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栖》苍山客

155、戏眼 姐姐，配合

　　深夜。

　　郁桐自梦中惊醒，毫无意外，嘴角再次涌过一抹的腥甜。

　　这不免让她想起，在衔云山被噩梦缠身那些时日，梦里的她用尽手段只为杀他，醒来后会莫名兴奋，甚至暗自窃喜。

　　更让她诧异的是，她的思绪在不知不觉中变得诡异起来，后来总得点上几支安神香才得以入眠。

　　环顾四周，室内寂静一片，有淡淡月光透过窗牖撒进屋子。

　　她乏力地撑起身子，似察觉到她这处有轻微的动静，萧澜从桌案那处连连起身，绕过身前的屏条阔步朝屋子的里间走去。

　　她半倚在床榻，抬眸便见萧澜手里端着白玉盘站在一旁，瓷白的碗盖被掀开，上头正冒着热气。

　　昏暗的烛火打在他俊俏的脸上，萧澜的眼下乌青一片，隐显几分憔悴。

　　她额间的碎发被细汗浸湿，眉眼低敛，刚要开口，便被萧澜抢先一步开了话头：“苏念拿走了令牌，你昏迷了三日。”

　　萧澜言词寡淡，好似在同她汇报战果，说得通透，更是直抵她的心窝。

　　这于她而言的确算是一件好事，箭没白挨。

　　她当下四肢酸软，思及梦中所为仍心存余悸，并未捕捉到萧澜当下有什么不一样。

　　“嗯...”

　　还未开口便轻咳一声，血腥味在她的唇齿间弥漫开来。

　　“下一步呢，姐姐打算怎么做？”

　　萧澜冷眼看着郁桐，神色漠然，竹青丝帕在他的手心被攥作一团，却迟迟未朝其递去，只冷冷道：“还是说姐姐命大，连雪上仙都能轻易挨过。”

　　郁桐闻言眉眼轻弯，面上的笑意柔软，隐带几分讨好之势，附和道：“我就知道瞒这件事不过你。”

　　萧澜现在不吃她这套，依旧冷着脸，过后轻哼一声，表示自己的不满。

　　从她说要查苏念的来头起，他就知道她肯定不会要他省心。

　　是以刻意撤掉潜伏在她身边的人手，又以公事之由离府，最后让他逮着了机会，扮作祝伯的模样跟踪她。

　　他当真庆幸未守她之言，当天晚上便派人找她，不然以她当时的情况，又得往衔云山上跑！

　　那雪上仙是什么，刑部折磨人用的，此毒不会要人当场毙命，起初时全身刺痛，过后便是嗜骨的冷意席卷四肢百骸。

　　时辰越久，药性越大，能扛过此毒之人更是少之又少，且很多人在喂毒的次日便丢了命。

　　她心真大，还让他两日不要寻人，为了拉拢苏念，差点连命都不要。

　　可笑吗？

　　他精心养护的花，想自杀！

　　“我只是等不急...”郁桐轻轻抬眼，眸光向萧澜那处扫过去，想开口解释，却被他再次截了的话头。

　　“姐姐没有对不起谁，姐姐最对不起的是你自己。”

　　萧澜绷着一张脸，面上不耐，字字谴责抱怨：“姐姐一直要我莫轻举妄动，却一再冒险。是我身上没什么长处，要姐姐抬不起头，还是姐姐觉得我很丢脸，甚至都拿不出手。”

　　听到这里，郁桐莫名感觉那里不对，她想反驳，萧澜却不给她辩解的机会。

　　薏仁粥被递到她的唇边，郁桐轻轻启齿，顺从地抿了一口，口感丝滑细腻，就是有些凉了。

　　她心下明了，萧澜这次是真的很生气，往日他只会斥诉别人，从来都不会埋怨自己。

　　他这是在教导她呢。

　　她承认，这次是她太过心急，且未同他商量，是她之过。

　　他要训斥，她便听。

　　眼见她乖生了些，萧澜蹦着的脸终于松懈几分，跟着坐至榻边的椅上，朝她递过手中的瓷碗。

　　“我也知道姐姐这样做，不过是想让秦妄快些动手，替父王早些开脱。”

