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栖》苍山客

156、意乱 这三月来他

　　群山如黛，竹海翻波。

　　阳光斑驳折射在竹林间，星星点点，为这条幽静的小道铺上梦幻般的轨迹。

　　竹林尽头是一处连廊，水幕石壁下掩藏着让人不易察觉的机括，轻轻一按，瀑布悬空而断，露出一座楼来。

　　景棠在此养伤都好几月了，亦是不曾想过，这山外山中竟还藏着楼中楼。

　　甬道狭窄，挂在墙壁两侧的灯照亮前行的路，朝里走去，视线豁然开朗。

　　石室的东边摆着一张圆桌，酒壶东倒西歪摆在上面，西边的药柜铺满了一面墙，甚至有些药屉还未关紧，多数都零松悬散在半空，将落未落。

　　突然，一只似鼠又似兔的物种从药匣里头窜了出来，小东西先是蹦跶到景棠脚边，过后又停在顾君的跟前，轻吱几声便不见了踪影。

　　石室的南边连着一条长廊，顾君睨了一眼藏在暗处的毛丝鼠，眼含纠葛，接着又侧眸看向景棠，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景棠一直打量着四周，转身之际徒然发现明明刚头还离她几尺的人，此刻却莫名出现在她的身后，使得她差点撞上人家。

　　她站在顾君的身前，拿眼看向别处，轻咳一声后道：“怎么突然不走了？”

　　本就伤势未愈，还走得这么急，要不是刚刚那小厮，她怕是真以为他在夜幽林为她挡下的毒障已解。

　　余毒未清，还日日陪她晾药狩猎夜谈，更是时不时地替她盯着郁桐的近况。

　　难怪她觉着他这些时日不似从前那般能折腾，任谁带着伤如此都会熬不住。

　　顾君未回景棠的话，反是开口问她：“你不是一直都好奇，他人现在哪里吗？”

　　“谁？”

　　景棠被问得一脸莫名，疑惑的视线再次落在顾君略显苍白的面上。

　　他们这一行人，除了苍梧，她也没过问谁，后来从醉酒的昭大师嘴里得知，人家早回赤蛊峰养病去了。

　　她以为联姻之事即便传的再慢，终有一日都会传到赤蛊峰那处，可谁知现下距迎亲之日不过几日，赤蛊峰那头却是一点消息都没有。

　　二人往日种种，她纷纷看在眼里，怎么可能会有人在得到传言一点消息都没有？

　　这不对！

　　再想想，顾君连重伤一直未愈都可以瞒她，还有什么事是不能瞒的呢？

　　到底哪里不对？

　　思忖半晌，景棠似觉察出哪里有问题，诧异的目光从顾君身上堪堪扫过，最后停留在长廊尽头。

　　莫非这里头...

　　她从来都是行动派，一想到此处，便快步走向长廊那处，走前还不忘提醒顾君要他快点跟上来。

　　长廊空静，沉重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过道响起，四周灯火通明，未置任何机关，不过两道弯便被一道紧闭的石门拦了去路。

　　“打开！”

　　景棠回眸看向顾君，面色不似方才那般忸怩，语气却依旧冷硬。

　　顾君在她的注视之下，身至石壁右侧，抬指按下镶在石壁中的数个机括后，石门从下至上被打开，露出根根铁柱。

　　密室昏沉，悬在石壁上的烛火明明灭灭，细絮微尘伴随着石门的开启在半空涌动飞扬。

　　光亮耀眼，瞬间湮去密室那头的黑暗，照覆着整座混沌的囚笼，几根铁链自铁笼的四角延伸至一处，禁锢着坐在笼中的人。

　　他的一头银发散落下来，轻盈垂在两侧，面部轮廓深邃凌厉，分明是一张很有攻击性的脸，却因目覆白绫掩住一双极具侵略性的眸，反而显得温柔许多。

　　他就这样倚在铁笼的一角，手脚皆被铁链给生生禁锢，一手露出的腕骨处，绑着一根白色束带，上面刻绣的花纹栩栩如生，完好无损。

　　另一手血肉模糊一片。

　　链条的粗度适中，印着数道刮痕，铁柱上的印痕却不比铁链上面来的少，好些地方都凹凸不平，有些甚至变形弯曲。

　　不难想象，被关在笼子里的人，在这些时日里到底经历过怎样的斗争。

　　景棠似不敢相信眼前所看到的，她抬手将悬在石壁一处的灯盏取下，俯身缓缓靠近铁笼那处。

　　烛火在她的手中轻荡，摇摇晃晃，照覆着关在笼中之人。

　　他微垂着首，白绫覆眼，银发在昏黄的烛光中泛着微光，整个人宛若睡着一般安静坐在那里，自始至终都一动未动。

　　“别看了，你没认错。”顾君顺着景棠的视线看过去，面色淡淡，声音亦是再平静不过。

　　“萧樾，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景棠闻言神色略显几分激动，更是难以置信，连连起身质问：“他不是回赤蛊峰了？为何会被关在笼子里？你究竟还有多少事情瞒着我？”

