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栖》苍山客

152、动荡 有给你定亲

　　......

　　两月后，衔云山。

　　春雨朦胧，云雾弥漫在山峦之间，入目之处皆美景，如梦似幻，宛若人间仙境。

　　微风轻轻荡过，拂落几片雪白花瓣，花香溢满庭，院子里偶尔传来几声柳莺吟啼。

　　舍内清幽雅致，布局简单，案头处搁置三足鎏银香炉，青烟袅袅，芳香四溢。

　　女子双目微阖，身上披了件薄薄的雪氅，手里虚握着话本，侧身倚在一旁的摇椅之上。

　　烟雾缭绕中，一声清脆悦耳的莺吟自窗扉那处传进雅舍。

　　她轻掀眼帘，后从摇椅那处走下来，捻指在案几上拾了些粗粮，又身至窗牖前，缓缓推开窗扉。

　　鸟儿顺势落在窗沿边缘，仰着毛茸茸的脑袋朝她吱一声，扑棱着翅膀飞至她的手心，在上面轻轻一啄。

　　“这处就属你最乖张。”

　　郁桐眉眼清冷，垂眸看着手心正吃食的鸟儿，神色淡淡，“不像别的，吃完便走。”

　　柳莺仅只是埋头在她的手心专注地啄着食，待过半晌，许是它吃饱了，抖了几抖褐色的翅羽，飞身至屋檐角落一处的巢。

　　雨若游丝，滴答落在青石板上。

　　放眼望去，屋外芭蕉成荫，池边的残雪已然融化，岸上的柳枝也抽出了嫩芽。

　　她在衔云山也待了两月有余。

　　听白浼说，她是被一个走镖的老头送至此处。

　　还直言初见她之时那模样简直了，风一吹跟没了似的，虚弱异常，期间更是昏迷半月之久。

　　白浼届时想尽各种办法，才堪堪将她那凝香琥珀的毒给解了。

　　虽将她这命给救回来，但也因一时心急，唯恐她醒不过来，用力过猛，以至于她现下内力全无，武功尽散。

　　还嘱咐她要之在伤愈后再离开，最好是同萧澜一起。

　　又直言这逢年过节的，父亲常年在外征战就罢了，就连诺大的王府日日都不见千金和公子的踪影，这得成何体统？

　　再因萧澜的再三恳求，使得白浼不得不给萧温渝传信。

　　更是将她重伤的消息给隐瞒下来，坦言如今他出征在外，待得来年三月初回府也不迟，不如留二人在这荒野疙瘩陪她过个年。

　　“姐姐，该喝药了。”

　　庭院外头，一个莫约十来岁的孩童站在那里，他头戴蓑笠，双手捧着个圆盘，正小心翼翼地朝着庭院里头走来。

　　路面被雨水浸湿，积了几处不深不浅的水洼。

　　郁桐执起搁在角落的油纸伞出了屋，周遭绵绵细雨飘散，偶有几丝没入她的眼帘。

　　她接过来人手中的承盘，透过雨丝，看着眼前鼻头被冻得通红的男孩，似不禁意般开口询问：“今日怎得是你来此送药，白前辈呢？”

　　承盘被人接过，雁来顺势搓了搓冻得有些僵硬的手，跟着应她一声：“师娘说姐姐的安神香没剩多少，今日一大早便下山去了。”

　　自一个多月前她醒来之际，时常思绪恍惚，夜不能寐。

　　白浼同她解释此症恐是解那凝香琥珀落的病根，让她在舍内燃置安神香，再搭配每日熬制补气的辅药食之，便可药到病除。

　　那会儿听完白浼的陈词，郁桐并未说多言什么。

　　只因她很清楚地知道，自己现下之况远远不止如此简单。

　　她的痛觉尚未恢复。

　　“近日阴天雾雨的，这安神香一日不点也没什么，白前辈不必急于这一时。”

　　郁桐侧过身子，朝着舍内走去，期间还不忘问雁来一句，“萧澜呢，可是寻着制笛的好料了？”

　　萧澜是在回府途中收到白浼的信，才赶至的衔云山。

　　在此之前，白浼见过郁桐的丹青，是以传信于萧澜，知晓郁桐的身份。

　　得知郁桐是萧温瑜失散多年的女儿后，白浼适才将私藏多年的奇珍异药拿出，期间联合盖元驹和萧澜三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压制落在她身上的蛊，让她得以醒来。

