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栖》苍山客

153、引君 有情之人自

　　她掖着被褥的手指稍作停顿，短暂到萧澜都未曾觉察，过后又掀起眼帘定定看向他。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父王即有此打算，做儿女的又怎会轻易违背他的意愿。”

　　她眉眼清浅，语气淡淡，甚至连唇齿之间吐露的每一个字句都是平和的，没有丝毫起伏。

　　“如此这般，也定当是为我着想。”

　　“......”

　　萧澜闻言眉目纠葛，徒见她一副满不在意、通情达理懂事且又乖巧的模样，只觉讽刺。

　　将将上过药的地方，现在莫名疼得厉害起来，伤口处似有什么东西在来回撕扯，掏心抓肺地痒。

　　再听她接下来的说辞，萧澜简直是要被她气笑了，她话却是一句接着一句。

　　“你不用太过惊讶，也不必感到为难，更不要为毁约以身犯险，去做一些出格之事，太不值当。”

　　“这是我的事，我自己可以解决，现下你只需要养好身子。”

　　“这点要求对你来说应该不算太过分，我也向你保证，往后不会发生类似的事，可以吗？”

　　看看这幅仪态娴静，温婉大气的模样，还与他有商有量的，何其知情达理。

　　平日那清冷的眸子此刻只余柔和，连说话的声音都轻轻的，还带着几分期盼和祈求，任谁看了不喜欢？

　　相比当下，萧澜还是感觉原来那个敢做敢认、敢爱敢恨，蛮横无理且气焰嚣张的模样更适合她。

　　爱是复杂的，可她是自由的。

　　如若任由一纸婚约或是他人之令而被约束，那她这一辈子都不会是开心的。

　　就像潮碟临走前对他说过，蝴蝶喜欢他，但蝴蝶不想被束缚，任凭他将蝴蝶圈养得再好，蝴蝶不会喜欢，也不会开心。

　　天高任鸟飞。

　　姐姐是，潮碟亦是。

　　他可以为潮碟想要追逐的东西从而放弃她，但如若他的放弃，是要之走进另一个牢笼的开始。

　　那是不是也意味着，蝴蝶本身就没有自由。

　　那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思及此，萧澜的脸色已然变得十分难看，没有血色的唇更显苍白，想开口说些什么时，耳边又落下她略显担忧的声音。

　　“你怎么了？”

　　郁桐眉头微蹙，担忧的目光一直在他胸口的位置徘徊，而后循循试探：“还是哪里不舒服？”

　　萧澜轻哼一声，似跟她置气般又瞥过头去。

　　他尽量忽视掉心口处的疼痛，背过身子不让她打量，在转身的瞬间，散漫的脸上难得出现凝肃的神情。

　　他的面色顿时夸下来，接着又揉了揉泛疼的额角，虚弱的嗓音里透着淡淡的疲惫，“浑身难受，哪里都不舒服。”

　　郁桐疑惑：“怎会如此？”

　　“没什么，困了累了乏了顿了，想睡觉。”萧澜闷声开口，心底却是在思量，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在没有见到那讨厌鬼之前，他是绝对不会让姐姐轻而易举同秦家那小子成亲的！

　　郁桐倾过身去想看看他现下到底如何，却又见他伸手一把掀起被褥盖过自己的头顶，不让她细瞧。

　　拒绝之意太过明显。

　　见萧澜这般抗拒，郁桐也没再追问，站在一旁琢磨着她方才是不是说错什么话了。

　　她只是想要他好好调养，不要再为她日日取血，定亲之事她自己可以去解决，仅此而已。

　　常年如此，他会吃不消。

　　更不希望往后的时日以他的血续她的命，这对他不公平，何况此法治标不治本，且伤身牢神。

　　片刻后，萧澜倏然探出头来乜郁桐一眼，他眉尾轻挑，低声喃喃：“姐姐，你一直在这我睡不着。”

　　这逐客令下得也太过直接。

　　青色幔帐悬在半空床榻一侧，郁桐伸指拨开上面的银色弯钩，浅色帷幔如若瀑布在半空浮荡。

　　微风自窗牖的缝隙处渗透进来，掠过她的裙摆，拂过她的眉眼，也轻轻拨开本该隔绝着她视线的另一头的，那张凛若冰霜的脸。

　　“好。”

　　她目光一如既往平静，透过细微的缝隙看向萧澜那双冷冷的眼，声音轻轻：“那我不打扰，你好好休息。”

　　......