　　谋逆是何等大罪，岂会轻易判之。

　　王府当下未因此沦陷，不过是他自幼顽皮，被送至衔云山，也未干预过朝政。

　　是以朝中老臣不过说了几句，直言萧温瑜镇守边关数年，丧妻多年也纳妾，不能空凭蛮人之词，就断定他造兵买地，且未有实质的证据。

　　多年戍边抗敌，抵不过敌人一句无稽之言，简直好笑！

　　虽在醉烟楼认错了人，但他可以确定，朝中有人暗中勾结蛮夷谋害父王。

　　见萧澜的脸色有所好转，郁桐一并将他手中的帕子接过，缓缓开口：“苏念是破局的关键，若是能借苏念之手让秦妄出手替父王开脱，于我们而言没有坏处只有好处。”

　　她借着萧澜好脸的时候解释，还很自觉地舀了几口粥吃下，心下却是诧异，这粥明明冒着热气，为何感觉不到温度。

　　萧澜理当是让厨房时时备着的，以防她醒来时之需。

　　亦或者，是因这雪上仙致使她身体失温，不知冷暖。

　　思及此，郁桐的眸光微动，后解释道：“父王一日不归，便多一份危险，当下我只能出此下策。但我好像低估了对方的手段，我承认这次是我冒失莽撞，不是有意让你担心。”

　　“这就是你的理由？”

　　萧澜刚缓和的脸又冷下去几分，不悦地挑了挑眉，话间轻讽：“任由事态如何变化，只要能取得苏念的信任，在姐姐眼中，受点伤又算得了什么呢。”

　　一味示好并不能让人轻易放下防备，但如果此时出现一个契机，那可说不定。

　　倘若再顺着这个机会，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任谁都会动摇。

　　毕竟不是人人都会替他人挡箭。

　　她现下能拔去苏念心下的那根草，不代表苏念事后不会醒悟过来，是以萧澜在她昏迷期间找过苏念。

　　并与之做了一笔交易，苏念这才收下令牌。

　　故而现在苏念只觉亏欠于她，更会带着这份亏欠去劝说秦妄。

　　这驭心术何其之妙，但萧澜很不喜欢她这样，从前的她不会驾驭人性去拿捏利用他人。

　　伪善、阴暗以及扭曲这样的字眼和她从来都不搭边，她不是这样的。

　　郁桐抬眼看向萧澜，看着他眉目纠葛，一贯懒散的脸上始终都挂着烦躁和不豫，迟迟都挥散不去，一字一句开口：“我向你保证，以后绝对不会有类似的事情发生，在父王归府之前，我一定好好养病，哪也不去。”

　　她眸光清透坦然，神色认真也诚恳。

　　要不是现在双手被占着，恐是得竖起三根手指朝天发誓。

　　萧澜心下无奈，但面上不显，当即横她一眼，傲矜道：“哪来这么响的雷，听着人耳根子烦。”

　　还是他想太多？

　　她这样做，无非是救人心切，若不是时间紧迫，她不会如此。

　　萧澜总觉着她变了，但又好似没变。

　　还是他变了，变得敏感多疑，成天都神经兮兮的，还满腹猜忌。

　　......

　　养伤的日头都是萧澜在郁桐的身边看护，别说苏念了，她连扶雀鹤雪的影子都未见着。

　　用完药膳过后，郁桐翻开他新找来的话本时，顺带问了一嘴：“近两日怎么不见得那俩丫头。”

　　萧澜见她看着话本还不忘拿着榛果逗着身前的雀儿，不咸不淡应她一声：“大家伙都忙着呢，忙着去醉烟楼。”

　　“醉烟楼？”

　　听到醉烟楼，郁桐连身前的雀都不喂了，将视线从话本上拉回，抬眸疑惑看萧澜。

　　扶雀鹤雪就算了，苏念去醉烟楼作甚。

　　且他近日总是神神秘秘、鬼鬼祟祟的，葫芦里到底想卖什么药？

　　“姐姐前几日不是答应过我要好好养病么，至于繁琐的事，姐姐还是不要操心得好。”

　　萧澜眉眼微扬，妖孽的脸上莫名荡着一抹笑意，慵懒而又恣意，“于恢复不宜，也不好上路。”

　　“上路？”