　　前些日子萧澜会时不时地守在她身侧，可随着她日趋好转，萧澜看她的次数也在慢慢变少。

　　每次问及缘由之时，萧澜总是一脸的漫不经心，说师娘见他闲得慌，给他安排了些事宜。

　　又因笛子被毁，他时常趁着空隙之时，四处寻那制笛的料。

　　“啊？”

　　雁来闻言神色似有几许疑惑，期间讶然看郁桐一眼，后又跟着摇了摇头道：“此事我不太了解。”

　　郁桐侧眸看向雁来，浓烈的药香自瓷盅里传出，其间似夹杂一丝似有若无的血腥味。

　　她蹙了蹙眉，神色倏然一顿。

　　雁来正寻思萧师兄近几日不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吗，什么粗活累活都是他们在干，什么时候寻料去了？

　　师娘只是让他送药，还嘱咐定要亲眼看她喝完药才可离去。

　　这两余月不仅仅是师娘变得鬼鬼祟祟的，甚至连萧师兄都不怎么找他偷喝师娘私藏的佳酿、冒充师傅充当学塾的先生了。

　　他连连干咳几声，以为萧澜如此神神秘秘是打什么主意，一门心思只想掩饰，连连开口解释：“萧师兄近些时日甚忙，雁来也有好些日头没见着他了，抱歉姐姐，我也不知他在作甚。”

　　郁桐仅淡淡颔首，轻‘嗯’一声，端着药进了屋。

　　雁来一直跟在她的身后，见之将药盅放在四方桌上，却并未落座。

　　他站在舍内一侧，抬眼看向郁桐，提醒她药不喝就要凉了。

　　郁桐闻言便掀开碗盖，汤药呈棕褐色状，热气升腾在上，随之浓浓的药香扑面而来。

　　香炉之上烟雾缭绕，似雾白轻纱，在半空摇曳生姿，舍内暗香轻轻浮动，恰巧掩盖蛊中的药香，只留下淡淡的香草气息。

　　郁桐侧眸睨向雁来，直言她会喝。

　　雁来听完却面露几丝担忧来，言之切切的模样，“师娘嘱咐过我，要我看着姐姐将这药喝完才行，姐姐若不喝，回头我又得挨师娘的尺子了。”

　　他说话的间隙揉了揉手，又一脸后怕的模样看着郁桐，好似那尺子真要打在他的手掌心似的，可怜极了。

　　郁桐眼波轻颤，拿起搁在承盘上的药匙，在蛊中轻轻搅拌一番。

　　“这药我每日都喝，且日日不落，岂有因她不在故而推拒之理？只是...”

　　她眉头微蹙，神色颇为有些抗拒，“只是这药太苦，往日备的蜜枣也没了，你可否能帮我取些来甜食来缓解这苦？”

　　雁来听完却依旧满眼的犹豫，还似在忧心什么。

　　郁桐看出他心中疑虑，眉眼落笑，“你放心，待你拿得甜食来时，我定当你之面将其饮下，决不食言，更何况良药苦口，更是有益于我早早康复。”

　　她语气轻柔，一贯清冷的脸上笑意盎然，双眸也清清澈澈的，清透坦然，似云杉之巅落在枝头的雪，干净而纯洁。

　　看得雁来一愣一愣的，甚至开始起质疑自己。

　　心道人家都这般坦诚了，虽比他年长几岁，但毕竟是个姑娘家家的，怕点苦也正常。

　　他却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怕她将这药偷偷给倒了！

　　雁来尴尬抿了抿唇，虚心开口：“那...那姐姐先在此稍等片刻，我去去就来。”

　　“好。”

　　郁桐应他一声，在其走前还将摇椅上的汤婆子给了他，接着又柔声嘱咐：“初春天寒，外头又阴雨连天的，你路上当心，这汤婆子先拿着罢，劳烦你了。”

　　疚得雁来脸红脖子粗，都不好意思伸手去接，呆愣一瞬，徒闻耳际再次传来一声。

　　“不着急的。”