　　自衔云山回府过后，萧澜便日日派人守着她。

　　她知晓萧澜在担心什么，又因边疆战事吃紧，耽搁了父王回府的日头，加之现下这门亲事在外传得沸沸扬扬。

　　是以郁桐不得不想了个法子。

　　今日艳阳高照。

　　沁香亭外，一道身影掠过，惊扰了栖在枝头的雀。

　　扶鹊双手环着个包袱，快步越过脚下的石阶跑至石亭里，站在一侧气喘吁吁道：“小姐，衔云山又寄药过来了。”

　　“瞧你性急，又不是头一回。”

　　鹤雪迎向扶鹊，接过她怀中的包袱，左右看了一眼，后朝扶鹊使了眼色，“现下当务之急，不是那话本嘛！

　　那马生也真是，戏本写得如此精彩，偏偏又是个缺心眼的，回回只售几本！”

　　听得此言，扶鹊连连从衣襟里拿出话本。

　　这可是她今儿个五更起，候了两个时辰的队，追了三条街，废了九牛二虎之力，从瓜麻子那处高价买过来的！

　　瞧瞧这新出炉的话本，才经几回手，就变得破败不堪褶皱横生。

　　扶鹊捋了捋书褶，在上面又拍了几拍，抱怨道：“你还说呢，这事都怪你，没事给小姐看什么话本，还是那醉烟楼的。”

　　醉烟楼不过是近些时日新开的瓦舍，也不知那瓦舍到底有什么好，居然能引得各个官家小姐的青睐。

　　而最最让小姐惦记的，便是那马生写的话本，自她回府以来，可是日日不落。

　　其实这也不能完全怪鹤雪，任谁时刻被监视都会受不住，可她也是怕郁桐闷出病，才弄了些戏本来给她看。

　　何况现在她连王府的大门都出不了，更别说与之在外传得热热闹闹的秦小将军。

　　鹤雪听完扶鹊的话，面上似有些不乐意，反问道：“是谁说见小姐闷得慌，想替小姐解闷来着？”

　　“少爷看小姐看得紧，我也是出于好心嘛。”

　　“你是，那我就不是了？”

　　有些事点到为止即可，再演下去便过了头。

　　郁桐眼中的笑意清浅，接过二人递来的包袱和话本，吱声劝诫：“好了好了，你们先退下罢。”

　　鹤雪和扶鹊对视一眼，后颔首相继离去。

　　她身上的伤痕已经淡得肉眼近乎不可见了，包袱里头却还是一些羊脂膏、舒痕胶之类的东西。

　　风过，书页被轻轻卷起，发出簌簌的声响。

　　周遭茶香萦绕，郁桐将茶盏挪至一侧，青雀从不远处飞来，落在她的小指处。

　　鸟儿足尖轻点，‘哐当’一声，茶水倾到，茶渍在石桌上荡漾开来。

　　书角被茶水慢慢浸湿，在上面晕染成花，她的目光却是落在被茶水渗透的几个大字上。

　　‘无情者伤人，有情者自伤。’

　　郁桐眼睫微微颤动，看着鸟儿啄着滩在话本上的碎末，只轻轻开口：“淘气。”

　　简单收拾后，她轻翻开话本，在这期间还不忘饲喂在一旁捣乱的雀。

　　话本讲的是护国将军与狐妖之事，狐妖不知善恶，挖心增修为，后遇一将军，自愿剜心要之放过其子民。

　　将军死后，狐妖并未履约，后遭天罚，需在炼狱历经三十三道酷刑方入轮回。

　　狐妖不干，宁身死道消，不入轮回。

　　在其最后一缕魂魄消散之际，狐妖见到那位教她认情识爱的将军，戏本写到这里，徒留一句狐妖对将军之言。

　　‘薄情之人风生水起，求爱之人挫骨扬灰。’

　　葱白的指节翻过戏本的最后一页，熟悉的字眼再次她的映入眼帘。

　　‘欲知后事，且看下回。’