　　郁桐眉头轻蹙，抓住他话间的重点，重复疑问：“上什么路，你要我上哪去？”

　　萧澜但笑不语，所有的坏心思全写在了脸上，看得郁桐有些心虚，总觉他定是背着她又要惹什么事。

　　恐是日日都燃着安神香的缘故，再次醒来之时，她被安顿在马车里。

　　萧澜一袭青衣风雅，俊逸潇洒，安静坐在那里，见她转醒仅是轻飘飘嘱咐：“待会不论发生什么，姐姐切记莫要生气，事后姐姐想怎样都可以。”

　　话音刚落便推门独自离去，洒脱且从容，看不出半分别扭，郁桐只得掀开车帘，随他下了马。

　　外间日头正好，艳阳高挂，马车停在树阴之下。

　　身前是层层石阶，抬首望去，石阶尽头的雕花大门敞开，门前空无一人，高挂的匾额上烫金字体刺目而灼眼。

　　穹苍宫。

　　“你带我来此作甚？”郁桐侧目看向萧澜，开口便是质问。

　　她本疑惑许是因那雪上仙之故而落了病根，才会变得日日嗜睡。

　　也从未想过他会在她的饮食里动手脚，一个安神香不够，还设法迷晕她，又大费周章带她来此。

　　萧澜错开她的目光，转身看向台阶尽头那处高挂的匾额，忽然展眉一笑，笑得讽刺，神情颇有几分玩味。

　　“我知道姐姐现在有很多疑惑，是真是假，迎亲之日自能见分晓。”

　　微风渐起，树枝摇晃，她腰侧的长发被风轻轻撩动。

　　刚要开口便觉脑间一沉，过后便见萧澜一手持笛，悬在笛子低端的银铃跟随他的动作发出清脆的声响。

　　铃音泠泠，一声声在她耳边回荡，直至她什么都听不到。

　　她眸光清冷，眼中蕴着怒意看向萧澜，张了张嘴又似发觉哪里不对。

　　很好。

　　趁着她没有内力的档口，不止下药，还和她玩阴招！

　　他是吃定了她现下没有还手的能力，才会将她的两感暂蔽，这算盘打的太过明显。

　　难得见她艴然不悦的模样，萧澜脸上的笑意更加放肆，隐有几分不怀好意。

　　他本就生得好看，容貌昳丽俊美，甚至连脸上的每一处细节都刻画得恰到好处。

　　期间一直都盯着她，眼尾轻挑带着淡淡的挑衅，眸光直白且肆无忌惮，缓缓开口：“姐姐，配合我。”

　　萧澜是掐准了时辰的，也是故意趁着她失语又失聪，不可言不能听的时候，存心在刺激她呢。

　　可这怎么够，好戏还在后头。

　　郁桐神色冷然，只觉好笑，捉弄她还不够，还要她配合他。

　　可能吗？

　　她静静站在那里，思忖良久，后缓缓抬眸看向萧澜，一步一步走至他的身前，抬脚，径直踩向他的脚尖，最后头也不回拾级而上。

　　“哎哟！”

　　萧澜当即吃痛嗷叫一声，看着她扬长而去的身影，拧着眉直道：“姐姐，你等等我啊。”

　　她前脚还未踏进穹苍宫的门，扶雀鹤雪两人便一左一右跟在她的身后，怀中还端着礼，出现得很及时。

　　许是这处闹出了动静，她看见倚在角落的门僮逐渐转醒，继而站起身来打量他们一番，后被领至客堂。

　　就着等人的时机，苏念站在一旁指点，扶鹊替她整体头发丝，鹤雪给她添脂。

　　几人眉眼不时轻弯，唇边荡开点点笑意，仿若春日暖阳，能驱散周遭寒意，画面不甚和谐。

　　除了她。

　　很显然，在她养病的这几日，他们已然达成共识，沆瀣一气。

　　场面一直维持到邧千尘出现，几人简单打了照面。

　　见到来人，邧千尘面色微怔，似有些难以置信，过后也只是简单祝贺：“萧郡主，恭喜。”

