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栖》苍山客

157、如故 他全部都想

　　疼痛在他的胸腔里搅动翻涌，过遍四肢百骸，他的呼吸变得愈发急促，脑子里像似有什么东西要炸裂开来。

　　苍梧脸色煞白，额间的冷汗频出，全身的温度随着呼吸在慢慢流逝，连指尖也变得冰冷起来。

　　期间重咳几声，嘴里的血亦是在不停地往外流，黑色血水一点一滴淌落至地面，汇聚成一滩。

　　光影斑驳，他唇上染血，几滴血渍沾在雪白发梢，身躯也在微微颤抖，整个人都好似风中残叶，凄零破碎。

　　唯有那双浸满寒意的红眸，荡着莫名笑意，笑得如痴如癫。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他亦在安静地等待着死亡，过往的画面如走马观花般在他的脑海中交织。

　　幽淡的月光从穹顶处浅浅向他的眼，苍梧只觉晃眼，阖眼后再次睁开，模糊的视线在此刻突然变得清明起来。

　　他隐在暗淡的光影里，凝望着尽头的黑暗，眼底雾霭沉沉，全然没有复明的喜悦，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一滴雨落在他的面颊，带着点点凉意淌过，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

　　苍梧眉眼低敛，面容沉静，暗红瞳孔在不知不觉间消散隐去，直至恢复如常。

　　良久，他的脑子里骤然闪过一个片段，在浩瀚无垠的沙漠里，月朗星稀，她流着泪，问他如何化解反噬之法。

　　后相继给他喂药，他不太安生，还将她的嘴给咬破，有好几处。

　　她似觉如此有几分理亏，就着给他拭汗的间隙，带着点点报复又给咬了回来。

　　热息拂过下颌时，她轻抚他的脸，还趁机偷吻他，甚至吐了些平日不会说的甜言软语。

　　“......”

　　正当他诧异自己为何会莫名臆想这些时，脑海中再次浮现她一袭红嫁衣坐在床榻前。

　　昙楼。

　　仓促成亲，不合身的嫁衣，以及未被动过的合卺酒和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还有他一直都不曾想起过的...洞房花烛夜。

　　他似一头只知掠夺与索取的野兽，完全失了理智，癫狂粗暴且残忍，一味地寻求着身体本能的欢愉。

　　一次又一次将她的哀求视作耳旁风，只求发泄着心中填不满的欲，加之不论怎样都浇不灭的火。

　　荒诞而又无度。

　　除去翌日在她脖颈处看到的吻痕，且在她的腰际、脚踝以及大腿根部，无一处不布满青紫交错的掐痕，还有数不清啃咬的齿印。

　　更可笑的是，隔日醒来过后，他便忘了发生的一切。

　　后来她还借口那不过是因他醉得厉害，才会失了分寸，更是直言他从前不会这样。

　　他那会儿也当真是好骗，她说什么他便信，完全没有丝毫怀疑。

　　当真是草包一个，愚不可及。

　　过往的记忆串联成线，一幕又一幕浮现在他的脑海，他仿佛被困在一场永无止境的幻境里，又似被囚于往日的记忆当中。

　　他已然全部都想起来了，在想起来的同时，又觉得自己很可耻，可耻之余还感到分外的自责和难过。

　　他本该及时止损，防止错漏发生，却放任自己要她一同沉溺于这场浮光掠影的终宵。

　　折磨她一宿。

　　他也痛恨自己遇事不决，理智要他推开她，远离她，却每每在见到她之时，总是奢望能够再多看她一眼。

　　哪怕是一星半点，过后又陷入无尽悔恨和痛苦中，如此反复。

　　她本就不是扭捏拖沓之人，却因他卷入这场被安排好的算计之中，开始变得有口难言，欺上瞒下，甚至弄得伤痕累累。

　　要怪就怪他太自负，永远都自以为是安排好了一切，却未预料很多事情的结果，远远比他设想的要复杂严重许多。

　　总是徘徊在理智和留恋的边缘，二者在不停抗争，更要他摇摆不定，优柔寡断。

　　画面铺天盖地涌现，根本不受控制，倏地，苍梧嘴里再一次吐出鲜血，血迹顺着他的嘴角蜿蜒而下，糊了一地。

　　一道内劲淌过，汇聚至丹田，冰冷且乏力的身体似有回暖之势，要他从自谴与悔愧中反省过来。

　　思潮起伏之际，他的脑海中倏然晃过几个字眼。

　　‘水满则溢，月满则亏。’

　　‘正复为奇，善复为妖。’

　　......

