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栖》苍山客

154、入彀 夫人

　　将人安顿好后，郁桐和萧澜坦白了方才在醉烟楼的一切，也从萧澜的口中得知，秦妄所言全然属实。

　　乃至比萧澜得到的消息还要更为全面且详细，二人又结合萧澜近期打探的消息得出结论。

　　有人想借势除掉萧温瑜。

　　当年朝廷内乱，秦鸿晖年轻时本就与萧温瑜不对付，秦府又传出那等丑事，后又被之夺去大半风头。

　　在几月前的宴席上，秦鸿晖当时不知安的什么心，同皇后嘴了几句揽亲之事。

　　而皇帝同意这门亲的时辰，就是在两月前际，秦鸿晖负责运粮之时。

　　可若整件事情真依秦妄所述，这于他而言，很明显是一个亏本的买卖。

　　常人想夺权，只需等结完亲，便可坐收渔翁之利。

　　但秦妄不仅在此期间主动找上她，还安排此等戏码，到底图的什么？

　　郁桐眼睫轻颤，目中若有所思，待看到萧澜与她有同样的疑惑时，不住开了口：“今时不同往日，我没有从前的身手。

　　且你日日都将人拦在外头，我这也是头一回在醉烟楼里见到他，经过方才一叙，我认为秦妄也不大赞成这门亲事。”

　　萧澜神色秉持着一贯的散漫，听完郁桐的话仅是不咸不淡轻‘哦’一声。

　　“此人既有如此心思，以他的身手，倘若他真想劫人，以我现在的处境，你以为你真拦得住他？”

　　郁桐轻笑出声，想至将将对方那般强势又倨傲骄矜的架势，清清淡淡的嗓音在此时略带些讽刺意味。

　　“怎么？事至如今还是想一个人抗？”

　　“此人如此棘手，甚至将手都伸到家里头来，你可是想好了应对之法？”

　　“那要不要等到天塌了，你挖空心思去补去填，我再给你挖个大窟窿来？”

　　这最后一句话，是先前萧澜在天水涧经常对她之言，那会儿她时常把回府二字挂在口头，要他先行离去。

　　萧澜闻言神色微征，似有几分激动，一双眼凝视她许久。

　　竟开始揶揄起他，难得，露出如此鲜活的一面。

　　仿若经年不见天日的山谷里尘雾弥漫，细细尘埃里突然冒出来的零星火花，星星点点，亦有燎原之势。

　　不知是好是坏。

　　萧澜思虑再三，后从腰侧取出一块衣物的边角料来，递至郁桐的跟前，接道：“这衣服的料子与纹路不太常见，也不似中原之物。”

　　郁桐见势睨萧澜一眼，伸手将之递来的衣料接过来，垂眸细细打量。

　　衣角上染有淡淡的血渍，但难掩衣物精细的走线，繁复花纹以及异样别致的图案。

　　的确不似中原之物，

　　她抬眸看向萧澜，眸光半带疑惑、又似审视，等着他开口解释此物的由来。

　　萧澜被她盯得有些心虚，侧眸看向别处，开始低声喃喃：“方才在醉烟楼，我本以为遇到一位故人，不曾想仅是面熟，并非其人。”

　　“故人？什么故人？”

　　郁桐收起半块衣料，徒见萧澜侧过身子，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开始钳炭点火沏茶。

　　动作行云流水，与他说出的话一般，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但她不记得从什么时候起，萧澜多了此番喜好，相比清茶，他更喜烈酒。

　　日落西头，残阳的余晖透过窗牖照进整个屋子，周遭染上一层柔柔的暖色，涂添几分温馨，多了一丝宁静。

　　“是啊，一位故人。”

　　萧澜低眉垂首，眼神略显飘忽，手间的动作未曾停歇，轻轻叹息：“一位死之要人惋惜，活着让人厌烦的家伙。”

　　“见不到会时而惦记挂念，见到了又觉人家无趣且乏味。”

　　“我大抵是魔怔了，才会误将人认错，还害我跟了一路，最后藏在壁橱里顺走这半块衣角料。”