　　青雀这会儿正窝在被摊开的包袱上打着盹，风中夹杂着一丝淡淡的药香，拂过她的眉眼。

　　郁桐轻抬眼帘朝亭外看过去，日光轻盈洒下，照拂着庭院中的一草一木。

　　远处，萧澜自一棵茂密的杉树后头走来，手中端着碗汤药。

　　萧澜还未走近，便见她蹙着眉头疑惑看向自己，只得连连出声宽慰：“普通的药，安神的。”

　　郁桐缓缓起身，清澈的双眸只静静地凝视着他。

　　唯恐她不信，萧澜索性掀开汤盅上的盖，将汤药抵至她的跟前，接道：“那会情况紧急，你且有性命之忧，万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先前在衔云山答应过你，我也不至于此，更没有自虐倾向，最后还吃力不讨好。”

　　萧澜话中之意明显，以血为引是因她有性命之忧，从她察觉之时，他便没再如此。

　　“......”

　　趴在角落的青雀遽然轻叫出声，续而煽动着翅羽飞走，徒留几根青色翎毛，在半空盘旋。

　　微风过境，丝丝缕缕的细烟自褐色汤药上方升起，整座亭子里都弥漫着浓浓药香气息。

　　青色羽毛无声落下，周遭只余几丝紧张与寂静。

　　“姐姐要是不信，我不会勉强姐姐。”

　　萧澜言至于此，就在他收手之际，郁桐忽执起药匙在里头轻舀半勺，浅抿一口。

　　苦涩在她的唇齿之间游弋，但并未有血腥味。

　　见她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萧澜笑了笑，不知从哪处弄来一颗褐色霜糖，抵至她的唇际边，开口道：“喏，先吃这个，可减轻这苦味。”

　　他眉眼之间尽是明晃晃的笑意，让那张的昳丽面容多出几丝英气，一幅少有的明媚模样。

　　日光悄悄挪了过来，落在她的眉梢，有些刺眼，朦胧了她的视线。

　　就在郁桐分神之时，萧澜径直将霜糖一把塞进她的嘴里，清香甘甜的气息浅浅盖过嘴中苦涩的药味。

　　郁桐看他一眼，随之打掉他的手，就此坐下。

　　萧澜并不是第一次这样，尽管她次次都面露不快，但她也并未因此去谴责他，亦或似从前那般当场报复回来。

　　是以会给萧澜一种，现在的她，就好像一个完全没有感情的躯壳的错觉。

　　就比如现在，明明她不喜欢这样，只要他想，她不会想着要去反抗，更不会阻挠。

　　按理说他应该高兴才对，可不知怎的，她越是顺从萧澜就越是烦躁。

　　看着看着，萧澜面上的笑意瞬觉淡去，接过她手中的汤匙，过后又轻轻舀了半勺，横在她的唇边，一字一字道：“姐姐，我并不是故意要软禁你。”

　　“嗯。”

　　郁桐应他一声，跟着问：“你想我喝？”

　　她抬眸看向萧澜，浓密的睫羽在轻轻颤动，眸光流转间，似有千言万语，却未再多言，只是静静等他回答。

　　见萧澜轻轻颔首，片刻后，郁桐接过他手中的药碗，将其饮下。

　　就着她喝药的间隙，萧澜垂眸睨了一眼搁在桌上的戏本，又想着方才探子传过来的话。

　　近半月，她从来都是安静待在亭子里，不是喂鸟，便是看戏本，并未有诡异之举，规矩得很。

　　若非先前洗去她的记忆，再兼之忘忧草一事，他根本就不信她会如此安分，

　　可也因太过规矩，才引起他的疑心。

　　不过忘情，并非忘记所有人，这些时日，她连景棠几人之事都未曾过问，更没有动用洛神阁的探子去打听别的消息。

　　想到这里，萧澜垂眸缓缓朝她看过去，浅浅的眸子里颇有几分意味深长。

　　“听闻姐姐近日喜好看话本，可是有什么心事？”

　　郁桐眸色平静，对上他略带试探的视线，降唇轻动：“你试试被软禁几月，就知道有什么心事了。”

　　她说的并不是没有道理，自衔云山起就被关在湖心小筑，回府后他哪都不让她去。

　　可师娘说过，若是前三月不见异常，只要定期喂药，那以后也不会出什么岔子。

　　萧澜闻言轻笑出声，适当转了话头，“城外近日新开了间瓦舍，姐姐想去吗？”

　　“......”