　　郁桐现下虽听不到，但邧千尘嘴里的这句恭喜，她却是看得明明白白。

　　恭喜。

　　恭喜什么？

　　是恭喜她因一道怪诞不经圣旨联姻，还是恭喜她喜得新人忘旧人。

　　郁桐眸光轻动，笑了笑，神色倏然冷清。

　　她倒想看看，萧澜如此大费周章带她来此，到底想整出什么明堂。

　　萧澜左右看了一眼，捕捉到她情绪的变化，接着轻声叹息：“邧宫主有所不知，自回府过后，姐姐近况一直都不太好。”

　　“哦？”

　　邧千尘闻言侧眸看向萧澜，他一手环胸，另一手肘拖在其上，指节轻点额际，摇了摇头，眼底的愁容尽显。

　　“近期发生太多事，姐姐也间接忘了很多人。”

　　话至此处萧澜苦笑一声，开口的嗓音里透露着淡淡的无奈，“世事无常，不然，她怎可因一面之缘而应下这门亲，若有冒犯之处，还望宫主莫要见怪。”

　　“原来如此。”

　　邧千尘心下了然，神色隐显几丝尴尬，后又同他客套一句，“哪里哪里，郡主本就是性情中人，理该如此。”

　　所以现下外头传的萧郡主与秦小将军的爱恨情仇，都是真的了？

　　谣传她为退婚去醉烟楼，结果被秦妄给逮个正着，不仅婚没退，秦妄还日日陪她去那烟花之地。

　　更荒唐的是，还带着他的小妾。

　　这鬼迷三道的传闻，任谁人听了不言一句匪夷所思，没想到还真让给他撞上了！

　　这事若要昭大师知道，那还不急得跳脚？！

　　郁桐不知萧澜和邧千尘说了什么，但见邧千尘眉头拧得厉害，一副有苦难言的模样得知，定当不是什么好事。

　　两人又说了些什么，过后她便看到扶雀将怀中的礼盒递至邧千尘手里，另一份被搁置在室内的案桌处。

　　朱红的方盒之上，赫然放着一封红底黑字的烫金请柬，是婚柬，她看得清清楚楚。

　　萧澜处心积虑绑她过来，只为给邧千尘送婚贴？

　　她不信。

　　说来奇怪，此刻的她明明听不到他们之间的对话，但看到萧澜在面对邧千尘时，脸上的失神落寞要远大于方才捉弄她时的幸灾乐祸。

　　她突然间明白了些什么。

　　萧澜并非诚心想耍她，自始至终，他恐是想证明一件事情。

　　思至此处，郁桐抬眸看向萧澜，情绪颇为有些激动，细长手指从袖口轻轻探出，紧攥他的衣袖。

　　两人本是谈及安神香一事，为了让邧千尘确信这传闻并非儿戏，萧澜还顺带向他讨了一些别的香。

　　譬如软骨散、兰香梦以及合欢花之类的，欲以假乱真，更不枉扶雀日日冒充她去醉烟楼赏戏听曲。

　　邧千尘自当她这会是难为情呢，才会刻意去打断萧澜。

　　他意味深长看萧澜一眼，抬手掩着嗓子清咳两声，话说得得当也体面，“郡主当下之况我已了解，不过几味安神香，有劳几位先行在此稍等片刻，我这就去安排。”

　　穹苍宫，后院。

　　“什么？”

　　景棠手里握着一把蒲扇，自一排排的药罐后头探出一双圆溜溜的眼，满眼写着惊讶与质疑，开始一连三问。

　　“你是说郁桐的婚约是真的？近几日秦妄默许她去醉烟楼也是真的？”

　　“萧澜真给她洗去了记忆，她不止是忘情，还忘了我们所有人？”

　　“你当真是亲眼所见？”

　　邧千尘站在院子前，看着景棠点了点头，该说的他都传达了。

　　见他默认，景棠简直气不打一处来，药也不熬了，直接丢掉手中蒲扇，从药罐那处走出。

　　“萧樾，这下好了！”

　　她来至正整理药材的顾君身侧，一把夺去他身前的簸箕，话间带着埋怨，“这回她真忘了，他们现在真就两不相欠、各自为安，你满意了！”

