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栖》苍山客

164、私心 白天，不可

　　晨光熹微，几缕微光从纱帐透进来，轻盈洒在床榻之上。

　　郁桐阖着眼，窝在苍梧的怀里，呼吸轻浅，睡颜温婉娴静，与昨夜那般闹腾的模样判若两人，乖顺得似一只纯良且无害的小猫。

　　苍梧微垂着眸，视线停留在郁桐的面颊，眼底的柔情尽显。

　　枕边她柔柔的呼吸飘过来，让他的心软软的，有种不想松手，想一直抱下去的冲动。

　　不知为何。

　　总觉得当下发生的一切都不太真实，让他产生一种不切实际的虚幻感，要人心神不宁。

　　郁桐眉头微蹙，翘卷的长睫轻颤，在苍梧怀里不安地动了动，过后缓缓睁开双眼，睡眼惺忪看向他，紧接着又阖了眼。

　　她好累。

　　白皙手臂轻轻蹭过一片微凉又温热的肌肤，她搂住苍梧的腰，紧紧抱住。

　　温香软玉人怀，苍梧倾身上前，顺手揽住过怀中娇软，一手轻扣在郁桐的后脑往怀里揉了揉，眉眼间是极淡的餍足。

　　隔着一层薄薄的里衣，她整个人都软在他的怀里，额头紧贴着他的胸口，鼻尖亦是熟悉的味道。

　　这气味萦绕她一整宿，且胜过安神香，要她一夜无梦，难得睡了个好觉。

　　许是昨夜睡得太好，此刻的她有些睡不太实。

　　虽累，但并不是很困。

　　郁桐索性从苍梧的怀中探出头来，抬眸便撞上他看过来的目光，男人眸光深邃，似望不到底的深渊，牢牢将她锁住。

　　苍梧面容沉静，漆黑的眼底似浸点点笑意，这似笑非笑的模样看得她心里有些发毛。

　　“咳！”

　　郁桐轻咳一声，最后只得支支吾吾启齿道：奕...哥哥...”

　　说完便一头扎进苍梧的怀里，双颊紧贴他结实的胸躺，轻薄的绸缎拂过她发烫的脸颊。

　　天杀的！

　　那会儿见他失忆，想着往事种种总觉吃亏，是以在赶路的那些时日，她经常趁热打铁忽悠他，将他连诓带骗。

　　她承认，她一直计较先前之事，故而存着报复的心理，奈何人家一直不上套。

　　他又没吃亏。

　　忽悠他那么些事，现在倒好，他却单论着此事不放。

　　苍梧看着郁桐这副娇憨的模样有些想笑，他忍住笑，明知故问：“叫我什么？”

　　“......”

　　郁桐沉默。

　　昨夜就吃了这方面的亏，不能再上他的套。

　　“再叫一次。”

　　见她突然没了声，苍梧轻轻揉了揉郁桐的头，低音含笑，浸着宠溺，“这次不回礼，杳杳。”

　　“......”

　　郁桐听完苍梧的话双颊愈发滚烫，攥着他衣襟口的手指头也莫名跟着烧起来。

　　她现在都不能直视回礼这两个字了！

　　她发誓，以后再也不会说出，要试着去取悦他的这些话了，损人不利己之事还是少做得好。

　　后来她是真的又困又累，迷迷糊糊之间似听他提起昙楼一事。

　　别的更恶劣的事他反倒不闻不问，唯独对他失忆时忽悠叫她姐姐之事耿耿在怀。

　　于是乎，她被他折腾的叫了大半宿哥哥，最后她是真没力气。

　　这时他反倒和她客气上了，说礼尚往来，要回礼，但也没人告诉她，居然是这么个回礼法！

　　以至于她到现在还是累累的。

　　想到此处，郁桐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字开口唤道：“奕、哥、哥。”

　　听起来咬牙切齿的，似乎不太服气的样子，还颇有几分憋屈。

　　苍梧看着郁桐，神色近乎温柔，轻声安抚：“可是累了，要不要睡会，这次不弄你。”