　　雁来听完越发不好意思了，只得僵硬将那汤婆子接过，过后便匆忙划着停靠在岸边的竹筏就走了。

　　离去之际将师娘嘱咐的话全然忘得一干二净，未将湖心小筑院外设下的机关给打开。

　　待见着雁来的身影消失在湖泊一处，郁桐随之推开院门，离开此间。

　　萧澜总是喜欢些花里胡哨的东西，是以想找到他的栖身之所，也并非难事。

　　一方庭院之中，松柏挺然而立，顽石铺砌成径，小桥流水，点点花木。

　　风起，院内竹椅轻摇，雨打芭蕉。

　　轻推开门，静室里雾白珠帘轻轻晃动，折射出点点光晕，几缕檀香迎风而来。

　　舍内炉瓶金石，一应俱全，郁桐还未走近其间，便闻里头传来一句。

　　“师娘，我实在吃不下，你先放那吧。”

　　萧澜话说得有气无力的，还有几丝无耐和烦躁。

　　外头阴雨连绵，郁桐并未执伞，面上和衣衫沾了些雨露，她掀开挡在跟前的道道珠帘，走至里间。

　　除去药膳，桌上搁置的都是萧澜平日里喜欢的吃食，却未被动过。

　　身后帘珠在滴答作响，郁桐并未开口回应萧澜，只静静朝床榻那处走去，青色帷幔在半空浮动，隔绝了视线。

　　透过模糊的光晕，她隐隐约约能看到，萧澜躺在那处，被褥的一角露在帐外。

　　“师娘，您就别逼...”

　　萧澜话未说完，便见幔帐被人翻开，看着来人，他神色稍怔几许，沉默片刻后，改口唤道：“...姐姐。”

　　话落便轻拉着被褥，提拉至下颌处，又一手掌在床榻，直起身子背靠床头，期间似有意般错开郁桐投来的视线，望向别处。

　　尽管如此，但郁桐还是注意到了，他眉眼虚弱，面上更是掩饰不住的苍白。

　　还有，隐在一侧撑住身子的手，骨节隐隐泛白，亦在微微发抖。

　　郁桐站在床榻边沿，目光静静地落在他身上，话间讶然，“你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见你冒着雨还想着来寻我，眼睛快要尿尿了。”

　　萧澜眉头微挑，过后又深吸一口气，朝她看过去时，眼中隐有浅浅笑意，面上已恢复往日那般懒散，却是红了眼眶。

　　他懊恼。

　　当初就不该带她出来，不寻那红莲骨，不找那麻烦精，不去那雾泉谷，就不会发生后来的这一切。

　　更是不会在两月余前要她丟了性命。

　　全身上下都是伤口，差点失血而亡，再加那琥珀凝香之毒...

　　郁桐看着他这幅又哭又笑的模样，似有不解，再次问道：“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现在是在高兴还是在难过？”

　　“废话，当然是开心了！”萧澜扫她一眼便连连收回视线，眸中情绪难辨。

　　“此话当真？”

　　郁桐眼含深意左右打量他一番，从刚见到他起，他的目光一直在闪躲。

　　“那有没有人告诉过你。”她忽而话间一转，神色微变。

　　“什么？”

　　“你现在笑得比哭还难看，很丑。”

　　萧澜当即轻哼一声，英俊的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懒洋洋道：“我乐意，你管不着。”

　　郁桐缄默。

　　风从窗扉轻拂而入，帘珠铃叮在响，浓郁的檀香气息萦绕在鼻息。

　　郁桐迈着碎步，慢慢朝他那处凑近，过后又一把抓住他紧握着被褥的手，最后毫不犹豫将其拿开。

　　他们虽为双生子，但毕竟都这么大的人了，她居然二话不说掀他的被！

　　荒唐！

　　他还有没有点隐私了！

　　就在他诧异之际，什么男女有别之言还未来得及说出口，便见郁桐径直拉开他的衣襟口。

　　动作之快，仅一刹那，萧澜都未及去反抗。

　　郁桐完全忽视掉当下萧澜那张愤怒的脸，只见他那精瘦的胸口处裹着几道纱布，松松垮垮的，一看就知，是随意包扎。

　　她看着萧澜胸口处松散的绷带，将衣襟口拉得更开了些。

　　净白的面料之上透着新鲜的血渍，她眉头微蹙，平静的面上划过一丝震动，后直白问他：“你还想瞒我到什么时候？”

　　萧澜横她一眼，连连打掉她的手，合拢了衣襟，表示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只道他好累，想休息，还想赶她走。

　　郁桐不理会他的异样，顿了片刻，略略沉吟：“近两月我一直在喝的汤药，需以你心头之血作药引入药，对吗？”

