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栖》暴走精灵

160、情迷 杳杳，不可

　　梨花林外，郁桐正快步往屋子里走去，推门而入，一股淡淡的幽香萦绕在鼻息。

　　香味与衔云山那处的相仿，让她懈怠几分。

　　她轻阖上房门，在屋子里来回走动，心知此阵困不了他多久，要他坦白，只得使些手段。

　　思虑再三，郁桐行至桌前，摊开裹着的纸，拿起酒壶将药粉对准瓶口，却久久下不去手。

　　下了药的酒定当是瞒不过他的眼睛，唯有她喝，可她酒量又不济。

　　以她现下之况，待会若是借酒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届时又该如何收场？

　　犹豫之际，屋外银铃之声戛然而止。

　　再不动手就来不及了。

　　郁桐心下一横，径直将药倒进酒里，不料手间一滑，白色的药末挥洒在瓶口，还有些散在桌上。

　　她搁下酒瓶，将身子倚在桌沿边缘，一手勉强撑在案桌上，侧眸看向妆奁处的位置。

　　搁置在案台处的簪子不见，屉子关的也严丝合缝，明显有被人收拾过的痕迹，又想起前两日去穹苍宫取了些软骨散和安神香之类的东西。

　　她现下双腿发软，且全身上下都使不上力气，这状况是软骨散无疑了。

　　此香见效之快是因她现下无内力傍身，待会人家要是过来，她还得蓄意拖延时间。

　　得想想办法。

　　窗边倏然传来一声雀鸣，来人的脚步声也愈渐愈近，郁桐当即灭了灯，叩门声随之响起。

　　周遭雨声寥寥，无人应他。

　　片刻后，苍梧推开房门，风中送来一缕幽香，迟迟都挥散不去。

　　“公子这般冒昧无礼，与采花贼又有何不同？”

　　刚服下软骨散的解药，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轻，带着浅浅的疲惫。

　　可这话听在有心人的眼里，倒是显得刻意了几分，毕竟他人一靠近屋子，烛火瞬间全熄。

　　苍梧迈出的步子随着这句轻飘飘的话给生生撤了回去。

　　他站在屋前，身侧细雨霏霏，寒风萧瑟拂过他棱角分明的脸，漆黑的眼底明显有细碎的情绪在晃动。

　　“频频打搅郡主乃我之过，我很抱歉，在此向郡主赔不是。”

　　刚刚还说拜过堂，现下改口唤她郡主。

　　莫不是生气了？

　　还是她做得太过分？

　　郁桐倚在床榻处，开始陷入自我怀疑，身上的被褥跟着往下滑去，来人声音低沉暗哑落进她的耳畔。

　　“我来此，是想确认一件事情，也想同郡主解释...”

　　“先进来罢。”

　　察觉到他一直矗在屋外，郁桐吱声打断，还迅速下了榻，拾起刚头因着急随意丢在地上的衣裳披在肩侧。

　　烛火寥落。

　　苍梧闻言抬步进屋，轻阖上房门，站在细碎暗淡的光晕里，与之对视。

　　她的青丝半披散在身后，身形纤瘦，肩覆单薄的外衣，站在床榻处。

　　朦胧的光晕在她身上投下一层柔和的浅影，湮去几丝清冷气息，涂添几分温婉柔美。

　　就像方才在梨花林一样，明明在看到她的第一眼，他便忍不住想靠近。

　　却又担心此举引起她的抗拒，是以不敢妄动。

　　舍内烛火缥缈，昏暗得让人看不太清眼前的影，淡淡的香气迎面而来。

　　这扑鼻的香气要她的脑子几欲晕阙，还莫名口干舌燥起来。

　　茶水点心摆在桌上，连同下了药的酒，方才事态紧急，桌面并未被处理干净，如不细看不会被发现。

　　可此刻她若是倒上一口茶，定会被他发现出端倪。

　　事已至此，这南墙，她是非撞不可了。

　　郁桐维持着面上着镇定，自然而然从他身上收回视线，目光扫过摆在桌上的豆青色酒瓶。

　　“公子想解释什么。”

　　她的声音听起来没有什么起伏，平静得没有任何情绪，话音一落便朝窗扉那边走去。

　　苍梧垂眸看着她，眉眼低敛，长睫覆下的浅影湮去他眼底的神色，勾勒出一片黯淡的阴影。

　　“听闻郡主喜好听戏看本，在此之前，我先想同郡主讲个故事。”

　　与方才的强硬不同，此刻的他看上去不止客气了许些，更是恢复从前那般从容自若，冷静沉着。

　　“连我的喜好公子都打听得如此详细缜密，公子果真是有备而来，当真是有心了。”