　　郁桐沉默。

　　又是这样，看着她淡漠寡言的模样，萧澜嘴角的笑意全无，面上颇有些烦躁。

　　她想干什么都可以，想听书看戏本简单跟他说一声就行，他只是不想让她单独去见秦妄。

　　她可以有新的喜好，更有选择的权利，而不是一味地顺从，再想方设法去迎合去讨好。

　　那不是她！

　　郁桐见萧澜神色古怪，眼中似带几丝疑惑，启齿问：“怎么了？”

　　现在她的嘴里不是怎么了，就是对不起。

　　要人听得烦。

　　萧澜闷声开口，神色悒悒不乐，“没什么。”

　　“......”

　　郁桐真不知该说什么，说了他又不乐意，不说他又闹情绪，更不知到底要如何。

　　萧澜心下烦躁，淡淡瞥郁桐一眼便连连收回视线，“我想去，成不成？”

　　......

　　闹市之中喧嚣繁华，车水马龙，与城外颠沛流离、鹑衣百结的难民形成较大反差。

　　马轿内，萧澜坐在郁桐的对面，单手支着头，双目轻阖。

　　郁桐看着手心里的糖人，又想起今日那马生写的话本，似不经意般开口：“城外民不聊生，附近官吏难道就没所作为？”

　　听得此言，萧澜的眼皮抬也未抬，随之附和：“姐姐，这不是你应该担心的事情。”

　　“那我应该担心什么？”

　　郁桐抬眼睨萧澜一眼，目光清澈又坦荡，“父王本该在月半前回府，为何迟迟未归？”

　　萧澜之所以提前回府，是因自收到那封定亲的书札过后，未再收过一封家书。

　　这门亲事定得莫名其妙，且她与秦妄的婚期就在此月月末。

　　此事疑点重重，太过蹊跷。

　　萧澜抬了抬眼，浓密的长睫在他皎白的脸上洒下一片浅浅的阴影，看不出情绪的波动。

　　“你行行好，担心担心我。”

　　在这半月间，萧澜日日启奏，皇帝却选择避之不见，再加上派去赤蛊峰的探子也没什么消息。

　　还有潮碟，流霜客栈一别，便不见踪影。

　　他觉得自己每天都愁得要死，却不知道自己在忙什么！

　　前几日又听闻她喜上戏本，想去醉烟楼亲眼看一看、瞧一瞧，今日他也是抽空陪她出来。

　　那醉烟楼是什么地方？

　　弹词唱曲说书，听起来再正常不过，那若这里头都是些面如凝脂，眼如点漆的男怜呢。

　　荒谬！

　　可萧澜只觉得他自己更荒谬！

　　马夫重‘吁’一声，轿子渐渐停下，打断了郁桐将之说出的话。

　　“到了。”

　　萧澜执起雪青色面纱，丢在郁桐的手腕，头也不回下了轿。

　　郁桐拿起轻纱覆在面上，下轿时徒见萧澜正站在马车的前头等着她，眼中的怨气同出门时达到了顶峰。

　　和郁桐一样，萧澜的面上也蒙着雾白轻纱，发髻上玉簪在日光的照耀下晶莹剔透，云髻峨峨，明眸善睐。

　　萧澜本就长相妖孽，即便上了妆，当下身着女装，也不会让人感觉娘娘腔，全身上下都散发一种慵懒而又肆意的感觉。

　　就算面上怨气十足，却还是引得周遭之人不断投来的目光。

　　见如此，郁桐心神微动，缓缓走至萧澜身侧，抬眸看向他，“抱歉，其实你可以不用这样。”

　　抱歉。

　　又是抱歉。

　　“你为何道歉？”

　　萧澜拿眼去瞧郁桐，当即轻哼一声，骄矜道：“没人强迫我，我自己喜欢，不成吗！”

　　这嘴硬的毛病他何时能改一改？

　　郁桐徒觉几分好笑，无奈点头：“当然可以。”

　　转过身便见几个俊俏郎，站在醉烟楼的大门前吆喝着，个个肩宽腰窄，墨发轻扬，恣肆风情的模样。

　　“今日的戏本二位姑娘可是看过了？”