　　“是有些累。”

　　郁桐从他的怀中抽离开来，轻轻摇头，“但不太困。”

　　苍梧循声拧眉，还未应声便闻她看向纱帐的外头，细长的指无意掠过肩颈一侧的位置，过后又听她道。

　　“现下几时了？”

　　她太低估这合欢花的药性了，给忘了正事。

　　还不知道萧澜那边情况如何，夜漓南秋将人糊弄过去没有。

　　王府至将军府须经过密林一带，不出意外，那处理应早早被人埋伏，新娘只需在趁乱之际逃走即可。

　　“还早。”

　　苍梧随口应她一声，紧接着便掰过郁桐的身子，伸指探向她的衣襟口。

　　这是？

　　郁桐趴在床榻上背对着苍梧，察觉到肩上的衣衫半落，不住疑惑开口：“合欢花不是三日一解？何况现在是白天...”

　　“白天，不可以么？”

　　苍梧俯下身来，温热指腹按在白皙的脖颈处，骨节分明的手指在她的肩颈一按一捏，轻轻摩挲，指法稔熟。

　　“......”

　　郁桐适才反应过来，他是在给她按蹻，思之方才脱口而出的话，她捂住双眼，一时有些无地自容。

　　她在想什么呢！

　　糗死她得了！

　　舍内温度宜人，苍梧扯下盖在郁桐身上的被褥，手掌跟着落至她的后腰，指腹在穴位揉动按蹻。

　　“力道如何？”

　　他似乎未瞧见郁桐当下的窘态，问出口的话更无半分的不自在。

　　郁桐偷偷睨苍梧一眼，见他眉眼平静，手间的动作利落，按蹻得专注，倒也不拘束了。

　　“尚可。”她道。

　　“如此呢？”

　　苍梧抬眸看向郁桐，指腹按在她的脊骨处的位置，眸色微动。

　　郁桐注视着他深邃的眸，面上笑意盎然，语气轻轻柔柔，“师傅技艺独到，手法一流，小女体验极佳，疲惫瞬间一扫而空，满身的惬意轻松...”

　　“杳杳。”

　　苍梧忽启声打断她，棱角分明的脸神色沉静依旧，嗓音微沉，“你可是有事瞒着我？”

　　“你不是已经知道了么？”

　　郁桐当即撤回视线，不答反问，继续说道：“昨夜你带我来此处之时，你全都知道了。”

　　他给她探过脉了。

　　比她更清楚地知道她当下的情况，她知道瞒不住。

　　“暂封内力不失为一种办法，但以蛊压蛊治标不治本，压得了一时压不住一世，更不能保证能蛊王不会将你的身体视作载体，将其据为己有。”

　　“......”

　　“唯二的方法便是以亲近之人心头血日日滋养，再加添些抑制蛊王的料，长此以往，萧澜的身子会吃不消。”

　　“......”

　　“为让你看不出破绽，他定会扯出各种理由，来证实你已痊愈一事，当然为让你信他，还会适当减少你服药的频次。”

　　“......”

　　“最后告诉你，废武保命乃不得已而为之，若非如此，你定当撑不过来年开春。”

　　他的声音不咸不淡，辨不出其中喜怒，一五一十说出这段时间萧澜一直瞒着她的事。

　　“你不想让萧澜日日取血，只得故作痊愈。”

　　“再加之蛊王的加持，不论何种情形，你的脉象平稳只会呈之态，探不出半点虚实。”

　　“这并非好事，杳杳。”

　　苍梧将身躯微微压低，指腹在她清美的脊背轻柔摩擦，微垂的睫羽遮挡了他眸底的情绪。

　　“因为我，你和花琰在雾泉谷做了交易，对吗？”

　　她以为她伪装得很好，但早就暴露了。

　　她连萧澜都瞒过了，更枉论扶雀与鹤雪，他们都以为她恢复如初，只有她在自欺欺人。

　　郁桐闻言心头隐隐一抽，面色微怔，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只道：“这你都猜到了。”

　　“杳杳...”