　　虽句句未提起苍梧，但萧澜的每一句话都不离他。

　　话至此处之时他沏茶的手稍稍一顿，眼角余光忽瞥向身侧，注视着郁桐的一举一动，久久不曾移开。

　　青色水流自茶壶缓缓溢出，斑驳的光影在他的指间来回跃动，衬得他的手指骨节愈发清透修长，有些晃眼。

　　郁桐眸光微颤，很快便恢复平静，缓缓启齿：“居然还有这样一位故人，要你如此牵挂又惦念，想必你与那位故人渊源颇深。”

　　听她此番说辞，萧澜放下手中的茶具，眉眼之间隐有浅浅笑意，却并不显愉悦。

　　四下皆静，茶香四溢，热气一丝一缕在半空萦绕，最后无声无息散作一团，仿若从未出现。

　　“倒是谈不上渊源颇深，只是太久素未谋面，叫人牙痒，才会闹出此等笑话。”

　　萧澜侧过身来，神色要人难以捉摸，言辞暗讽轻视：“是以要人得了便宜，占了空子。”

　　他一字一顿，话中带话，似在试探、又似回答。

　　“那还真是可惜了。”

　　郁桐神色平静，语气寡淡得没有半点起伏，对萧澜所言之词未表现出半分疑惑。

　　“嗯，是挺可惜的。”

　　见她如此，萧澜眸光轻动，只得将话头再绕回来，“倒是秦妄，你打算怎么处理？”

　　“还有那个小哑巴，明明是个姑娘家，混进这风花雪月之地扮作男仆，安的什么心。”

　　“我去会会她。”

　　郁桐还未应声，便见萧澜从自己的身侧绕开，面上似带几分讨伐之势，阔步往屋外头走去。

　　晚霞扑洒在他们之间，一片朦胧的光影里，郁桐将他拦在身前，轻轻摇了摇头。

　　“来者是客，切莫怠慢了人家，在父王回府之前，你莫要轻举妄动。”

　　听得萧澜眉头浅浅一挑，却全然没了刚才那股讨伐的架势，双手环胸，听她继续道。

　　“你暂且信我这一回，可行？”

　　眼见萧澜的神色有几分松懈，郁桐轻拽起他的衣角，再次轻声开口：“我只求你答应我这一件事，往后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如何？”

　　她双眸清澈，满脸的诚恳，语气半带恳求，又似在安抚。

　　萧澜最是怕、也最是讨厌她当下这个样子，但此时又不好意思去忍心拒绝她。

　　可说好的让她自在些的，更后怕若当真依她，又再捅出什么篓子来，一时间进退两难。

　　郁桐见他神色半带犹豫，满眼悒悒不乐的模样，只得撤了手，再将自个心头的猜忌一一说出。

　　“即是女扮男装，定当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你不要为难人家。”

　　“你且先去查一查，近些年间出现过的可疑的灭门案，抓紧时间，动作越快越好。”

　　“沉寂这么久，该收网了。”

　　依她之见，相比暗线，秦妄不会随随便便安排一个身有哑疾的乌衣门第之人过来。

　　能让一个倨傲不羁、狂妄自大之人臣服，她断定此人绝不简单。

　　可若对方是破绽，那秦妄更没有理由将之放在她的身侧，除非，此处比秦府更为安全。

　　亦或者，自回府那日起，她便被无声无息拉进了一个早就设计好的局。

　　“灭门案不少，倒是有几件我印象尤为深刻。”

　　看她起了兴致，萧澜面露不解，在此刻故意卖起关子，“垣都苏家、江南夏家以及汴城贾家都挺可疑的，姐姐是想听哪出啊？”

　　说完还止不住地打了个哈欠，朝后撤了几步，就此落坐。

　　一双长腿肆意朝前伸展，慵懒地将双手交叉扣在脑后，眯着眼假寐，全然没有半点世家公子该有的模样。

　　四周安静得只余浅浅的呼吸声，风过，卷起丝丝凉意。

　　似觉察哪里不对，萧澜倏地睁开双眸，徒见几道银针直直落在他的眼头，还欲渐逼近。

　　“开个玩笑，姐姐。”

　　萧澜干笑出声，堪堪将身子朝后挪动几分，避过眼前的凶器，讪讪开口：“没必要这样吧。”

　　还真以为她性情大变。

　　感情这几个月，都是装出来的？！

　　......