　　近日天气总是飘忽不定，刚头赶路之时还皓月当空，这会儿便幽暗不止，不见半点月光。

　　凉风过境，挂在车檐处的银铃混着风声在轻轻摆荡，马车停驻在王府的正门前。

　　萧澜在回府的路上便给郁桐解了这覆云曲，但她并没有因此去责怪谴责他，反是安安静静的，一路无言。

　　也因她太过平静，且未对此事做出任何该有的反应，是以搅得萧澜坐立难安，烦躁至极。

　　“姐姐，你等等我。”

　　眼看郁桐利落下了车，萧澜想跟上去解释，哪知还未走几步，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哪里来的小毛丫头！胆敢藏在车轿之中，说，是何人派你来此，有什么企图？”

　　“我不是！我没有！”紧接着一道清脆稚嫩的童音自马车里头响起，开口的声音明显带着几分被发现的紧张与不安。

　　“还说没有！你这小丫头好的不学，反倒学撒谎，我都发现你了，你还在狡辩！”

　　扶鹊一手叉腰，另一手揪着那女童的耳朵从马车里走出来，满眼戒备警惕。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再撒谎信不信我打你屁股！”

　　往日发生过许多类似的事，萧澜并未将此事放在眼里，且扶鹊对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有一手，是以未作过多停留。

　　“各位姐姐，我...我当真没有。”

　　见郁桐逐渐远去的身影，阿花急得面红耳赤，双眼通红，一字一句大声喊道：“郁姐姐！”

　　郁桐这一路都心不在焉的，连走路也出神，直至听到有人急着喊她，才勉强将她的思绪拉回。

　　这声音...她脚步一滞，缓缓转身回眸。

　　风过，几缕青丝拂过她的眼，遮住了她的视线。

　　灯火零星，阿花站在夜色深处，发髻松散，脸上和衣衫处都沾染了灰，隐显几许狼狈。

　　眼见她看过来，阿花心下更觉委屈，开口的声音明显带着哭腔：“我是阿花啊，连郁姐姐也不记得我了吗？”

　　不知是疼痛居多的还是委屈更甚，泪水在阿花的眼眶里打转，将落未落，道出心中思念。

　　“郁姐姐，我好想你...”大哥哥也很想你。

　　后面未说出口的话，被站在她身前的扶雀给生生堵了回去。

　　“小丫头还在嘴硬...”

　　“住手！”

　　扶鹊说着便作势伸手，后被郁桐给拦下，她双眼疑惑地看向郁桐，面露尴色，嘴里支支吾吾不知当讲些什么。

　　“小姐，她...”

　　她是不是好心办坏事了？

　　可这小丫头在椅子底下藏了一路，居然没被发现，这不奇了怪了吗！

　　“我带回来的，路上给忘了。”郁桐眼睫轻颤，语气轻描淡写。

　　扶鹊一时无语，心道这下完了，早知和鹤雪去那醉烟楼得了，紧接着便将求助的目光探向萧澜。

　　萧澜站在夜色之中，一袭青衣随风而动，俊逸潇洒，肆意慵懒，后懒洋洋朝一处抬了抬下巴。

　　扶鹊收到指示，当即将马车里的物什取出来，搂着包袱逃也似的进了府。

　　郁桐俯下身来，双眸温柔看向阿花，抬指轻揉她的耳，启齿关怀问道：“还疼吗？”

　　阿花乖巧摇头，径直说明来意，“宁悦说今日见到姐姐上山，还说姐姐要成亲。”

　　郁桐缄默，接着替阿花拭去面上的灰，动作轻柔仔细。

　　“经宁悦相助，我趁大家伙不注意的时候藏在了马车里。”