　　“若看过，不妨进来一坐，听听故事后续，若未曾看过，那更好咯，卿無厢房这会儿正演着呢，好不热闹！”

　　“俗话说百闻不如一见，这话本哪有亲眼见过的好看呐，是不是？”

　　似曾相识的场景，不过物是人非罢了。

　　郁桐眉眼轻动，唇角微弯：“带路。”

　　一进那听戏的厢房，耳畔便传来幽咽哀怨的笛音。

　　循声看去，戏台之上的男怜被利刃腕心，躺在血泊当中，而后道道帘幕被拉上，房梁顶端的夜明珠在逐渐暗淡。

　　乐声戛然而止，周遭瞬间陷入一片混沌。

　　站在郁桐跟前的男仆伸手掌了盏灯，昏暗的烛光里，他掩着嘴风唏嘘道：“姑娘，请随我上楼。”

　　继而点点灯光逐个亮起，戏台那处厚厚的帘幕也随之拉开。

　　扮作狐妖模样的怜人穿过被设下陷阱的森林，最后满身伤痕，踉跄地跪在男怜的尸首旁，泣不成声。

　　她抱着那将军的尸体，嘴角溢出黑红的血，而后两行血泪从她的眼角缓缓溢出。

　　“姑娘，小心台阶。”

　　郁桐应声回首，拾级而上，后挑了个视野较好的位置落座。

　　伴随一声锣响，戏台那处传来婉转悠扬、如泣如诉的戏曲声。

　　‘将军乃为天上仙，为历劫而下凡来，一生修那无情道，劫罢缘灭道心碎。’

　　戏台中央变得鬼魅森森，幽暗的灯光洒在那狐妖的身上，她两眼黢黑，面上早已淋漓鲜血，诡异又可怖。

　　“演得倒挺逼真。”

　　萧澜侧倚在长廊的把手处，俯首看着戏台的那头，满眼的淡漠模样。

　　鬼火遍布戏台上方，无人在意的角落里，倏然出现一抹身影，幽幽绿光洒在那人的脸颊处。

　　周遭灯火明明灭灭，光影浮动，在看台的位置来回游离。

　　萧澜被这扑朔的光晕弄得失去了看戏的兴致，视线拉回时，无意间撇了眼戏台的角落。

　　黯淡的光影落在对方的眉眼之上，要人看不清他原本的模样。

　　萧澜心神微动，站在凭栏处，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此人，与那讨厌鬼实在是太过相似。

　　眼看那人做势要走，无暇顾及其它，最后仅与郁桐留下一句：“这里黑灯瞎火闷得慌，我四处转转，你别瞎跑，戏完了我再回来。”

　　郁桐闻言微微蹙了蹙眉，斟茶的手顿在半空，抬眸之间只见萧澜匆匆离去的身影。

　　台下戏曲重现，一鼓一锣开始敲击，二者相互映衬，宛如一幅鲜活的画卷在眼前展开。

　　‘狐有族群，狐母慕仙，诞下一狐，天生异瞳，谴遭排挤。’

　　‘幼狐蒙昧，不知所以，同族警言，人心万颗，告之所理。’

　　‘出山被捕，欲将杀之，下咒迷魂，得以逃之。’

　　戏曲将剧中二人的前生都简叙了出来，因看惯常人写戏的套路，后面的故事，郁桐大概能猜得出个所以然来。

　　戏台上还在演绎着将军魂归、道行衰退却奋不顾身也要下那阴曹地府，将狐妖的三魂七魄聚集的一幕。

　　她抬指轻捻，揭去掩面的轻纱放下，拾了颗琢盘中的瓜仁喂起鸟来。

　　“这戏剧演绎得如此精彩，姑娘为何不继续往下看？”

　　来者话中稍显几分玩味，随之一道高挑挺拔的身影在她的眼前缓缓落下。

　　阁楼人较少，四周皆以隔扇作遮挡，看不出什么古怪，亦不会有人注意到这处。

　　郁桐循声点起案桌上的蜡烛，后朝来人看了过去，接着又睨一眼桌上还冒着热气的浓茶。

　　“秦将军，久等了。”

　　她的声音清清淡淡，平静得似一汪清水，未泛起丝毫波澜。

　　秦妄站在她的前方，目光傲气睥睨，开口的嗓音里透着几许嘲弄，“即更焦渴，郡主不日便成婚，何故如此呢。”