　　自醉烟楼匆匆一面后，秦妄未再现身，也未与郁桐有丝毫联系，苏念那边亦没有半点动静。

　　眼看成亲的日子愈渐愈近，郁桐一时按耐不住，故意支开萧澜，与苏念一齐前往城外游湖。

　　出门之际本艳阳高挂，行至途中便乌云密布，阴风阵阵，树枝在群山之间不住摇晃。

　　“祝伯，掉头。”

　　一声令下，行驶在林间的马车利落掉了头，往来时的方向返去。

　　倏然间电光一闪，头顶雷声轰隆作响，瓢泼大雨迎面而来，周遭枝叶晃荡得更加厉害。

　　被唤作祝伯的老者抬头看了看天，又拉着缰绳四处张望，另一手轻扣起车门，开口道：“小姐，当下雨势过大，且山间路滑。

　　我见前方不远处有一座寺庙，不如就近歇上一歇，等雨小了些再上路可好？”

　　偶有几丝雨点透过薄薄的纱帘飘洒进马车，送来点点凉意。

　　郁桐轻掀车帘，缓缓阖上窗，后看了一眼坐至对面之人，柔声问：“苏公子意下如何？”

　　苏念闻言看向郁桐，朝其轻轻颔首。

　　见之同意，郁桐适才缓缓开口：“那便依祝伯之意，先找个地歇歇脚。”

　　此人在府上住了三日，除去每日申时出府，偶尔会隔着几条道，远远站在一处之外，也没别的。

　　就像现在，她坐姿得体端庄，即更山路崎岖，马车颠簸，却时刻都能保持着娴静绮雅。

　　苏念眉眼轻柔，面上带着点点笑意，正用手比划着什么。

　　郁桐知她表达之意，三日以来，苏念说的最多的便是，劳驾，多谢。

　　昨日也是郁桐主动去寻她，苏念这人倒也爽快，于游湖一事并未推迟，答应得直接了当。

　　“苏公子不必客气。”

　　郁桐未再多言，同苏念套话完后，便拿起身侧的话本翻阅起来，马车内再次回归安静。

　　窗外雨声哗哗作响，和着啪嗒的马蹄之声。

　　寺庙临山，一路而上，路途颠簸曲折。

　　行至普陀寺时，雨虽有转小之势，又临近正午，二人再次听从祝伯之见，在寺庙简单用了膳。

　　哪知饭过三巡，却迟迟不见祝伯的身影，郁桐隐约记得祝伯在用膳之前说要去喂马。

　　寺庙落在半山腰，周遭有草木顽石环绕，细雨滴在瓦当处，浅浅划过，夹杂着草木的清新，落在她的眼睑。

　　马厩这处无人，围栏外侧也未见有杂食，周遭亦不见溅泥的脚印。

　　祝伯并未来此。

　　刹那间强风过境，林中树枝止不住摇晃起来，惊起一片游禽之鸣，落叶漫天辗转。

　　循声望去，黑色鹰隼高飞于空，追逐成群禽雀。

　　除此之外，未见任何异常。

　　身侧马儿嘶鸣一声，将郁桐的视线拉回，再回首，一道清瘦的身影自树丛间匆匆而过。

　　是苏念。

　　若非她将将借言离开，应当不会见之在此，让郁桐心生疑窦的，是苏念的身前还跟着一人。

　　天际乌云不现，细雨如丝，有渐停之势，薄薄的雾气从林间溢出，恍惚而又朦胧。

　　雨露从嫩叶上滴落下来，身前之人隐隐绰绰，愈渐愈远，郁桐在不知不觉间加快了脚步。

　　穿过此间从林，她瞧见那人左右巡视几番，往山脚下的茅草屋那处走去，阖紧了门窗。

　　绕过门前小院时，郁桐隐约听到屋子里有人在说话。

　　和萧澜猜测的一样，苏念并非天生哑疾。

　　来人声音轻轻的，宛若绸缎般缓缓拂过，柔软细腻，同苏念初次给她的印象一般，温婉且娴静。

　　郁桐本想再靠近些，去听听对方在里面到底说些什么，哪知身后徒然传来几声犬吠。

　　可她记得刚头跟过来时，并未见着院中有狗啊！

　　她手间银针还未掷出，紧闭的大门便被人打开，当下她无内力，轻功用不了，想逃已是来不及。

　　再见那腿脚不便且两鬓斑白的老者双手紧握着铁锹，满脸防备盯着她时，心底有莫名的情绪在作祟。

　　在一人一狗的攻势之下，郁桐选择收起指间银针。

　　她唇角轻轻扬起，清冷的面上不见丝毫笑意，语气即柔和也轻缓，“苏姑娘，我想我们之间应该是存在什么误会。”

　　......