　　往事形同一道回旋镖，正中她的心怀。

　　想当初为逼他相认她可是用了不少法子的，可惜人家油盐不进，更不上套。

　　若非怕她乱想拈酸吃醋，他恐是装到死都不会告诉她那些事情。

　　凉风自敞开窗牖扫进来，拂起她额间柔软的碎发，郁桐侧眸淡淡朝他看过去，绛唇轻启：“愿闻其详。”

　　苍梧眸色微动，浓密的睫羽随着跳跃的烛火在轻轻阖动，面上神色叫人琢磨不透。

　　“诚然如郡主所言，我与夫人拜堂成亲，不过笑话。”

　　郁桐凝视着他隐在光影中的脸，面色冷然，心下思绪涌动，静静听他道：“说出来也不怕郡主觉得风趣，我与夫人初识之际，话不投机，各怀心思，猜忌利用是常事，且争执居多。”

　　倒是直白。

　　但他说的是事实，也并未似她先前那般过实虚饰，还依仗牵丝蛊的加持，将他连哄带骗。

　　相比之下，她要比他更为恶劣。

　　“相看两厌却因利乘便故而各取所需，听起来确实不错，比戏楼的那些个有趣。”

　　她的脸上疏离冷漠不再，眸光流转，清澈中透着生趣，似来了兴致般接连问他：“那后来呢？后来如何？”

　　苍梧闻言看她一眼便收回视线，眼中情绪难辨，声音有些闷。

　　“是我，先动心又放不下；是我，疑神疑鬼来回试探；是我，为达目的不折手段。”

　　“......”

　　“遇事不决一意孤行的是我，自行其是刚愎自用的是我，最后做不到的那一个也是我。”

　　“......”

　　“道不同不相为谋，莫说夫人不堪其状，任何人离去都不足为奇。”

　　他字字衷心，像一个挫败而又颓丧的囚徒，句里行间都是对自己于这段感情的审判。

　　也在无形之中给自己定了罪，将所有的过失归全都咎于他一人，形成一道禁锢他的锁。

　　而钥匙被遗弃。

　　他甚至都不知道从何时开始，只要她一出现，他的视线便会不由自主去跟随。

　　是在幻境里、山涧小屋，还是她险乎消失的大会上，或许更早。

　　他不知道，更判断不了。

　　他只知道他一直在诱导，引诱她上钩，亦或卖惨乞怜，亦或出卖色相，亦或其他。

　　他早就窳劣成性。

　　最后造成这样的局面，也不过是他，咎由自取。

　　“公子如此手段，夫人可曾知晓？”

　　夜风并未摈去她身上的半分热意，郁桐扯了扯罩在肩侧的外衣，眸光不住落在榻边的香炉处。

　　舍内烛火暗淡，缕缕青烟袅袅升起，宛若柳絮飘扬，随风而动。

　　眼前烟雾缭绕，瞬间幻化成道道迷障，阻隔了她的视线，隐有浅浅红霞浮过她的双靥。

　　郁桐眉头微蹙，嘴唇愈发干涩，心口似被细碎的羽毛轻轻撩过，引起一阵酥麻，如过电般涌入四肢百骸，痒得人心神荡漾。

　　根本无暇顾及他在那处到底说些了什么。

　　热。

　　也渴。

　　相比这莫名的燥热，她更想解了这突如其来的渴。

　　她转眸看向苍梧，清澈的瞳眸中倒映出若隐若现的影，烟波万顷，要她看不太真实。

　　只知来人的双唇在不停地阖动，至于说了什么，她听不太清。

　　寒风扑簌，窗外树影婆娑，苍梧看着她弯了眉眼，眸光宛如春水，徒添几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媚，正款步朝他走来。

　　“你说什么？”

　　耳边传来一声雀鸣，郁桐听到自己的声音，思绪开始清明起来，最后缓了步子，撤回至圆桌那处。

　　心道鹤雪这丫头怕不是将那软骨散和催情香当做安神香使了。

　　那银瓶的样式她虽未见过，但上面的图案以及材质和银镯有几分相似，可她未料到这里头的香竟是这个。

　　这药效未免也太过强势了些。

　　什么香，他都敢这样炼！

　　“我说。”

　　许是这香的缘故，耳边他的声音有片刻的模糊，过后又似往常那般平静，却一句比一句僵硬，一字比一字低哑。

　　“卑劣如我。”

　　“故事亦止于此。”

　　“我相同郡主说，如果你是夫人，郡主可还会选择要我？”

　　苍梧眉眼拢在一片阴影当中，声音里是淡淡的嘲讽，温柔中又带着自谴，隐含几分无奈和哀求。

　　烛火的光晕落在他的面上，将他精致的面容分割成一明一暗，要她看不太清他面上的神色。

　　只知他站在那处，像一个犯了错的罪囚，回首往昔，诉说罪责，最后还满心愧疚以一个第三者的身份求得她的宽恕。

　　问她，还要不要他。

　　他又没错。

　　她为何要选择原谅？

　　从头到尾她都没有怪过他，不过是想向他讨个说法。

　　她只是不甘心，更不明白，为何将她送至衔云山后不告而别，为何这几月迟迟不现身，又为何要藏起来。

　　仅此而已。

　　“我...”