　　顾君从景棠手心拿过灯盏，看她眼神从开始的纠葛到质疑，再到愤怒，还夹杂着丝丝责备。

　　“还记得从雾泉谷出来后，我们都各自静养了好些时候么？”

　　烛火的阴影撒在顾君的身上，明暗交杂，他透过铁柱的缝隙看向苍梧，接道：“昭大师分别在你们的药里下了点料，我也是在那个时候才知道的。”

　　意思就是来此疗养之后，他便知晓，且为了瞒她还赞同昭大师此举，故而让她日日昏沉。

　　还借口是毒障过甚，需慢慢静养，嗜睡并不以为奇，日子久了便好了。

　　景棠深吸一口气，五指紧握，尽量压抑着自己不去打断他的话，在心里暗骂他狗东西！

　　“我见到他之时，他自身的情况本就不太好，经脉紊乱气血逆流，瞎了不说，更是时而清醒时而疯癫，还要死不活的。”

　　不过是重现几月前的样子而已，那时大家都只顾着找心法，他也有得救，以为这种情况仅是暂时的。

　　现在呢，能活一日是一日。

　　看着被困在笼中的人顾君只觉刺眼，后将目光从苍梧身上堪堪挪开。

　　“清醒时安静得像一个死人都不带动一下，神志不清时便想着如何挣脱这座牢笼，弄得翻天动地。”

　　景棠闻言便看向弯曲变形的铁柱，加之锁在苍梧手上的链条，以及他手腕处缠绕的束带，眸光划过一抹震动。

　　她知道的，郁桐一向不喜过多装饰，往日都是以简单的束带绾发。

　　后来在飞花教，她见过苍梧手腕绑过束带，后来随口问了一句，人家直言不过二人之间的小情趣，非礼勿闻。

　　但在赤蛊峰之时，她明显也看到过。

　　而此刻铁链上的刮痕明明肉眼可见，磨蹭痕迹也数不胜数，另一手露出的腕骨处绷带上染着血，更是皮开肉绽。

　　到底要做到哪种程度，才会将一个人刻在骨子里，在不受控制忍受种种煎熬的同时，还能坚守心中那方柔软的阵地。

　　可他明明都疯了，疯了却还记得她。

　　这要是两相情愿还好，那若郁桐以后不喜欢他了，如此偏执之人，岂不是会给她造成很深的困扰？

　　景棠忽蹙起眉头，不免担心起来。

　　似看出她心中的顾忌和担忧，顾君温润的眉目露出少有的凉薄，连眼底仅存的温柔在此刻都幻化成冰渣，他神色冷漠，言辞轻讽：“景姑娘何必忧心，他现在本就是数着日子过日子，能活一天算一天。”

　　“你说什么？”

　　景棠面露诧异，无视顾君话间嘲弄，惊讶于此。

　　不是找到心法了吗！

　　什么叫数着日子过日子？

　　他之所以被关在此地，是因...没救了？！

　　“自然是萧郡主强行为他解蛊以致失忆，而后来此寻昭大师找解除之法的途中又出了岔子，才落得如此光景。”

　　他一字一顿，出口之词隐带讽刺抱怨，如雷贯耳狠狠砸向她。

　　“记忆颠三倒四，不识任何人，还一直问她人现在何处，为何要将他视作他人替身，又为何要弃他。”

　　“一边承受反噬之苦，还不忘警告威胁昭大师放他离去，咒他一把年纪，把他关在此地算什么本事，老不正经的天天酗酒，小心哪天突然醉毙。”

　　“可笑么，最后还失了声，甚至连话都说不了，昭大师想和他斗嘴都没机会。”

　　什么失忆，什么替身？

　　景棠听得有些莫名，还未开口问他此话何意，又关郁桐什么事，笼中便传来阵阵声响，随后一道浑厚的声音自后方传来。

　　“这嗜眠针维持的时辰简直是一日不如一日，这臭小子也是，日日都要我不得安宁！”

　　“你小子要是真比我先走，信不信我直接让你曝尸荒野！”

　　“你俩让让、让让。”

　　话音一落，昭大师便满身酒气站在二人身后，听闻哐当又一声，他径直拉开两人，从他们中间站出来，取下挂在后腰的钥匙开锁。

　　一片阴影落下，朦胧的光晕洒在苍梧身上，他的身后一片暗淡，四周皆静。

　　昭大师俯下身来，伸指自他的脖颈处取下三根银针来，待过半晌，眼见苍梧依旧没什么动静，浑浊的眼转动，面上若有所思。

　　他摘下苍梧面上的白绫，看着那双空洞的眼和亦再平静不过的脸，开口道：“你这丫头可真会挑时候，这三月来他少有清醒之时，有什么话趁现在赶紧说吧。”

　　说完便自觉走出铁笼，还随手将钥匙丢给了顾君，很快便没了影。

　　“不要刺激他。”

　　见她二话不说走进铁笼，顾君只得连声嘱咐：“他现下记忆错乱，记的都是些糟心的事，即便你同他说联姻一事，也未必会信你。”