　　“汪！”

　　简陋的屋子里，郁桐倚在角落一处，她的双腕被绳索紧紧捆着，通体黢黑的狗猝然朝她吠了一下。

　　苏念站在屋子的一侧，缓缓叫了一声：“甄叔。”

　　被唤作甄叔的老者佝偻着身子，警惕看向郁桐，满脸的语重心长。

　　“小姐，苏宅已后继无人了，若是再生出什么岔子，我无颜面对苏家底下的几十口亡魂啊。”

　　“无碍的，甄叔。”

　　苏念神色柔和，出言宽慰：“萧郡主是受人之托照顾于我，你放心，我当下不会有事。”

　　甄叔听完却频频皱眉，苍老的脸上褶皱横生，犹豫之际更显几分迟疑。

　　苏念双眸清澈干净，姣好的面容隐带几分笑意，缓声解释：“秦妄，甄叔之前见过的，萧郡主现依秦妄所托照顾我。”

　　甄叔闻言浑浊的眼里明显闪过一丝惊讶，一脸的难以置信，“就...就是那个酗了酒，明明醉得不省人事，还差点占了你便宜的混球？”

　　“不行！绝对不行！”

　　恐是他回想起些什么来，话也是一句接着一句，越发显得激动。

　　“此人心高气傲，狂妄跋扈，哪里配得上小姐！”

　　“且不说这混账东西有婚约在身，还欠下一屁股的风流债，处处留情！现在好了，人家正主都追到这处来了。”

　　“小姐你真是糊涂啊，还反倒替那混球说起话来！”

　　苏念心知甄叔是在担心她，但此间发生的事情太多，来不及向他一一解释，只得再次出声安抚：“甄叔，我只是想弄清真相，会把握好分寸的。”

　　她略显苍白的面上勉强扯出一抹笑容，笑得真挚诚恳，眼底却透着淡淡的疲惫。

　　甄叔的忠诚笃厚，以及苏念面上极力掩饰的倦怠，皆被郁桐纷纷看在眼里。

　　屋内静谧几许，紧接着紧闭的大门被人打开又给轻轻阖上。

　　苏念缓缓朝郁桐走近，她俯下身来，扫了一眼郁桐腕间的绳索，眼带歉意的模样。

　　“抱歉萧郡主，在迎亲之前，我是不会放你走的。”

　　“寺庙那处我都安排好了，郡主放心，祝伯现下不会有事。”

　　郁桐并没有理会苏念在说什么，仅是轻敛眉目，似自顾自道：“苏姑娘气质美如兰，才华馥比仙，实是可惜。

　　就不怕这荒郊野外，突然窜出几条毒蛇，把你啃得连骨头都不剩？”

　　她知道的，戏本原为苏念所著，为的就是引她出府。

　　秦妄自幼身在军营，伸冤都来不及，哪有空理会这些儿女情长。

　　近三日她和萧澜也没闲着，经过一番打点，他们已然弄清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梁姝为秦妄的生母，貌美昳丽，仙姿玉色。

　　秦鸿晖年轻时对梁姝似着魔一般，对其一见倾心，非之不可，听说这门亲还是秦家长辈亲自登门得来的。

　　两人婚后并不和谐，时有争执，且秦鸿晖多疑又善妒，得到还不珍惜。

　　旁人不过略施手段，秦鸿晖便轻信梁姝背弃他，任其身子抱恙之际，在院外跪了一夜，最后郁郁而终。

　　这边梁姝的棺椁还未下葬呢，秦鸿晖不日便娶了继室偏房，而后一路加官进爵，扶摇直上。

　　甚至还不忘将年幼的长子丢在军营，不管不顾，任其自生自灭。

　　几个月前，秦鸿晖又忽然召回一直身处军营的秦妄，想出联姻一事，不忘榨干其最后一丝利用价值。

　　郁桐冷言轻讽，并未激起苏念的恼怒，她眉目温然，解下钉在柱上的绳索，让她有更多活动的地方。

　　“我一直都很清楚我自己在做什么，有劳郡主为我忧心。”

　　苏念站至郁桐的跟前，面上露出浅浅笑意，笑容徒显几分苦涩，“但在此之前，我需要弄清一些事情...”

