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栖》苍山客

159、雨合 我们拜过堂

　　翌日，王府。

　　扶雀领着底下的人布置着场地，红灯彩绸遍布各个角落，整座府邸都呈现一派祥和喜庆模样。

　　“有些歪了，再朝里挪一些。”

　　“不行还是歪了。”

　　“再挪。”

　　忙活了一天，扶雀已然累得满头大汗，站在一处继续指挥，“行，差不多了。”

　　夜幕低垂，悬挂在屋檐上的红绸随风而动，数盏红灯逐一亮起，照亮昏沉的夜。

　　鹤雪双手捧着喜服，越过院落的拱门，一抬头便见郁桐与一位姑娘在亭中商议着什么。

　　清风拂过，灯火摇曳，层层帷幔自半空扬起又轻盈落下，系在雾白轻纱两端的银铃发出阵阵清脆的声响。

　　“小姐。”

　　鹤雪一路小跑过去，同夜漓打了个照面，后将喜服搁置在桌上，赞叹出声：“琅衣坊果真是名不虚传，这婚服不出半月便制裁而成，瞧瞧这做工与走线，简直精妙。”

　　“也难怪外头都流传琅衣坊一衣难求呢，更是引得不少世家小姐的青睐。”

　　“还是您慧眼识珠，一语道破题谜，使得那老板打破常规，接下这门生意，当真是了不得！”

　　鹤雪看向郁桐，眼中是藏不住的赞赏与钦佩，娓娓道出喜服的由来。

　　这门婚事来得突然，她家小姐也接受得突然。

　　那琅衣坊更是蹊跷，还设什么规矩，每日仅接三次客，且做不做生意全凭老板当日心情。

　　也怪她无能，就连喜服都是小姐亲自出马给定下来的。

　　郁桐神色淡淡，转眸问她：“府中布署如何？”

　　见她丝毫未有对即将成婚的欢喜，更是不在意这喜服到底怎样。

　　鹤雪当即敛去情绪，毕恭毕敬开口：“小姐大可放心，都已安排妥当。”

　　“今夜你们暂同苏念一起离府避避风头，待此间事了再回来；切记，不论听到任何谣言，在萧澜回府之前，切莫轻易现身。”

　　虽不理解自家小姐和少爷为何要如此安排，但她秉持着尊重。

　　“是。”

　　鹤雪应声后便离去，路过屋外时，她步子稍顿，想起郁桐近些时日睡的不太安稳，便走进里间，从屉子中取出前不久购置的香缓缓燃上。

　　琥珀色的香炉静立在案几处，飘出屡屡青烟。

　　“这香倒是奇特得很，嗅之无味，小姐今晚定当能睡个好觉。”

　　鹤雪心下大喜，收拾之际眼尖的她忽瞧见在屉子的角落里，有个外观尤为别致的瓶子。

　　瓶身雕刻繁复花纹，图样精致栩栩如生，底下还坠着个流苏。

　　与方才那香俨然不同，此香的味道馥郁芬芳，初闻如雨后牡丹含珠带露，细嗅又似罂粟娇艳蛊惑，要人沉醉，也难以忘怀。

　　不知怎得，鹤雪的脑袋突然有些晕乎，她抬手掐了掐自己，手臂处传来的疼痛使得她清醒几分。

　　“这安神香倒是比衔云山那处的效果显著，看来下次去的时候得多捎上两三。”

　　鹤雪低声喃喃，顺带把手中的香料倒进炉中，接着又将香炉挪了个位，放在床头的柜几处，最后满意离开。

　　屋外的雨渐停，庭院里的梨花开得绚烂，微风穿堂而过，雪白花瓣迎风翩跹，淡淡的花香混合着泥土的气息弥漫在周遭。

　　待见夜漓的身影从夜幕中消失，郁桐适才拉回视线，准备起身回房。

　　雾白帷幔轻轻荡起，漫天梨花辗转纷飞。

　　偶有几片细碎花瓣拂过她的眼睑，隔着道道花树，她依旧能看清那张隐没在黒暗中的脸。

　　亭外灯火阑珊，夜色落在他的身后，淡淡光晕洒至他的半张脸，模糊了轮廓。

　　男人身形修长，站在梨花树下，漆黑的眸子一直都静静看着她，面上明暗交杂，目光深邃晦暗。

　　在对上她看过来的视线时，他眉眼轻动，愣了一愣，似有片刻的慌神。

　　梨花簌簌而落，散在他肩侧的长发被凉风吹散开来，男人只定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郁桐静静凝视他，她看着他漆黑深邃的眼，面上没有半分惊喜，唯有沉默，一种近乎疏离的沉默。

　　雪白花瓣落至他的肩头，轻盈滑过迎风而起的发梢，最后‘啪嗒’一声轻轻落地。

　　夜色朦胧，花香浮动，郁桐一步步朝他走近。

　　隔着两颗树的距离，她敛了步子，投过去的眸光始终清冷、寡淡，毫不掩饰落在他的身上。

　　烛火落入他的眼，苍梧幽深的眸底藏着一抹暗色，从始至终都未曾靠近过她半分。

　　四周皆寂，寒风轻轻扫过，送带些许凉意。

　　郁桐羽睫轻颤，低眉敛眼，似在思考什么，待过半晌，两人的目光再次重合。

　　良久，她缓缓开口：“公子是来此道喜的吗？”

　　声音清冷，透着生分。

　　苍梧眸光微沉，凝视着她，“...不是。”

　　“倒是。”

　　郁桐神色淡淡，继而平静开口：“公子若当真是来贺喜，不会选择在黑灯瞎火之时。”

　　“......”