　　讽刺她呢。

　　来烟花柳巷地，被即将成婚的未婚夫婿当场逮个正着，乃何其可笑！

　　“妄字有胡乱荒诞之意，佛有五戒，不可妄语便占其一，其含口舌之争。”

　　郁桐的眸色清冷，神色平静，“令尊以妄为名，定是不想秦将军以是为非，以非为是，见言不见，不见言见。”

　　秦妄闻言当即轻嗤一声，轻慢傲然，颇有些骄恣张狂，“抱歉，我是个俗人，什么是是非非、见言言见的太过费解，不知郡主话中之意。”

　　“不知不打紧。”

　　郁桐双眸平静地看向他，静默片刻后，话间一转：“近几日秦将军一直都在打探我的行踪，不知秦小将军，是否也是不满这门亲事？”

　　自回府起，扶鹊鹤雪二人便一直念叨，秦家那头日日都派人前来，邀小姐去息山一聚。

　　却屡屡被萧澜给回绝。

　　后有暗探夜里传信，皆被截回，再加之方才扶鹊带回的戏本，读起来莫名其妙拗口。

　　郁桐平时也没闲着，偶尔向两人套话，对秦妄有个大致的了解。

　　他本为嫡出，谣传其生母与人苟且，后被秦将乱棍打死，又将年幼的他丢在军中，概不问生死。

　　是以性情凶戾，倨傲跋扈，还总喜与秦将对着干。

　　从扶鹊带回来的口风中得知，这门亲，是秦将所提，可她明记得在认亲宴上，秦妄并未现身。

　　光线晦暗，轻轻晃过他的眼睑，来人眉间蕴过淡淡嘲意，眼里莫名蓄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一道寒光闪过，四处被宽大的围屏给挡住，隔绝了视线，戏台那处传来清脆悠扬的曲调。

　　“既然大家都不赞成这门亲事，我这倒是有个法子。”

　　他一字一句，刻骨又凉薄，“你说，我要是现在把你给杀了，他们能否找出真正的杀人凶手？”

　　利刃泛着寒光，正一点点指向她的眉心，窝在暗处的鸟儿徒然惊呼一声。

　　郁桐轻轻顺了顺鸟儿的毛，目光平静扫过正对着她的剑刃，唇瓣轻动：“秦将军若是真想杀我，不会多言一字。”

　　剑刃距她不过半寸的距离，秦妄忽倾身慢慢向她靠近，晦暗的眼底带着几分审视，而后低低笑开。

　　“那倒未必。”

　　“你若真想一试，不出今夜，此案必破。”

　　郁桐缓缓站起身来，对方握着剑刃的手跟随她的动作在慢慢挪动。

　　她目光清浅，看着在半空微微颤动利刃，一贯冷然的面上带着一丝明目张胆的挑衅。

　　秦妄见势眉心微微一挑，嘴角的笑意也随之荡开，语气半带揶揄，“你倒是个不怕死的，杀了可惜。”

　　“非也。”

　　郁桐抬指轻敲桌板，燃着的蜡烛忽应声而灭，黑暗之中，她清清淡淡的声音再次响起。

　　“胆大不够，还得有筹码。”

　　“你威胁马生写此话本，又在书的尾页留下警语，不过是想解除婚约。”

　　“秦将军若真想动手，不会多此一举，随随便便派个人便能将我除之，待其人复命之时毁尸灭迹，来个死无对证多好。”

　　怜人还在深情演绎，坐台那处静得只余看客们的呼吸声。

　　阁楼这处更是剑拔弩张，秦妄并未因她的三言两语而动摇，他只是站在那里，手中握剑，泛着寒光的利刃依旧指着这个目中无人、胆大心细的女流。

　　没有向前刺探，但也没有收手的趋势。

　　“此处若当真是郡主的地盘，那更合我意，烧了这家作奸犯科之地，朝廷不仅不会怪罪，反而还会记我一功。”

　　秦妄敲击桌面，蜡烛应声渐渐燃起，暗黄的烛光映在他英气的面上，来者眉眼之间杀气渐露，言语之中隐带几许兴奋，亦步亦趋。

　　“郡主不妨猜一猜，是你的探子通风报信快，还是我的人?捷足先登？”

　　“秦将军苦守半月，仅是为威胁我？”郁桐轻轻抬眸，直视他的眼睛，看着从他眼中溢出的浓烈杀意，亦话中有话。

　　“那秦将军是要我如何？”

　　“是做一个安分守己、贤良淑德的待嫁之女？还是暗地里同你合谋，明面上假戏真做的同僚？”

　　“亦或者...”

