定了定神，扯开话头。

　　“敢问公子作何称呼。”

　　“你办完事，自会知晓。”

　　他眉眼轻动，幽暗视线扫过手心的纸笺和撑着的伞。

　　郁桐伸手接过，纸笺叠得方方正正，拿在手里有棱有角。

　　他转身往巷子外走，青竹伞沿滴下一串水珠，他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口，宛若被风卷走的一抹异色。

　　郁桐站在原地，将叠好的纸笺展开看了一眼，折好后收进怀里。

　　她撑伞的手在微微发颤，垂眸看了一眼腕上的红痕，突然笑了，那笑声很轻，却冷得像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