　　苍梧垂着眸，睫羽微颤，手间的动作轻柔缓和，开口的声音亦是温和，“在宴安堡，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可否能告诉我？”

　　晨光投下细碎的光斑洒在窗扉处，微风荡过，垂落的纱帐迎风而动，隔绝着床榻里头的静谧。

　　纱帐轻扬拂在半空，在她清丽的面颊上洒下一层浅浅的影，郁桐转过身往苍梧看过去。

　　“在见谷主之前，花琰找过我。”

　　她挪着动身子，倚在床头的榻上，苍梧顺势将褥垫置在她的身后，扯过被褥的手被她轻轻握住，示意他靠过来。

　　苍梧顺势坐过去，郁桐将头倚在他的肩上，缓缓道：“我担忧景棠他们的安危，以雾绡为条件，承诺替他杀谷主，后来遇到粟大娘，也大抵知晓谷主与你娘之间的恩怨...”

　　耳边她的声音清浅，苍梧握住她的手，十指紧扣。

　　郁桐大致同他说了在雾泉谷的经过，同时也隐瞒了连心蛊与五蕴圣瘴一事。

　　说到最后，她发现他的脸色说不上好，但似乎也不算太坏。

　　她知道他在意之事，也怕当下说出所有实情，顾君又得忙活一阵子，甚至连带景棠。

　　苍梧面色不豫，见郁桐一直看着他，稍稍敛了些许怒气，沉默半晌后，开口道：“所以你一直在等我。”

　　“嗯？”

　　郁桐朝苍梧凑近，对上一双幽暗的眸，听他道：“你本可杀了谷主，但你没有，蓄意落网，不过为拖延时间。”

　　“......”

　　“在知道真相的那一刻，你也在谋局，你想让我亲手了结他，你在用自己为我争取时间。”

　　苍梧端详她的脸，深邃的眸中划过丝丝心疼，语气中的担忧毫不掩饰，隐有几分自责，“你在用自己做赌注，你知道我一定会来，对不对？”

　　她沿路都有留下记号。

　　银杏叶。

　　但他还是晚了一步。

　　郁桐紧握住苍梧的手，没有解释，也没用掩盖什么，只淡淡道：“自损八百伤敌一千虽不是个好的办法，但很有效，不是吗。”

　　除去救雾绡，她确实藏有私心。

　　这段恩怨缠绕他太久了，活生生将一个完整的人搅得支离破碎。

　　心结解了，往后他也可以好好生活，去做自己想做之事。

　　她觉得这笔买卖不算太亏。

　　“但我不想你以自己做赌注，你本可以全身而退的，杳杳。”

　　苍梧眉头轻拧，扣着她手指的力道跟着松懈几许，指责的话他说不出来，他没有资格，毕竟是她在替他背负受罪。

　　她有她的苦衷。

　　他只怪自己没有早早察觉。

　　“过程虽坎坷，但现在也很好，你也在。”

　　郁桐侧眸看向苍梧，隔着点点的距离，抬指轻抚描摹他的脸，过后朝他的脸颊凑过去，在上面轻轻一碰，似蜻蜓点水般一触即离。

　　苍梧闻言眸光灼灼注视着她，嘴唇轻动，神色意味深长，“还有一事。”

　　“何事？”

　　郁桐疑惑，清澈的眼底映出一张精致的脸，轮廓清晰流畅，颇有攻击性，带着点点强势。

　　“花琰并非心软之人，但对你似乎抱有恻隐之心。”

　　明明他说的风轻云淡，但郁桐听得却浑身都不自在。

　　郁桐对上眼前近在咫尺的脸，在苍梧明晃晃的注视之下，一字一顿缓缓道：“我曾在土匪寨捡了个半死不活的小哥哥，就是他。”

　　“......”

　　苍梧黑眸骤深，蕴着不明深意，始终都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