　　夜幽林一行，他们全都负伤，若不是昭大师悉心照料，他们不可能恢复这么快。

　　只是时绫和谢岑伤势过重，还需养上几日，是以熬药这门重任，落到了她和顾君的身上。

　　不然她早在半月前郁桐回府之时，就急不及待向她负荆请罪去了。

　　哪知等来这样的结果！

　　药材洒落许些掉落在地面，还有凌乱些粘在顾君的身上。

　　顾君并未因此而恼怒，但见景棠气鼓鼓的脸上徒添几道烟熏的痕迹，从衣襟里取出帕子，轻轻为她擦拭。

　　景棠端着簸箕后退出一步，面上怨气横生，拒绝得明显。

　　看得邧千尘一愣一愣的，有些头大，不知当走不当走。

　　他握着帕子的手悬在半空，眸光一直停留在她的面上，吱声解释：“乖乖，你不觉得这件事很蹊跷？”

　　“蹊跷，哪里蹊跷？”

　　景棠眉头轻蹙，看着他满脸都是镇定，质疑道：“蹊跷萧澜为何不在联姻之时送婚柬，还是蹊跷郁桐去醉烟楼只为做戏，更蹊跷祁王为何会无端谋逆？”

　　这些话顾君已经不是第一次对她说了，她也从一开始的深信，到怀疑，再到麻木。

　　可结果呢？

　　换来的是什么！

　　连他亲自派去的人都说，近期谣传全然属实，乃之亲眼所见，郡主与将军相处得不甚融洽。

　　几人其乐融融，过从甚密，包括那个小室。

　　简直荒唐！

　　在得知真相后还能说出这话之人，才最是蹊跷！

　　她这一路就是太过信他，才会导致当下这种局面，说是替她着想，但谁为郁桐着想？

　　顾君知她心中堆积着怨气，刚要开口安抚，又被她给生生打断。

　　“萧樾，你有没有想过，那些都只是你的猜测，那你现在要不要来听听我的猜测？”

　　顾君看着她眼里的认真和执拗，欲再次伸出手替她擦拭，却扑了个空，只得妥协。

　　“好，你说。”

　　景棠将簸箕一把丢给顾君，抬手随意抹了抹脸上的熏痕，一字一句分析，“首先，这门亲郁桐一开始并不知情。”

　　“......”

　　“其次，你曾说过朝堂之上鱼龙混杂，权势往哪边倒，风便往哪里吹，今日是友，他日便为敌，或许祁王是被陷害也说不定。”

　　“.......”

　　“再者，郁桐一直未发动势力找人，要么对我寒心，要么被人限制。”

　　“......”

　　“最后，她恐是真忘了，但因救父心切，才不得不答应这门婚事，以此拜托秦妄替父洗脱嫌疑。”

　　说到这里景棠面露苦涩，隐显几分失落，续而自欺欺人开口：“萧樾，你一直都是这样，不论对谁，永远都是以旁观的角度去看人待事。”

　　凉风过境，拂落几片泛黄枯叶，落叶在半空盘旋荡漾，合着婆娑的风声，浅浅从她的脸颊划落。

　　“但郁桐她是我最好的朋友，也是我最亲的姐妹，她的性子我也最是了解，不管失忆与否，不到万不得已，她绝对不会行这一步。”

　　“况且我已经骗过她一次，我也不想再骗她瞒她第二次。”

　　“萧樾，原谅我做不到像你这样豁达理智，也做不到冷眼旁观，但有一件事她有权知晓。”

　　她越说越激动，闻言便头也不回越过顾君，走至院子门口时对挡着道的邧千尘说了一句。

　　“麻烦让一让。”

　　邧千尘当即侧身给她让道，转首又见顾君一直杵在原地一动不动，只得硬着头皮将怀中请柬朝他递去。

　　“这份喜帖是昭大师的。”

　　“......”

　　顾君抬手将帖子接过翻开，不过简短的几字，本就和他没有丝毫关系，但他却看得莫名刺眼起来。

　　他也不想瞒的。

　　可若这件事真如她方才所言，也并无可能，那他在此苦守这么久到底算什么，算他活该？

　　既然瞒不住，那就不瞒了。

　　顾君倏然轻咳几声，他看着景棠愈渐愈远的身影，握紧了手中的请柬，跟了上去。

　　风起，拂过他略显苍白的眉眼，有淡淡的血渍从他的唇间缓缓溢出。

　　......