　　哪知萧澜当即换了副嘴脸，看她的眼神既好笑又心疼，嘘着嗓子开口：“姐姐，你病傻啦？”

　　“搁在我那处的安神香，并非仅安神之效，里头还添了点别的，能混淆嗅觉，甚至闻不到血腥气。”

　　郁桐忽浅浅一笑，笑中带有几许嘲弄，言辞暗含轻讽嘲弄，“不然你身上这些伤是哪来的？什么人能在你心口处日日划刀？

　　衔云山又有哪处是你不熟的？还是你在外边闯下弥天大祸，与人拉下深仇大恨，被人陷害又下毒，以至于伤口久愈不合？”

　　她的一番话，将萧澜现下能想到的借口都说了出来。

　　不待他开口，郁桐再次补充道：“白前辈对我做过什么，你当真以为我不知道？”

　　“说是疗养，实则囚禁。”

　　“......”

　　“衔云山这么大，为何要将我安置在湖心小院？且周遭一草一木皆藏机关，甚至连每日落脚的飞禽，都是经过训练的。”

　　“......”

　　“再者我身上之伤也已好得差不多，为何还要日日食药膳？”

　　“......”

　　“不过是唯恐我察觉，你每日都剜心头之血，其二我身子并未痊愈，亦或说可将我视作隐患。”

　　郁桐倾过身子，往案桌那处走去，看了看桌上的药膳，四物汤、八珍膳，多数都是些补气血之物。

　　过后又将视线落在萧澜的身上，目光直白，诚不可欺。

　　这般认真模样让萧澜微微愣神，思虑之间，她清清淡淡的声音隔着一道道珠帘传进来。

　　“还有那忘忧草，文籍上说此药可以忘情，雁来刚头已同我坦白，在疗养期间，我食过此药。”

　　听至此处，萧澜眉梢轻挑，身体下意识微微一颤，转眸看向郁桐道：“是，姐姐很聪明，果真什么都瞒不过你。”

　　郁桐眸色微变，话间轻缓：“坦白得这么突然，我还以为需要多废些口舌。”

　　可雁来并未同她说过这些，后面那些话，是她现编的。

　　只不过是她想至先前在王府，萧澜联合顾君一起瞒着她，而后在天水涧听到萧澜同她坦白时说过的那番话。

　　坦言曾在她昏睡的那些时日，喂她吃了些忘情的药。

　　未料到这招真有用。

　　“一个谎言身后得要无数个谎言来圆，就算我不承认，往后总有露馅之时。”

　　萧澜神色认真，苍白的脸上没有半点玩笑之色，坦荡而又挚诚，“一环连一环，姐姐是我的亲人，不到万不得已，我也不想瞒你。

　　何况现下你知道了又怎样，只是涂添担心，再者你那会儿伤势太重，不如此你怕是永远都醒不过来。”

　　萧澜不知她在雾泉谷经历了什么，又为何会突然身怀那般邪恶的武功。

　　更是不得废除，还得需以亲人心头血暂抑。

　　“谢谢你。”

　　郁桐面上流露出丝丝感激，走近床榻扶着萧澜的胳膊，替他掖好被褥，直至他躺下，“我已痊愈，身子并无大碍，往后不要再这样，好不好？”

　　“......”

　　按照当下之况，她不应是先训斥他一顿、再讲些大道理吗？

　　萧澜一脸的茫然，见她脸上没有丝毫的责备，更多的是担忧，还有一丝多余的恳求，想开口却不知说些什么。

　　盯着她看了大半晌，也没看太明白。

　　萧澜不住挑了挑眉，寻思再三，最后压下心中疑惑和困顿，故作轻松道：“我知道换作是姐姐你也会这样，何必言谢。”

　　话虽如此，但见她少有的温婉贤德的模样，心中甚慰。

　　真难得。

　　感慨之余还不忘庆幸。

　　多亏师娘有先见之明，不仅给她服了忘忧草，还不忘在卸去她功力之时，奏了那美人醉。

　　忘了也好，不然他还真不知道，要如何同她解释那烦人精活不过几天的消息。

　　当务之急，应当是回府拒了那门婚约。

　　“父王不日便回府...”

　　萧澜眉心微动，神色略微不自然，想了想，如实说道：“书札上说，有给你定亲的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