　　连幼时为捉弄他，最后被他发现，弄得自己一身骚的事都能抖出来。

　　就是记不得别人的好，还平等地对每个人都抱有偏见。

　　什么人呐，真是！

　　景棠闻声看他一眼，过后又伸手在苍梧的眼前晃了几晃，似是在确定他是否失明。

　　一阵掌风轻轻扫过，散在他额前的银发随风轻荡，拂过他的脸颊。

　　眼前雾霭一片，他什么都看不到，只断断续续听见有人在说话，至于说的什么，他一时听不太清。

　　他的听力在逐渐在退化。

　　身子更是愈发乏力，浑身上下都使不上劲，软弱无力，也任人宰割。

　　“你要是能听见我说话，就眨下眼。”

　　景棠随意找了个地，盘着腿就地坐下，一双眼直视着苍梧，等待他的回应。

　　恐是她当下离得他较近，苍梧现下能听到她说的话，但并未去理会。

　　“我知道你要找谁，她并未负你，只是她忘了，你也记不起，但我可以帮你找到她。”

　　“......”

　　“我现在才来，也是方才知晓你被困在这里。”

　　“......”

　　“你能相信我吗？”

　　“......”

　　苍梧只觉她聒噪，当即阖了眼。

　　景棠看着他这般反骨自傲的模样有些气急，但还是耐心劝说道：“我说的都是真的，并未骗你丝毫，我可以发誓...”

　　景棠一直在那悉心劝说，嘴里嘟囔个不停，也不管他到底在听没，又听进去多少。

　　苍梧现下只想此人赶紧说完然后快点离开，可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她，挥不去抹不掉。

　　记忆断断续续，有些话形同这座暗无天日的囚笼，将他活生生困死在这里，逃不了也藏不住。

　　“别说这把扇子，就连你的主子，也不过是别人的替代品。”

　　“又因牵丝蛊的加持，他现在任我玩弄。”

　　“那假设这段时日，我一直都在骗你，若是真心错付，你会怎么办？”

　　他甘之如饴的，他说过，也尝试着在这些零散的记忆之中找寻一些她曾在意他的痕迹。

　　但他找不到，能想起来的都是她的冷眼相待和不耐，甚至为了他人而选择妥协。

　　后来他的思绪好似被人操控着在不停地拉扯，一边告诫自己这不过是他的心甘情愿，过后却又不甘心。

　　违心时更是会莫名想起一些他宁愿不要想起来的话。

　　“我与萧姑娘一见钟情，也已私定终身...”

　　“这郎有情妾有意的，又是月黑风高夜，一不小心便私定终身，很奇怪吗？”

　　“这并非拱手让人，而是天赐良缘...”

　　记忆又零零散散，完全都拼凑不起来，他连这些话是她何时说的都不知道。

　　日日被这些只言片语给狠狠折磨，把他撕得体无完肤，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烛火微闪，摇曳不定，灯盏的油快要见底。

　　景棠后面还同他说了一大串，但见苍梧那张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更是将仅剩的耐心一点一点消耗殆尽，心底的气简直是不打一处来。

　　她平复着烦躁的心缓缓起身，眸光淡淡从苍梧的身上扫过，一字一字开口：“她要成亲了，两日后成婚。”

　　闻言便将从顾君身上顺来的婚柬丢在他的跟前，全然将顾君对她的嘱咐抛之脑后。

　　她偏要刺激。

　　男人可以换，但姐妹只有一个！

　　“景十三，你还要不要人活了！”

　　眼见她再次离去，顾君心焦火燎，气愤地道：“你撂下担子就走，你轻松了，你要他怎么办？”

　　这不是拿刀戳他的脊梁骨么！

　　“少管我！”

　　景棠大喝出声，离开步伐愈渐加快。

　　她得去负荆请罪，还要告诉郁桐所有的一切，她有权知晓。

　　顾君想上去拦她，又担忧苍梧现在的情况，是以在此停留了许久，察觉他并未有异样适才走人。

　　长夜孤寂。

　　暗室幽暗，月光透过铁笼顶上的缝隙浅浅洒下来，周遭似一座深不见底的炼狱透着入骨的寒。

　　苍梧一袭雪衣，坐于光影之间，有暗淡的阴影覆在他的面颊，隐在暗处的眉眼看不太真实。

　　铁链在轻微晃荡，他修长的手指轻动，手背的青筋贲张，指节泛起一阵青白。

　　两日后，完婚。

　　他明明遏抑着自己不去想，但这些字眼就好似一道咒，一直在他的脑海来回萦绕，久久都挥散不去。

　　就像他一直想挣脱这座困住他的囚笼，但就是逃不掉，压得他喘不过气来，整个人都快要窒息。

　　狂暴的怒意似燃起的火苗在扑簌乱窜，抑制不住，他的理智在此刻瞬间决堤，一阵剧痛贯穿心脏。

　　苍梧拧着眉头睁开眼，红瞳凌厉而又妖冶，齿间涌过一抹猩甜，一口鲜血吐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