　　出卖宁悦，阿花面露愧色，焉耸着脑袋垂下头，低声喃喃：“郁姐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姐姐知道。”郁桐莞尔，站起身来牵起她的手，想安慰她，更想问她为何要这样做。

　　阿花却抢先她一步开了口，后似用尽全身的力气紧紧攥住郁桐的手，想以此来掩饰自己内心的不安与慌乱。

　　“姐姐，你不可以嫁给别人。”

　　“为什么？”

　　问这话的人是萧澜。

　　阿花闻言望去，满脸的童真无邪，将先前苍梧教导她的话全盘脱出，“漂亮哥哥虽生得美，但不可亲近，更不能与之交际，会被带坏。”

　　昏黄的烛火洒在郁桐的身上，她不禁笑了笑，展颜间竟有一种恬静的美好。

　　萧澜自是一览无余，他眼尾轻扬，眼底隐带笑意，“这些都是谁教你的？”

　　阿花连连拿手捂住嘴巴，作无辜状，大哥哥可是从来都不会强迫她的，她不能随意出卖人家。

　　“你不说我也知道是谁。”

　　只差一步，萧澜继续放饵，“姐姐不嫁给别人，那应该嫁给谁？”

　　“自当是倾心之人。”阿花说完又拿手掩住嘴，跟着又躲至郁桐的身后。

　　萧澜要被她这一举动给气笑了，心道真不愧是那家伙教出来的，知道找靠山不说，还会来事，更会气人。

　　当真是有样学样。

　　萧澜嘴角微微一抽，语气却是平缓：“姐姐所嫁之人，就是倾心之人。”

　　“是吗？那姐姐不喜欢大哥哥、也不要大哥哥了吗？”

　　阿花心思简单，似乎确信了萧澜的话，而后问出即便知道危险，也要跟过来确认郁桐是否真要和别人成亲的消息。

　　天边斜过几滴雨，萧澜站在那里，任由雨丝飘进眼里，看向郁桐的眼神里没有多余的神色。

　　郁桐心知萧澜在套阿花的话，但她此刻就是说不出违心话来，维持着沉默。

　　见郁桐并未应她，阿花心底隐有几分失落，缓缓开口：“我不知道大哥哥现在人哪里，但我知道大哥哥一定和我一样很想姐姐，也很喜欢姐姐。”

　　凉风拂面，细雨如织。

　　郁桐拉着阿花的手往府里头走去，自始至终都未言一字，只安静听她诉说：“在青竹里，大哥哥绘过最多的就是姐姐的画。”

　　萧澜跟在二人身后，听完当即翻了个白眼。

　　“后来他受伤了，昭爷爷说他需要静养，问他想吃什么，他说想吃糯米糍和果子酿，买来后却不吃。”

　　矫情，萧澜跟着又横一眼

　　“直到赤蛊峰阿花才知道，大哥哥并不是喜欢那些，而是想姐姐了。”

　　话落阿花便从衣襟取出裹着的油纸递给郁桐，自包裹中散发着淡淡的椰香气息，萦绕在鼻尖。

　　郁桐眼波轻颤，垂眸伸手将其接过，领着阿花绕至庭院那处的回廊。

　　雨水滴答落在湖面，泛起层层波纹，远处灯火点点，倒映在湖心中央，形成一道不太真实的幻影。

　　“姐姐能嫁所喜之人是好事，但阿花以为，姐姐有权知道一些事情。”

　　阿花一字一字，句句真诚：“阿花只想告诉姐姐，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比大哥哥更喜欢更想你了。”

　　大哥哥曾告诉过她，每个人都有选择权，可若在选择时给他人强加一道禁锢的精神枷锁，那选择本身就没有意义。

　　阿花知道说这些就是给她涂添枷锁，但是她真的好喜欢郁姐姐和大哥哥啊。

　　可她不能因自己的喜欢，而无视郁姐姐的感受，这与强迫无异，更与大哥哥教导她之言背道而驰。

　　就在阿花陷入纠结和愧疚之时，耳边徒然传来一道轻柔的声音，仿若春风拂面，又如清泉流淌。

　　“我喜欢阿花，也很喜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