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栖》苍山客

165、倾诉 软硬兼施，

　　“我依稀记得，那是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血雨相融，泥泞满地，他浑身带血，目光所及之处无半寸完好肌肤，气息奄奄躺在那里。”

　　“……”

　　“寨子收留过太多类似这样的孤儿，景棠南秋他们都是如此，况且救他一个不多，我不过是个例外。”

　　“……”

　　“那会儿我一直扮做男子，后来他能一眼认出我，也因在寻你之际为掩人耳目，萧澜给我备的男装。”

　　“……”

　　在知道她的身世之前，她所经历的一切，全都是被安排好的，连遇上他都是。

　　但在雾泉谷之时，她并未真正意义上认出花琰。

　　故而又是因他，致使他们在天水涧相遇。

　　这到底是命运的使然，还是造化弄人？

　　苍梧伸指扣住郁桐的手，漆黑深邃的眉眼一直看着她，期间不曾言语，神色颇有些自嘲。

　　经过这些事情，于从前种种，他只觉自己特别可笑。

　　他以为他待她同别人不一样。

　　她也从未有过按照自己的意愿而活。

　　郁桐看着苍梧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随即被迅速掩饰过去。

　　从前的他更多的是运筹帷幄、掌控全局的自信与从容，少有的自讽模样。

　　而现如今，从昨夜至今日，他不止一次如此。

　　因为她。

　　思及此，郁桐徒觉心口隐隐作痛，除去酸涩与心疼以外，还参杂着一些其他的情绪，她跟着握紧了苍梧的手，再次吱声解释：“我甚至都不知道他的名字、他的身世以及他的模样。”

　　“……”

　　苍梧拧了拧眉，依旧不言语，听她继续道。

　　“我也不知道他之前经历过什么，为何会有此番遭遇，自带他回寨以来，明明整个人都虚弱得不成样子，却一直都保持警惕，不让人轻易靠近。”

　　莫烟背着他的时候，他死咬着莫烟的肩不放，甚至还威胁她。

　　叫她识趣些，不要随随便便乱捡人，不然，小心将来他恩将仇报。

　　“是以我一直都未看清他的容貌。”

　　回寨后，还时常蜷缩着身子，以背示人，要人距他五步开外，一旦触及，打翻药物便是常态。

　　那会的他也不过是一个十来岁的孩子。

　　“若不是因为沈希礼，我恐是到现在都不知道他就是当初的那个小哥哥。”

　　床侧的纱帘轻轻拂动，于半空中微微荡漾，悬在檐角的青色风铃泠汀一响。

　　空灵悦耳。

　　眼前她的声音清清淡淡，苍梧微垂着眸，视线忽而停留在她轻启的檀口。

　　软若春水，不点而朱。

　　想念诗。

　　“后因寨子被炸，以至于我曾以为他死在那场被刻意制造的清歹计划当中。”

　　“他从一开始就认出了我，但并未与我相认。”

　　“后来你在暗牢里见到我，的确是我故意为之，当然我也有我的私心。”

　　为避免他多想，郁桐把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

　　且今日还有正事，她必须与他讲清楚，以免日后又乱吃飞醋，引起没必要的误会。

　　她能感觉到自方才说起她身体的情况时，他的情绪一直都算不上太好。

　　即便当下她给出了解释，没有丝毫的隐瞒。

　　现在与昨夜不同，孰轻孰重她心里更是明了，只是不知他会信她几分。

　　“所以，在你眼里，联姻不过是权宜之计。”

　　苍梧眉眼轻抬，漆黑的眸底映出一张姣好的容颜，神色温然柔软，清冷的眉眼隐带几分局促与担忧，苍梧注视着她，幽幽开口：“一石二鸟。”

　　自动绕开这件事情，说明他足以信她。

　　他也并不在意她话中虚实，但他过渡的太轻而易举。

　　是以存在问题也是一茬接着一茬。

　　虽在陈述，实是敲打。

　　“不错。”郁桐对上苍梧的眼，微微颔首，一缕青丝跟随她的动作滑落至白皙的颈项间。

　　在他面前她从来都是坦诚相待，除去一事。

　　以她对他的了解，现下只需回答是或不是即可。

　　昨夜她已受教，就目前的情况而言，她定是不会逆着他的意，不然吃亏的还是她。

　　没办法，自己选的男人自己宠。

　　苍梧的视线循着那缕青丝停留在她的雪颈处，发丝轻盈柔软，随着他的呼吸在微微荡漾，半晌后，开口：“萧澜在临近婚期之时，带你见过邧千尘，以你身子不适为由，取了些补气安神的东西。”

　　“……”

　　此话他说的轻巧，听在郁桐的耳里却徒显几丝别扭。

　　特别是‘东西’二字。

　　这是算账来了。

　　见她面露尴色，苍梧眸光微晃，抬指轻拂过贴在她颈项处的青丝，指尖轻轻掠过，在上面留下一抹淡淡的余热。

　　酥酥麻麻的，引得郁桐的身子在不住颤栗，吐出声音更是轻乎乎的。

　　“嗯。”