　　“三年前苏家的灭门案并非莫烟所为，执行任务的杀手现下没有留下一个活口。”

　　郁桐倏然打断了她的话，说得直接了当，毫不掩饰。

　　苏念闻言神色微怔几许，牵着粗绳的手轻轻一颤，她明想开口质问，此刻却如鲠在喉，迟迟未言一字。

　　郁桐见她的面上似有片刻的慌神，斟酌几番，后缓缓开口：“我知道苏姑娘并非有意挟持我。

　　苏姑娘大可放心，出行之前我已在府中留函，两日内，不会有人前来寻我。”

　　苏念心口当即颤了颤，待她回过神来，又听郁桐继续道：“苏姑娘想做什么干什么要什么，尽管去就行，我只要祝伯无恙，也会尽量配合你。”

　　郁桐面容平静如水，眼神也清清淡淡，字字诚恳又果断。

　　巧言不如直道。

　　她能说出此番言语，是因她深刻地了解，此刻的苏念不会信她。

　　唯以此法来证明，她对她没有恶意，甚至还愿意给她时间，让她去弄清整件事情的原委。

　　且相比秦妄，苏念的身世比之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也是从萧澜的口中得知，苏念理应是从当年的变故之中，受了刺激，致以于此。

　　‘三年前中元节前一晚，垣都苏家多数死于一场无妄的火灾，无一人幸免。’

　　‘苏横爱子心切，本是为庆祝幺女在对楹联的比赛中拔得头筹，哪知熊熊篝火，铁水流星。’

　　‘起初时本有路过的门生瞧见，听闻府里头嬉闹声一片，也没当回事，可真正发现时已无挽回之势。’

　　此事又恰逢阁主失踪，阁中事宜一切由岱摹掌权之时，与洛神阁的确托不了干系。

　　彼时她也记得收到过一个任务，目标就是整个垣都苏家。

　　当时右护法智灵还为这事与左护法岱摹大打出手。

　　智灵认为苏家家主苏见秋虽是个老顽固，但也是朝廷中难得一见的清流，还唾弃岱摹见钱眼开、迷失本心。

　　辱骂他什么活都敢接，屡屡违背阁主意愿，忘却创阁初衷，直言要为阁主好好教训这个背信忘义、见钱眼开的家伙。

　　后来那事便不了了之。

　　可再过几日，她便得到苏家遇劫匪烧杀抢虐的消息，她很清楚，那不过阁中暗杀的惯用手段。

　　有人行刺，也得有人清场。

　　至于这场暗杀背后是何人指使，雇主是谁，目的何为，她要人查过，毫无线索。

　　岱摹不仅将那雇主身份隐匿得很好，且在任命他人执行任务的那一刻，便将其视为叛徒，选择一律诛之。

　　不受命就得受刑，受命就得被其摈弃视为叛徒。

　　先前洛神阁毁在他之手，并不意外。

　　就在苏念震惊之余，郁桐手间的绳索不知何时被生生截断，麻绳松松散散，散落了一地。

　　虽解开了绳锁，但她一直都在原地，仿佛在用行动告诉苏念，只要她想，要她在此处呆多久都可以。

　　看着郁桐脚边被割断的麻绳，苏念眸光轻动，她握紧了手心的粗绳，声音颤了颤，“萧郡主当真是有心如此。”

　　虽心知来人会调查她，可她从未想过对方竟是这般豁达坦荡之态。

　　戏本是她所著没错，只因听闻萧家小姐喜看话本。

　　秦妄本性不坏，但手法极端容易滋事，想要结盟，也只得通过她的喜好去接近她。

　　苏念不是没有听闻过郁桐的事迹，是非好歹都有，但没有一样形容得贴切。

　　欣赏归欣赏，灭门之仇不得不报，在弄清真相之前，她不会因其三言两语而去妥协。

　　“苏姑娘之意，我暂可理解。”

　　郁桐眉眼轻动，将目光落在苏念的面上，自衣襟处取出一块令牌，朝她递过去。

　　“此为阁主令牌，见令如见人，苏姑娘有此令在手，届时阁中所有人都会听命于你。”

　　“我亦可以留在此处为人质，也保证在苏姑娘弄清真相之前，不会有人拦你。”

　　“如若苏家灭门案与我方才所言有半点出入，我以及整个洛神阁，任由苏姑娘处置，只求苏姑娘答应我一件事情。”