　　郁桐才刚吐出一字，便徒觉自己的声音不太对劲，身子更是火烧火燎的，似一根被堆在火架上烤的弦，无时不刻都在拨动轻颤。

　　苍梧见她眉头轻蹙，且几次欲言又止，神色颇为抗拒的模样，眼底眸光沉沉，晦暗至极。

　　她佯装平静，眸光恍恍忽忽挪至一处，勉勉强强开口：“你先走罢...”

　　这催情香太过浓烈。

　　再不走，她待会恐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她的声音是一贯的轻柔，更像是细水凝结成的冰，密密匝匝落在他的眼里，不甚清晰。

　　苍梧的眸光透过昏黄的烛火探向她，男人面容精致，一张脸如雕如琢，眼尾微微泛红，眸中尽是凄楚神伤。

　　郁桐对上他看过来的视线，捕捉到他眼底情绪的变化，只是平静重复。

　　“你走。”

　　她甚至拒绝回答，且驱赶的意味浓烈。

　　形同听戏的看客，戏剧散场之时，她亦置身世外，未有丝毫留恋，只一味让他走。

　　入戏的只有他。

　　苍梧闻言未语，幽深的双眸直直盯着她，眼底渐染一抹冷笑，隐显几分轻嘲，神情荒凉透骨。

　　四面昏暗，烛火明明灭灭，室内安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半晌后，他堪堪转过身子，破门而出。

　　见他离去，郁桐拨去肩上的衣衫，跟着斟了一杯凉茶，寻思这香好似没有解药。

　　毕竟带回来的香都是两两相系，唯独此香不是。

　　茶水抵至唇边之时被莫名打翻，水渍四散而下，浸湿她的衣衫，有些沾在她的青丝上。

　　“......”

　　郁桐看着他去而复返的身影，一事有些恼火，思绪亦在不知不觉间被这撩人的香气给淆惑。

　　身上的热意更是难以言喻，似羽轻轻飘落，萦绕在心窝，酥酥麻麻的，荡起一阵阵无名的痒意。

　　这南墙她早就撞了，还在乎这点清白作甚？

　　“公子循环往复是为哪般，是觉好玩还是有趣？”

　　她的眸光逐渐迷离，理智却尚余一丝清明，声音更是软得厉害，话中威胁之势减去大半，隐显些许诙谐，似在调情。

　　“恕我蒙昧，没空陪公子在此胡闹，再不走我可是要喊人了。”

　　要喊早喊了。

　　她若真忘记，不会大费周章将他捆在梨林，更不会肆无忌惮与他虚与委蛇。

　　“劳驾郡主费心。”

　　苍梧眸光不咸不淡，从她身上掠过，落在圆桌处，齑粉自瓶口处散落，糊了一桌。

　　要怪就怪占有欲在作祟，让他迷了眼。

　　以至于被他忽视掉那些微不足道的细节，就好比她屡次三番看向桌上这酒壶时，神色总带几分难以掩饰的僵硬。

　　还有这香。

　　郁桐怔怔然看向他，清冷的眉眼水雾朦胧，徒添几丝娇媚，笑得妩媚狡黠：“想来是不用了。”

　　话落便拿起身前桌上的酒瓶，不出她所料，豆青色酒瓶从桌面滑至地面，应声而碎。

　　他出招的力道并没有方才那般游刃有余，身形亦有些站不稳。

　　显然，软骨散和催情香同时生效了。

　　香炉搁在柜几处，炉中散出的幽香馥郁芬芳，除去软骨散以外，还带着些许催情的作用。

　　苍梧适才察觉不妙，他不禁拧了拧眉，眸光剧烈晃动，强行压抑住心底那股莫名燥意。

　　这并非安神香和软骨散。

　　这是…合欢花。

　　“......”

　　苍梧勉强稳住身形，看她的眼神难以置信。

　　来人双眸迷离，水中的雾气荡过，双颊微红，皎若桃花映碧水，清绝柔媚。

　　“杳杳…”

　　苍梧嗓音低沉，欲阻止她。

　　觉得他大抵是疯了，被迷了心窍，也太过后知后觉了些。

　　“阿奕啊阿奕，我警告过你了，是你自己不走的。”

　　“……”

　　郁桐举着杯，媚眼如丝，一颦一笑皆风情，纤细的手指轻颤，一颗药丸便没入茶水之中，碧色的茶水随之晃荡，一步一步走至他的身前。

　　“即不走，那便留下罢。”

　　她的声音由远及近，逐渐清晰，像透过氤氲的水雾，传进他的耳里。

　　“杳杳，不可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