　　她眉眼冷然，睨一眼仍指着自己的利剑，看向秦妄的眸光寡淡且直白，声音更是轻飘飘的。

　　“你现在就把我给绑了，看看是你的人捷足先登，还是我的人先发制人。”

　　秦妄神色渐冷，眼中的笑意逐渐收敛，似有不满，“你威胁我？”

　　话音刚落便见之一掌拍在木桌上，桌椅震荡，引得周遭的几处围屏在轻轻晃动，甚至挪了位。

　　“秦将军言重了，并非如此。”

　　这算不上威胁。

　　她已经给出了筹码，也表示了自己的诚意。

　　马羡书写不出这样的戏本，更多的是对大道之行、天下为公的向往。

　　而他所诉，更多的是功与利、偏见与矛盾，还有权力之争。

　　以狐妖为引，揭露人的丑陋、神的虚伪以及对这个世俗的厌恶。

　　故而秦家的家主还不够，他想要得到更多的权。

　　联姻无异是争夺权利的最好捷径，但他不屑于此，他想要靠自己去争去抢。

　　不然，他是不会写出此番情节跌宕，出人意料的戏本，狐和仙君本都不知情为何物，却因历劫体验世间情爱。

　　最后还落得个道心碎、修为散的结局。

　　毕竟真正的无情之人，是不可能写出这样的戏本。

　　琴音骤响，萧声幽鸣，琴瑟箫笛之音瞬间响彻安静的厅堂。

　　‘狐转世，前尘忘。’

　　‘拱桥月下，青衫烟雨，花灯摇浪，红衣入桨。’

　　若真如此，他应该写狐妖殁，仙君心若止水、了无牵挂，而非倾尽所有，换她一世无忧。

　　秦妄却似没听清她方才所言，仅沉着一张脸，声音低低： “我生平最是讨厌他人威胁，郡主却屡教不改，实在要人失望。”

　　她说了不是。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他一直都没有表现出想与她联手的打算，更是难沟通。

　　“抱歉，打扰将军。”

　　郁桐眼神空净，不见一丝情绪，只开口道：“若有冒犯，还望见谅。”

　　话落欲起身离去，婉转悠扬的戏曲声中，秦妄倏然侧身拦住她的去路。

　　他看着她那张清丽的脸，眼带略带几分玩味，话说得莫名兴奋，“但若筹码足够，悬崖勒马也并非不可。”

　　“......”

　　话外之意，他同意合谋，却将她先前的陈词全盘否决。

　　解除婚约不够，他想索取更多。

　　郁桐眉头微蹙，清澈的眸中明显闪过一丝疑惑，隐有许些不解。

　　她已经同他说了这么些，他非但不可，还以退为进要她冒险。

　　“如若我未记错，两月前，军中粮饷改由秦鸿晖负责运送。”

　　秦妄注视她神色的变化，眸光意味不明，言语讥讽，“可我隐约记得，在此月前际军中便传来捷报，谣传祁王在秦鸿晖的辅佐下打了胜仗。”

　　军粮以往都是户部与兵部统筹管理，这次为何会换由秦将载送？

　　郁桐心虽疑惑，但并未吱声，只站在凭栏一处安静听他诉说，“按理说祁王应在月半之前归府，可近几日有人谣传，祁王暗里卖地造兵夺权，企图造反。”

　　“虚言浮辞，无稽之谈。”

　　见她反驳，秦妄眸光轻眺，似是来了兴致一般，连连开口质问：“若当真是虚浮之言，祁王为何会无故受秦鸿晖的要挟，交出兵权，还应下这门亲？”

　　“......”