　　她话音一落，苏念未及思考便笑着摇头想拒绝，哪知婉言之词还未脱口，便闻一支箭矢破窗而进。

　　紧急关头郁桐推搡苏念一记，让她堪堪避开这横来一箭。

　　哪料再一支箭矢破空而来，直击苏念心口的位置，郁桐急遽看她一眼，千钧一发之际为其当下致命一击。

　　箭镞划破雪白的衣衫，郁桐的右侧手臂露出一条细长血口来，鲜红的血迹顺着她的手臂缓缓而下。

　　苏念看着她染血的伤口，一时之间愧上心头，语含歉意：“抱歉...”

　　“小姐，快跑！”

　　与此同时，屋外传来甄叔焦急慌张的声音，其间夹杂着几声狗鸣。

　　郁桐未顾及伤势，拉着苏念推开屋子的大门。

　　天际白皑一片，院外蒙面的黑衣人成群，手执各种利刃，瞬息之间打斗成一团。

　　祝伯也身在其中，虽年事已高，但出手迅捷干脆利落，以一敌十完全不在话下。

　　就在郁桐拉着苏念趁乱逃走时，二人身后飞来几道暗器。

　　道暗接踵而至，祝伯打斗之际还不忘甩出腰间玉笛以作格挡，为她们二人开路。

　　“哐当”一声，色泽通透的玉笛被削成几段，落地应声而碎。

　　郁桐睨了一眼碎掉之物，眸光微颤，又看了看穿梭在黑衣人中的身影，二话不说拽着苏念往身前不远处的密林中逃去。

　　苏念却是挣扎着想回头，嘴里还不停在念叨，甄叔、他有危险，不能连累甄叔之类的话。

　　郁桐这边倒也没闲着，带着苏念躲避追上来的黑衣人，还一边安慰。

　　“祝伯身手不凡，甄叔不会有事。”

　　“那些人是冲着苏姑娘和我而来，我们趁乱窜走，不仅能减轻祝伯的负担，还能分散对方一半势力。”

　　似觉她言之有理，苏念缓了步子，葱白指节忽向林间外围一处位置。

　　“走那边。”

　　身前薄雾溟濛，后头一群黑衣人还追得紧，苏念却是让她走竹林的外围。

　　甚至未再解释什么，一直跟在身后的人倏然走到她的身前，脚步没有丝毫踟躇，郁桐跟了过去。

　　近日总是阴晴不定，时晴时雨，刚头还平静的天，这会儿便下起雨来。

　　细雨飘洒，丛林浩瀚无垠，蒲苇连绵起伏随风摇曳，四下见不到半点人影。

　　眼看黑衣人的身影逐渐远处，最后消失在蒲苇从中，隐藏在树后的人才缓缓走出。

　　天色越显阴暗，雨点之声却是打得愈发响亮。

　　山下小屋已被发现，在萧澜出现之前，他们不敢贸然回去，二人便就近寻了一处山洞勉强过夜。

　　篝火燃起，照亮狭窄的山洞。

　　苏念看着郁桐被雨水浸得发脓的伤口，默默撕下身上还算得上干净的布料，为她处理伤口。

　　郁桐蜷缩着身子，双手环膝，期间看苏念一眼，过后仅是轻轻开口：“一点小伤，不足挂齿。”

　　她本就感觉不到疼，又何惧于此，只是这箭上淬了毒，她现下有些冷、还有点困。

　　是以在进这山洞之前，也特地嘱咐过苏念，若非亲眼看到萧澜找来，除此之外，不要相信任何人。

　　苏念面带淡淡笑意，并未应郁桐，却是执意给她包扎。

　　她手法稔熟，不一小会儿便将郁桐的伤口处理好，过后又脱下被雨水浸湿的外衣，挂在火堆一侧，挡去洞外的风雨。

　　火苗不断窜梭，发出点点声响。

　　郁桐眼睫轻阖，额间有细汗在不停在渗出，呼吸愈渐愈深，在她快要昏睡过去之时，耳边突然传来一声。

　　“萧郡主其实早有准备，也深知这些人为何而来，是么？”

　　苏念的声音平静，如同流淌在山涧之中的一股清流，清透至极，不见丝毫波澜。

　　她指间执帕，动作细微而又轻缓，正为郁桐一点点拭去额间的细细密密的汗珠。

　　“是也不是...”