　　苍梧眉眼微抬，目光定格在她柔软的唇际，静静描摹她唇上的轮廓，嗓音低沉：“若是做戏，单凭谣言肯定不够，还得加码。”

　　日光透过纱帐横过来，在她清冷的面上洒下一道朦胧的光晕，似山涧晨雾，飘渺迷离，如梦似幻。

　　也亦真亦假。

　　床檐的风铃在叮铃作响。

　　“不……”

　　郁桐正欲开口，苍梧的指腹忽抵在她的唇际，阻止了她后面想要说的话。

　　眼前的她真真切切，在他伸手就能触及到的地方。

　　莫名地，总感觉现下的她还是不太真实。

　　苍梧侧身朝郁桐逼近几分，鼻尖几乎要触上她的，开口的声音更是低得不像话，轻轻吐息：“秦小将军并不好忽悠，苏氏一族灭门案更是与洛神阁脱不了干系，杳杳，你手臂上的伤是由此而来？”

　　“……”

　　温热的指在她的唇上轻轻摩挲，郁桐在他的注视之下眨了眨眼，表示认同。

　　“身上可还有其他伤口？”

　　郁桐还未摇头否认，苍梧再次先她一步开了口：“杳杳，你可否先考虑清楚，再决定要不要告诉我答案。”

　　嗓音低沉暗哑，充满蛊惑，一点点朝她欺近。

　　“一个要你要我都可以问心无愧的答案。”

　　“……”

　　郁桐轻轻抬眼，静静凝视着苍梧，光影勾勒出他精致的面部轮廓，神色极尽温柔，幽深的眼底翻涌着缱绻的暗潮，浓烈得似要将她整个人溺毙。

　　面上柔情似水，却并不影响他话中的强势与压迫。

　　软硬兼施，刚柔并济。

　　他是发现了什么吗？

　　若是察觉出来，他不会想着以此为由套她的话。

　　郁桐刻意错开苍梧的视线，将身子往塌里一挪，垂下头低低地道：“我受没受伤，昨天晚上你看的还不够清楚么。”

　　知道他是在担心她，郁桐更是放软了语调。

　　“很多时候亲眼所见到的，不见得就一定是真实的。”苍梧语气平缓，话中有话。

　　“何以为真，何以为假？”

　　郁桐闻言侧首看向苍梧，一字一句，笃定又认真：“阿奕，你可以质疑我，质疑我说过的话，但你不要试着去否定我，否定掉我非你不可的决心。”

　　“我从未有过如此想法。”

　　苍梧拧了拧眉，眼底明显有细碎的情绪在晃动，嗓音沉沉，透着坚定：“更未质疑过你对我的真心，杳杳，你明知我在担心什么。”

　　他已然了解她的近况，更知她所忧心之事。

　　相比这些，他更在乎她。

　　合欢花虽难解，但不至于需要荒唐大半宿，更何况他已给她喂过解药。

　　他方才便说过，蛊王一日不除，她便多一份危险，且她体内又多出某种功法，与双灵心法相悖互斥，若是强行解蛊或破功，会致使她真气紊乱筋脉受损，轻则走火入魔，重则危及性命。

　　她目前的情况并不乐观，且双灵心法不可取。

　　他一直在给她坦白的机会。

　　苍梧话音一落，扣住他手的五指力道忽而紧了几分，很快便又卸了力。

　　淡淡的光晕洒下来，男人黑眸深邃，一直都看着她。

　　待过半晌，郁桐抬起头，对上他尽在咫尺的脸，清澈的眼里全是质问，神色隐有几分激动，声音里带着许些讽刺。

　　“那你告诉我，自雾泉谷过后，这几个月你人在何处，为何又迟迟不现身？”

　　“……”

　　她也是有情绪的。

　　若是说对从前之事不在意，那肯定是假的，只是她没有一个合适的机会去质问他。

　　在性命忧关之时，任何事情都会显得渺小。

　　但这并不代表她可以不计较。

　　“我一直都在等你，等你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

　　“我明知道你一定会安排好所有的一切，要任何人都找不到破绽，但我还是忍不住想去找你，即使我知道找不到你。”

　　“……”

　　“已经不是第一次这样了，阿奕。”

　　她几乎少与他有过争执之时，但现在她忍不了。

　　她必须问。

　　也想知道他明明在乎，为何能销声匿迹这么久，放任她不闻不问，直至昨夜才出现。

　　室内光影斑驳，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苍梧眸光微动，见郁桐神色坚定，隐有刨根问底的架势，斟酌片刻后，缓缓开了口：“后山，楼外楼。”

　　“……”

　　郁桐微微蹙眉，一双眸疑惑地看向苍梧，继续听他道：“你走后不久，我便四处寻你。”

　　“……”

　　“后来遇见月青，偶然间得知你的去向。”

　　“……”

　　“去雾泉谷途中，因反噬误了些时辰，救出你后，届时我记忆错乱，偶尔失明，是以用走标之法将你送至衔云山。”

　　他语气淡淡，却字字扎心，听的她一愣一愣的，久久不能回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