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栖》苍山客

158、云交 截亲二字大

　　郁桐俯下身来，伸出手轻抚阿花的脸，应下方才未出口之言。

　　“自始至终，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要放弃他。”

　　她言辞轻缓，字字坚定。

　　瞧瞧这副不值钱的样子，萧澜将白眼翻了个底朝天，满脸的恨铁不成钢，当即拂袖而去。

　　知晓萧澜藏的什么心思，郁桐选择视而不见，接道：“以前是，现在是，往后也是。”

　　阿花闻言本是喜上眉梢，过后却又愁眉苦展。

　　“那姐姐即喜欢大哥哥，为何又要嫁给别人。”

　　她年纪尚小，正是藏不住心事的时候，有什么便开口问了。

　　郁桐凝视着她的眼睛，目光清澈又坦然，一字一顿缓缓开口：“世间的很多事都有不得已的时候，姐姐的家里出了点事情，此行不过是缓兵之计，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

　　“那郁姐姐的意思是，你不会嫁给别人啦？”

　　阿花问的小心翼翼，似怕郁桐骗她，接着又补充道：“就算没有阿花从中阻挠，郁姐姐也不会轻易嫁给别人对吗？”

　　郁桐眉眼带笑，看着阿花微微颔首，轻‘嗯’一声。

　　“太好啦！”

　　阿花激动得快要跳起来了，心中的疑惑也随之脱口而出：“郁姐姐装失忆是不得已，这也是计划当中的一环吗？”

　　眼见她脸上的愁云散去布满开怀，郁桐拉起阿花的小手缓缓起身，顺带尝了一嘴她带来的糯米糍。

　　轻轻一咬，满齿留香，是再熟悉不过的味道。

　　“算是吧。”她道。

　　“那姐姐可有找过大哥哥？”

　　“有。”

　　“能想到的地方都找过了吗？”

　　“全都找过。”

　　细雨朦胧，在漆黑的夜幕中涌动，模糊了整个院子里的景色。

　　......

　　密室昏沉，昭大师醉眼朦胧，站在石门外头捯饬着机括。

　　石门至上而下，一次又一次开了关，关了再开，伴随咔嚓一声，石门最终卡在半空。

　　悬在壁侧的灯盏火光朦胧，石门悬在中央，不上也不下，照不进铁笼的里间。

　　苍梧坐在笼中，唇上的血迹未干，视线落在手中撑开的婚柬上。

　　‘喜今日嘉礼初成，良缘遂缔，诗咏关雎，雅歌麟趾，恭请昭旻大师莅临我俯...’

　　被邀人此刻正站在铁笼的外头，昭大师身形摇晃，一手抵在石门处，诧异目光一直都落在苍梧的身上。

　　在心底寻思，这小子现下不是形同木僵，浑身上下都使不上劲吗，怎会安然无恙坐在那处，甚至连发色都变了。

　　之前还得日日给他输送内力，护住他的心脉，得以保住性命。

　　他头一回发现自己是真醉，致以出现幻觉，开始自言自语起来。

　　“真是见了鬼了...”

　　“老头子我的酒量真是越来越差，没喝两口就醉得不清。”

　　“哎哟，毕竟一把年纪，老眼昏花属实正常。”

　　谁知还没咕哝说两句，便见被锁在笼子里的人突然站起身子，正一步一步朝他这处走来。

　　铁链跟随他的动作哐当作响，还好其长度短欠，人还没走两步就被限制了行动。

　　见如此，昭大师不由笑出了声，不紧不慢扯下腰间的酒葫芦抿了一大口，问道：“臭小子，你是人是鬼啊？”

　　“鬼不会活生生站这里同你说话。”

　　苍梧眸光微动，扫视着周遭，一边还不忘应昭大师的话。

　　铁笼落于暗室中央，四面朝壁，透不进丝毫的光亮，唯有顶端凿有余洞，不见半点月光。

　　“那倒也是...”

　　恐是昭大师醉得厉害，亦或者太久没与他这般言谈，以为是在做梦，生怕他凭空消失一般，话间隐带几丝不舍。

　　“留下来多聊会吧，别一转眼就不见了人，怪要人瞎操心的。”

　　“聊什么，聊你每天吃了几两酒，又馋哪处的山肴野蔌，还是醉后将茅舍视作卧室睡了一宿…”

　　“你小子到底会不会说话，在梦里也不老实，都不知如何尊重长辈。”

　　昭大师匆遽吱声打断苍梧，简直没眼听了，连嘴里的酒都觉得难以下咽。

　　“那也不看看是谁教的。”

　　苍梧看着昭大师满脸醉熏熏的模样微微拧眉，眼角余光忽瞥向一处。

　　石门一侧角落阴影里，似藏着什么东西，随着烛火的光影在轻轻跃动。

　　他眉眼轻动，伴随一声哨响，小家伙自石门的角落窜出来，穿过铁笼的缝隙径直跑向他。

　　“脏。”

　　眼看毛丝鼠要窜到他身上，苍梧朝后退出半步，缓缓吐出一字。

　　他被困在此地近几月，老头子没把它炖了吃已算仁厚，怎会日日给它梳毛打理。

　　毛丝鼠似不乐意吱了几声，身上的毛有些疏散打结，毛茸茸的头部沾了不少污泥，狼狈至极。

　　“我脏。”

　　苍梧眉眼平静，幽暗视线从它的身上扫至昭大师那处，不咸不淡开口：“钥匙在老头子后腰处，我赶时间。”