　　郁桐脑袋昏沉，并未拒绝苏念的好意，强忍着汹涌的睡意，勉勉强强开口：“我知晓此番人的幕后主使是谁，也大抵知晓苏姑娘和秦将军到底要做什么。”

　　“......”

　　“苏姑娘蛰伏秦府，不过复仇。”

　　“......”

　　“今日这一出，应当也在苏姑娘的计划之内。”

　　苏念闻言手间一顿，双眸定定看向郁桐，神色有些难以置信。

　　许是中了箭的缘故，她唇上的血色全无，面上隐有几分苍白，说话的声音更是柔柔弱弱的，却能在此时掀起轩然大波。

　　郁桐的身子微微战栗，四肢愈发冰冷，如坠冰窖般寒冷刺骨，并没有察觉到苏念此刻的异样。

　　刻骨的冷意过遍全身，郁桐朝着篝火的位置缓缓靠近，很奇怪，身上的冷意并未因此减少半分。

　　她蠕动着干涩的唇勉强开口，声音虚弱又无力，在幽暗而又窄小的洞中缓缓响起。

　　“秦将军近些年一直身处边关，后得联姻之令不得不回府，嫡长子归来，秦将的那两位妻妾，自当是坐不住。”

　　“两父子本就不和，孟氏常氏只需设下一计，再添油加醋，便能将两人关系轻易瓦解，为自己的子嗣争夺家主之位某得生机。”

　　“听闻两月前，秦将军曾为苏姑娘抗婚...”

　　火光高窜，迎空而晃动，晃得郁桐脑子有些晕，她抬了抬乏力的眼，迫使自己清醒一点。

　　这是唯一的机会，她不能就此晕过去，有些话她一定要同苏念说完。

　　她在心底一直告诫提醒着自己，现在不能睡。

　　不能让这箭白挨。

　　但她似乎低估了那群人想杀苏念的心，虽是皮肉伤，但这毒渗透得太快，她快撑不下去。

　　苏念收起帕子，细长手指覆在她的额间一探，隐有点点凉意。

　　她起身将烘干的衣衫披在郁桐的肩上，后抱膝而坐，只道：“不过坊间的笑话罢了，让郡主见笑了。”

　　郁桐闻言侧眸缓缓睨向她，半晌后，朦胧的双眼似恢复几许清明，一字一字道：“若联姻成功，家主之位势必落入秦妄之手，孟氏常氏从秦妄身上使出去的绊子，定会尽数报应在孟常二氏之身。”

　　“前有为红颜抗婚一事，既然暗算秦妄不成，何不刻意支开他，再将苏姑娘秘密谋杀。”

　　“这也是为何近半月，秦妄明可将我从王府劫持，却一直未动手的原因，其一是想试探王府的守卫如何，其二...”

　　郁桐将视线渐渐从苏念的身上拉回，翘卷的长睫在火光之下如枯尾蝶展翅轻轻舞动，缓缓道：“是想趁今日之势，借机除掉孟常二氏。”

　　现下她头晕脑胀的，是以表达得比较婉转。

　　并非秦妄不想劫人，而是多一个敌人，不如多一个盟友。

　　醉烟楼不过是有意试探，秦妄常年在外，府中没有他自己的势力，孟常二氏想算计他，太过容易。

　　想要在短时间内成为秦府家主且说得上话，除去联姻，便是胜过秦鸿晖，当下就是他的机会。

　　秦妄远赴边疆，苏念就无人照看，孟常二氏又怎可放过此等时机。

　　故而苏念以身入局，用话本为引，让她和秦妄合谋，既能让他人放下戒心，又能凭借联姻之势铲除异己。

　　这一石三鸟，简直妙哉。

　　“可苏姑娘好似乎弄错了，今日行刺之人...”

　　话至此处，郁桐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起来，呼吸也越来渐弱，她摇了摇头，迫使自己清醒一点，开口的声音透露着重重的疲惫，“有三波...”