　　她黑白分明的眸子忽望向别处，眉心微微蹙起，脸上隐隐透露出一股似有若无的冷意，“公子即能在不知不觉间放倒这么些暗卫，如此身手，莫不是来此寻仇？”

　　友人，仇人。

　　想得倒挺深，却未往更深处去想。

　　“不是。”

　　苍梧眸子凝了凝，愈发深沉，神色颇有些凝重，再次矢口否认。

　　“即非客人，也无仇恨。”

　　郁桐抬眼看他，清澈的眸子里透着丝丝茫然，启齿道：“我与公子又非亲非故，敢问公子是为何而来？”

　　“......”

　　“会友？”

　　“......”

　　“还是路过？”

　　“......”

　　眼见他的脸色随着她的话越描越黑，锁在她身上的目光也愈发幽沉，隐有几分异样。

　　郁桐却故作不见，继续补刀：“萧澜从未向我提起过公子，应当算不上是朋友，若说路过，好像也不太合适，还是哪个远方表哥？”

　　“......”

　　苍梧注视着她，黒眸似深渊沉不见底，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未置一词。

　　“这远方表哥他确实提过几嘴，如此看来，萧澜并未骗我。”

　　她解释得有理有据，但见他神色徒显落寞，又出言宽慰：“但有一件事我不太认可，醉烟楼那群风姿，岂能与表哥比之。”

　　他今夜才赶来，自当是在路上听过关于她近期的谣言，可如今这些话从她的嘴里说出。

　　依旧听得他心里不是滋味。

　　秦妄、醉烟楼、现在又多出一个远方表哥...

　　还是不要安慰得好。

　　“姑娘不妨再猜一猜。”

　　他的声音不咸不淡，听不出喜怒。

　　“即都不是，那便只有一个了，公子莫不是...”话至此处之时，郁桐面色稍顿，蹙眉道：“劫财来的？”

　　苍梧闻言只淡淡拧眉，随即面色无波，反问她：“我为何不能为劫色而来？”

　　“......”

　　看来是都想起来了，失忆的他不会这么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郁桐缄默，下意识般往后退出半步，烛光掠过树下疏影，她鹅黄的衣角随风轻荡。

　　细雨重临，轻盈而下，斜进她的眼，郁桐抬眸看了看天，远处炸起一滩火树银花。

　　烟花耀眼，使得漆黑寒冷的夜徒添几分亮色，乍是好看。

　　“那公子可找错地了，萧澜现下不在府中。”

　　她闻言左右一顾，眼神充满疑惑，呆愣愣的似有几分不解，“他是生得好看，常让姑娘家的惦记，但也不止于此，还引得男人的喜欢。”

　　夜色低迷，天际火花熠熠，星河璀璨，却也稍纵即逝。

　　时有夜风袭来，吹动他的衣摆。

　　苍梧压制住眼底汹涌的情绪，站在那里定定看向她，嗓音低沉：“我们拜过堂。”

　　一字一顿，字字坚硬。

　　他心知这样不对，他不该如此。

　　明明要她忘记的是他，可现在察觉到她对他除了陌生与疏离，且全身上下无一处不透露着防备。

　　他受不了，也做不到。

　　郁桐看着点点花火消失于天际，缄默几许，后淡声开口：“公子莫不是在与我说笑？”

　　“我并未在同你说笑。”

　　苍梧神色晦暗，眼底蕴着一抹不明深意，语气堪称温和，却也透着几丝强硬，“我承认我言之过甚，你觉得荒唐合乎其常，但我字字属实，未骗你分毫。”

　　还不够。

　　话本里头哄人可不带这般简单，更没有人说两句话就将人给轻易哄好的。

　　再者，他到现在还未道出自雾泉谷后去往何处，为何现在才现身。

　　明明是他们两人之间的事，永远都是他说了算。

　　不论如何，他这性子她得治治。

　　“我有些乏了，没空与公子在此胡闹，先行一步。”

　　她眉眼清冷，抬指折了一处花枝，银铃迎风泠泠作响，带动林间阵法，离开前还留下几句箴言。

　　“我见公子面生得很，且与夫君两情相悦，翌日便完婚，公子若为色而来可另往他处，莫要搅了我的好事。”

　　“我不喜见血，也不想被人扰了雅兴。”

　　“若公子能撑得过去，此阵一日过后便会自行解除，还望公子好自为之。”

　　眼前花瓣飘零，树从移形换影，耳边传来她不冷不热的警告之声，苍梧的脸色沉得愈发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