　　郁桐轻轻抬眼，平静的面上隐有一丝动容，掩在袖中的手在微微蜷起。

　　水涟镜之事都过去多久了！

　　顾君不会走漏风声，贺崇在牢中便咬舌自戕。

　　父王更是同她说过，流浪在外时，他的确无时无刻都在算计，可也因她的娘亲卿梦之死拚弃。

　　她一直都知道父王有谋反之心，但不想他往后的日子都是阴谋算计、尔虞我诈。

　　她只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离。

　　父王如若真要谋反，早在十几年前就动作了，岂会苦守边疆多年，还放任萧澜不管？！

　　思至此处，郁桐神色平静下来，淡淡开口：“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她记得自己问过顾君，为何放着好好的世子不当，非要做一个游手好闲的江湖浪子，顾君曾言：

　　‘自古帝王多疑心，更罔论孰忠孰佞，稍有不慎就人头落地。’

　　‘君教臣死，臣不死不忠，我可不想成天都提心吊胆，更不想无故牵连他人性命。’

　　‘上战场是无非死在敌人手中，朝堂之上，你恐是连死于谁手都不知晓，谁在乎。’

　　更何况当今圣上还是娘家之人。

　　那时先帝崩殂，朝廷内乱，边境硝烟四起，形势逼人，父王并未称帝，而是举谏他人，后主动请缨镇守边疆。

　　一晃十几年过去，现下朝廷太平，本应解甲归田，却在此时降祸。

　　何其荒唐！

　　“还能是什么呢。”

　　秦妄面上一哂，果断收起手中利刃，话说得漫不经心，语气轻蔑又鄙夷，“无非就是，功高盖主。”

　　“......”

　　如此重要的信息，他就这样轻描淡写说了出来，更将她一直未说出口话恣意表达。

　　的确人如其名，骄矜狂妄。

　　可目空四海不见得是一件好事，易被人拿捏把柄，加以利用。

　　秦妄抬指轻弹剑身，寒光扑朔，轻轻荡过他的脸，利刃在微微晃动，颤鸣声不止。

　　郁桐眉眼淡淡，言辞轻缓：“你想让我怎么配合？”

　　台下传来袅袅琴音，余音绕梁，落至屋子的每个角落，戏幕即将迎来尾声。

　　烟雨朦胧中，女怜执伞回首，见一男怜正坐在那乌棚船里，春水摇曳，柳枝轻荡，弹词的怜人正在轻声吟唱：

　　‘浮云一别，流水余年，有情之人自会重逢。’

　　秦妄眉梢轻挑，面上似笑非笑，穹顶投下来的灯光也盖不住他眼中的冷漠。

　　待到看客们逐个离去，他适才缓缓开口：“此事非同小可，需从长计议，稍有不慎，便是谋逆。

　　你只需帮我做两件事，我便可保证在新婚之日，还你一个活生生的爹。”

　　身侧微风轻轻拂过，烛火摇曳，吃食鸟儿不知何时落在围屏的顶端，在上面轻‘吱’一声。

　　郁桐循声看向阁楼一处，良久，后淡淡开口：“秦将军莫不是要我帮忙看人？”

　　秦妄神色一顿，过后顺着她的目光看至身侧的围屏，轻咳出声：“发现你了。”

　　语毕便见一道身形纤瘦的男子自围屏后头走出，虽是一身粗布麻衣，却掩盖不住与生俱来的清雅矜贵。

　　明珠蒙尘，难掩华光。

　　见到来人，郁桐睫羽轻动，眸中的笑意清浅，“秦将军年纪轻轻便能如此算计，这一局我败得不冤。”

　　穿的还是醉烟楼男仆的衣服，这是早有打算，且有十足的把握，她会答应此事。

　　通过戏本，让她相信他是一个有血有肉之人。

　　自负会让每一个人都屈膝下跪，也正因如此，才正中他下怀。

　　“身陷险境都知晓暗处藏有操盘手，郡主心思当真之细腻。”

　　秦妄轻轻挑眉，眼角余光瞟向一处，字里行间无一不透露着赞许，嗓音微沉：“若非戏本正合郡主胃口，哪能如此，郡主过誉了。”

　　阁楼之下，萧澜已从那戏台的后方走出，一步几回头，正朝着阁楼这处赶来。

　　秦妄乜了一眼身侧之人，目光回转之间，话说得心不在焉，“第二件事，保持联系。”

　　郁桐见那男子微微颔首答应下来后，秦妄便没了影。

　　还未闻其名，这处萧澜已然上了楼，来至她的身前，二话不说拉着她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