　　她撑不下去了。

　　苏念紧抿着唇，未应她的话，但也并未反驳。

　　不止孟常二氏想除掉她，另一波人是秦妄临走前留下的，是为暗中保护她。

　　她看向身前的火堆，星星点点的火光在她的明眸中跳动，火势减小，隐有灭去之势。

　　周遭陷入短暂的寂静，洞壁一侧倒映着两道身影，在火光的照耀之下来回游移。

　　苏念坐在那里，眼底明显晃过一抹轻讽，良久，适才启齿质问：“那郡主陪我来此，到底是为的什么呢？”

　　明知她想干什么，更清楚当下处境有多危险，却还是心甘情愿做人质，乃至留函府中不让人起疑。

　　甚至不顾自身安危，为她挡下这一箭，又告诉她当下应对之法。

　　这种受人庇护的感觉，除去在桓都，这三年来，都不曾有过。

　　“......”

　　刺骨的寒意如浪潮般席卷而来，郁桐的身子亦在颤抖，她的唇色愈渐苍白，眉眼间的虚弱尽显。

　　好冷，好困，也好累。

　　她是真的好累，自从瞒着所有人去雾泉谷起，身边所有的人和事，都瞒得她精疲力倦。

　　最后你瞒我瞒，形成如此局面，甚至连为苏念挡箭，都是她刻意为之。

　　......

　　密室隐蔽晦暗，透不进丝毫的光亮。

　　几根铁锁自墙壁嵌出，拴住身处暗室中的人，男人的双眸紧阖，银发披散在肩膀两侧，手脚皆被粗长的铁链给束缚。

　　他修长的指节轻动，铁链随之发出轻微的震荡声。

　　倏地，粗矿的铁链在半空疯狂晃动，越震越响，最后生出道道裂纹。

　　浮尘无风而动，飘散在半空，掠过一双猩红的眼。

　　男人红眸妖冶蛊惑，似妖似邪，随意瞥过来的一眼便让人徒显压迫，凌厉如杀，整个人都极具侵略性。

　　伴随‘哐当’一声，铁链顺势而断，他嘴角轻扬，而后缓缓起身，不紧不慢走出这一方禁室。

　　密室之外，凡他所过之处，伏尸遍地，血染成河。

　　云层浮动，漫天枯叶辗转纷飞，天际横过一声哀怨的乌啼，他亦是黑白不分，杀红了眼。

　　风过，来人腰侧的银发迎风而动，雪白衣袂轻扬起又飘然落下，殷红的血迹自冰冷的剑刃缓缓滴落下来。

　　天边斜阳慢慢坠落山头，霞红如血，辽阔而壮观，靡丽也诡异。

　　她立在风中，看着周遭满地的尸骸，神色隐显几许落寞，飘散在半空枯叶都抵挡不住她满目的凄凉与悲戚。

　　见到来人，男人眼尾轻轻挑起，红瞳深邃妖冶，神色隐晦莫测，持染血的剑，一步一步朝她走过去。

　　“夫人...”

　　他嗓音低沉暗哑，半带蛊惑，听着令人心悸也发颤。

　　她心有余悸地站在那里，明知凶险，但此时此刻双腿似灌了铅一般，挪不开半分。

　　霞光柔软朦胧，轻盈洒在男人深邃的眉眼处，清凉的晚风掠过他如绸缎般的银发，又轻轻拂过她略显苍白的面颊。

　　他站在她的身前，一双暗红的深眸一直都静静地注视着她。

　　男人指节修长，冰凉的指节轻轻探向她的脸，一点一触，沿着她的面部线条勾勒临摹，骨节分明的指节最后停留在她的下颌处。

　　男人双瞳幽暗猩红，落在她面上的视线汹涌炙热，几近痴迷疯狂，仿若将她视作珍宝，眼底不尽的温柔似要溢出。

　　他的呼吸轻轻浅浅，扑洒在她的面颊，莫名留下几丝痒意。

　　凉风绕着着热意打转，温热的气息浅浅拂过她的唇瓣，男人的唇向她缓缓贴过来。

　　她微微偏过头想闪躲，他指节轻挑，轻易掰过她的脸便贴上柔软的唇。

　　他吻得轻柔绵密，缱绻细腻，迷人也危险，似一场温柔缠绵的春雨，逐渐搅乱了她的心思。

　　倏地，一道刺目的寒光急遽闪过她的眼底，不过一刹那，利刃径直刺穿他的心口。

　　鲜血自他的嘴角不停溢出，一片朦胧霞光里，她将刺入男人胸膛的匕首轻轻转动，嘴角隐有浅浅笑意。

　　温热的血渍洒在她的面上，她看着他生生倒下，神色从始至终都淡漠入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