　　毛丝鼠先是瞪着眼发呆，过后急遽窜出铁笼，拿腿去蹬昭大师手上的酒葫芦。

　　昭大师还想着和他拌嘴呢，哪知一个没注意，‘哐当’一声，手中葫芦被撞飞，酒水挥洒散在半空。

　　有些洒水在他的身上。

　　待看清是毛丝鼠在捣鬼，昭大师步履虚浮，指着鼠的头开口谩骂：“嗐，你这小家伙，信不信改天我就把你给炖了下酒。”

　　说完便随后朝毛丝鼠那处扑去，不料一脚踩到酒葫芦，险些跌倒在地。

　　定睛一看，一缕银丝自铁笼那处而出，缠至昭大师腰腹的位置。

　　苍梧紧攥指尖银丝，腕处的伤口狰狞，鲜血渗透伤口开始不停地往外涌，染红了雪白的衣衫。

　　毛丝鼠趴在昭大师的身后，拿嘴去咬挂在他腰侧的结。

　　良久，昭大师站稳了身形，毛丝鼠也叼着一串钥匙往铁笼里窜去。

　　待昭大师转过身来时，徒然发现铁笼的锁被人打开，笼子里的人也不见身影。

　　他揉几番眼再看，确认里面空无一人适才慢慢开口：“真是见鬼了。”

　　真醉了，这会连人都见不到。

　　苍梧站在石门的前方，并未理会昭大师，只沉默着将机括重置复原。

　　机括一侧置按钮，抬指一按，石门应声而落，石壁处倏而出现几个暗阁，放的都是些止血和镇痛的药。

　　苍梧取出其中一瓶，随意倒在伤口上。

　　毛丝鼠趁机窜至苍梧的肩膀，似找到栖息之处，在他的下颌来回蹭了好几下，连泥带灰粘在他身上。

　　“你这样伤好不快的。”

　　昭大师将身子倚在石壁侧，浑浊的眼看向他，眼中隐含泪水，手里莫名又多出一个酒葫芦来，径直朝苍梧递去。

　　“小子，来一口。”昭大师再次开口，似在邀约。

　　苍梧闻言看他一眼，接过他递来的酒，后抵至鼻尖轻轻一嗅。

　　“口味何时变这么差？”

　　“你小子还好意思问。”

　　昭大师笑着连连罢手，突然抱怨起来，“还不都怪你，害得我彻夜难眠，需日日靠酒麻痹。”

　　生怕他撑不住。

　　连喝酒的心思都没有了，哪里还想喝什么好酒，随便应付几下得了。

　　这梦好啊，梦里什么都有。

　　连人都是活生生的，说话都这么利索。

　　“愧不敢当。”苍梧撤回视线，丢下酒葫芦，抬脚朝甬道外头走去。

　　昭大师看着他满脸都是明晃晃的嫌弃，心下有些着急，大声呼喊：“你小子又要去哪？”

　　别走啊！

　　“打酒。”

　　这还差不多。

　　昭大师双眼似冒金光，醉意熏陶的脸满是欣慰，随之打了个酒嗝。

　　“好小子，没白养活，还知道孝敬老头...”话没说完昭大师便一头栽下，扑倒在地酣酣大睡。

　　身后未再传来断断续续的絮叨声，周遭再次陷入沉寂。

　　苍梧走出甬道，室外漆黑一片，细雨飘。

　　身后灯火零星，他自光影之中缓缓走出，风过，枝条随之颤动，树叶簌簌而落。

　　夜色深沉。

　　马蹄之声盖过风雨声，响彻整个昏暗的夜。

　　景棠背着带有荆棘的藤条，无视顾君的阻拦，冒着雨下山。

　　顾君手中的伞倾向景棠，将她挡在身前，衣衫被雨水淋透。

　　“景姑娘不觉得自己现在很可笑。”

　　“那也总比你这般可耻要好。”

　　景棠懒得看顾君，垂首俯身自他的执伞手臂间穿过，一边嘀咕：“什么事情都靠瞒，自以为是为别人着想，也不问问别人到底愿不愿意...”

　　她话音未落，只闻一道身影从身侧匆遽而过，景棠只得朝顾君那处靠去避之，耳边突然传来几声重咳。

　　“干什么吃的，没长眼睛啊！”

　　她看着远去的身影启齿谩骂，当即又站稳身形，乜顾君一眼，话中隐有担忧，“你…没事吧？”

　　身子骨如此虚弱，怎遭得起这么重重一撞。

　　“没事了。”

　　顾君连连摇头，当即扫苍梧一眼，过后又撑开手中被他塞来的字条。

　　周遭黑沉沉一片，唯有景棠手里的灯笼闪烁着微光。

　　斜风细雨之中，‘截亲’二字大摇大摆出现在他们的眼前。

　　“你...”

　　景棠抬眸看向顾君，又凝视远处愈渐愈远的身影，细语低吟，“他...”

　　这字迹看着好生眼熟。

　　怎么回事？

　　这人刚不是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现在怎么就活蹦乱跳了？！

　　“托你的服。”顾君迟疑片刻，怔怔然道：“恐是真刺激到他，刺激自愈了。”

　　他哪知道怎么回事，只得硬着头皮随便找个理由搪塞过去。

　　“哦。”

　　景棠已然从震惊当中稍缓过来，跟着推开顾君，再次走至雨幕。

　　人家自愈那是他的事，负荆请罪是她的事，二者不牵扯，也不甚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