　　“萧樾，你给我放手，我警告你别想着拦我。”

　　“你烦不烦。”

　　“你再拦着我就动手了！”

　　景棠刚从后院出来，顾君便紧攥着她的手腕不放，二人就这样争执了一路，直至一处假山石窟旁。

　　推搡间，措不及防便撞上刚备完香的小厮，小厮手中的琢盘被打翻，各个样式的香囊和瓷瓶瞬间散落一地。

　　“...对不起。”

　　祸及他人，景棠也不闹腾了，她满脸的愧意，摔开顾君的手，俯身拾起掉在地上的各种香。

　　“不碍事不碍事。”

　　被撞的小厮面上不仅未见怒意，还笑脸相迎，后趁她不注意，反手将顾君手里的一锭金夺过。

　　潺潺流水自假高处淌下，流至一汪水池，池水清澈见底，成群的鱼儿遨游其中。

　　瓷瓶四分五裂，细碎的粉末散在各个角落，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幽香，香气芬芳宜人，淡而不腻。

　　顾君走至景棠的身侧，自然而然地捡起落在她手边的香囊，顺势开口：“我很抱歉，这件事没有考虑你的感受，我也不是有意如此。”

　　景棠并未理他，转过身将手中的药瓶放在琢盘中，将其整理一番。

　　顾君拿着香囊缓缓起身，看着她的背影继续解释：“你想找她坦白我不拦你，但在此之前，我想带你去见一个人。”

　　景棠回眸看向他难得的正经模样，长睫轻动，不禁轻嘲出声：“樾哥哥，这又是你什么糊弄人的把戏呀。”

　　已经好几次了，先前的赤蛊峰，后头的雾泉谷，再之夜幽林，还有现在，永远都是这临门一脚。

　　他永远都有苦难言，那她呢，她都多少次为他瞒着人家。

　　姐妹需要她的时候她都不在，就因为这个破男人对她有救命之恩，她也不否认在这里头，夹杂了芝麻大点的愧意。

　　可她道德感何时这么高过？

　　以前她糊弄言淮的时候可没这样，他顾君不过一个男人，怎可因他打破她的原则。

　　真是够了！

　　“这次我是认真的，不骗你。”

　　“......”

　　景棠蹙眉，脸色算不上太好，很显然，她懒得理他。

　　顾君眸光微动，强忍着不适走至她的跟前，声音带着哀求：“姑奶奶，给我个机会行不行？”

　　以前一口一个樾哥哥，后面直呼他的名，现在倒好，连话都懒得同他讲！

　　就像这香，初闻让人心情愉悦，细嗅只觉头晕目眩，只可远观，不可近瞻。

　　景棠心绪本就混乱烦躁，再加之这浓郁的香气一直萦绕在鼻息，迟迟都挥散不去，更让她僝僽。

　　她向前一步，缓缓朝他凑近，细长指节探至他的下颌挑起，眼尾轻扬宛若春水涌动风情尽显。

　　“樾哥哥，下次记得先找个好的理由再来烦我。”

　　她朱唇轻启，一颦一笑娇柔妩媚尽显，开口的话似这香气要人心醉神迷，“不然我可不敢保证这一刀下去，你会如何呢。”

　　她的指尖柔软带着丝丝温度，手里的凶器却冰冷坚硬，生生抵在他的下颌，禁锢的力道也在愈渐加重，直至割破他的皮肉。

　　顾君面上有些失神，淡淡血迹沿着脖颈染红他的衣襟，始终都未言一字。

　　他并非躲不掉，毕竟她从未和他撕破脸，亦或像现在这样无理取闹，更想看看她为此可以做到哪种一步。

　　见她不说话，景棠轻蔑一笑，果断撤回手接着又推搡他一记，再次转身离去。

　　哪知她还未走远，便听见身后小厮略显慌乱的声音响起。

　　“顾公子...你怎么了？”

　　景棠先是一顿，后又朝前走了几步，期间还不忘劝诫自己。

　　不要回头，千万别心软。

　　她的身子却似不受控制，先是往回退出两步，再转身回首，在见到顾君的嘴角边挂着血时，最后不争气地朝他跑去。

　　“萧樾，你他娘的到底还有多少事情瞒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