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栖》苍山客

151、见月 你是我夫人

　　岩洞里一片暗淡，刺鼻烟雾从四面八方不停涌来。

　　“咳咳！”

　　水竹发髻稍许凌乱，几缕青丝散在脸颊两侧，她眉头微皱，一手虚掩在鼻息处，额际与面上映有几道黑色指印，全身上下皆是掩饰不住的狼狈。

　　她看着洞中，走在自己身前不远处的那道身影缓了步子，开始吱声劝诫。

　　“公子也是亲眼所见，城堡坍塌，且满目狼藉，又单凭一个碎掉的平安扣和模糊不清的印记进这岩洞。

　　我们这都走了一大圈了，除去烧毁的祠堂、被人动过手脚的机括，以及那些杂乱无序的阵法，都无一不证明着一件事。”

　　眼前之人于她的话置若罔闻，如来时一般，不疾不徐只身向前走去。

　　水竹左右打量，石壁凹凸不平，壁顶偶尔传来清澈的水滴声，周遭还不时有异样的虫豸穿过。

　　这处分明是谷中禁地，任何人都不得靠近。

　　在此之前，她曾听闻常有刺客闯入此地，最后都无故暴毙亦或失踪的消息。

　　她是爱财，但也惜命。

　　守护雾泉谷虽是她的职责，但她于所有闯谷之人都遵循先礼后兵，能劝一个是一个的原则。

　　至于那些个不听劝的，反正她好人也做了，是他们不听在先，故而下以狠手将之绑走给上级交待，再顺道换点银钱。

　　对她来说，雾泉谷谷主是谁并不重要，只要保证家里的那些个小崽子们不饿肚子便行。

　　什么能碰什么不能碰她心知肚明，在这场斗争之中，谁是最后的赢家都说不定。

　　他寻妻不要命，她还要呢！

　　可此人难缠不说，也难以摆脱，要不是在他眼皮底下逃不走，她才不会跟随他闯入这方禁地，更不会在此苦口婆心。

　　岩洞的顶处有细小砂砾掉落下来，轻洒在她的面颊上。

　　水竹心下烦躁，抬指轻捻几许，后索性停下步子，期间还不忘轻斥一声，“公子何必非要自欺欺人，自讨没趣。”

　　对方脚步微顿，在原地停了半晌。

　　见此有效，水竹的眉眼逐渐舒展，一字一句道来，继续添油加醋，“外来之者，入谷无非两个目的，其一为心法，其二便是行刺。

　　谷主明在此多年，却迟迟未得心法，其目的之明显，而往日月满行刺之人，无一人能全身而退，公子又有几成把握能在此见到夫人？”

　　且不说当下，以葛旸的手段，即便她活着，那也绝对不可能让她活得安稳自在。

　　他一定会留有后手，不然花琰不可能蛰伏多年。

　　“谷主手段非常，连少谷主都玩弄于股掌之间，即便夫人无恙，公子能保证自己的夫人还是原来的夫人吗？”

　　她说得真切，亦是话里有话，但也没有一句不表示着她凶多吉少。

　　谷主不会轻易放过每一个行刺之人，更不会让一个刺客全身而退，后者，才是他当下应该顾忌的。

　　四周昏昏暗暗，漆黑一片，男人隐在阴影处的眉眼要人看不太真切。

　　他自始至终都不言一字，冷漠如斯。

　　水竹眉眼轻动，再道：“公子为何能觉得，夫人是特例呢？若是，自费不着公子如此，如若不是，公子此行亦是白来…”

　　她话至此处，徒然觉得自己话说得太过直白，本想加几句吉利的话来宽慰来着，哪知对方先她一步开口。

　　“看来是教训得不够。”

　　苍梧的声音平平淡淡，辨不出其中喜怒。

　　水竹却是当即一愣，神色略微不自在，最后心虚看向别处，作罢闭了嘴。

　　过沼泽林那一带时，她本想引他落阵，不料被他识破，最后还被他给推入那秋千网中。

　　活生生倒挂在树上，吹了半晌的凉风不说，还引得周遭虫豸来咬她。

　　又直言四面群山万壑，若她再有异心，荡的，可不是树枝这么简单。

　　她感觉他真做得出来此事。

　　可她即想活命，又不想倒挂在悬崖上荡秋千。

　　何况现下该说的不该说的她都说了，对方油盐不进，她真没辙，只得妥协。

　　洞顶的砂砾声戛然而止，洞中归于平静，落针可闻。

　　水竹暗自叹息，心中虽有不满，但也只能循着他的脚步向前而行。

　　一路弯弯绕绕，不知走了多久。

　　突然，她便见之站在岩洞一处，男人指节在壁上几番轻点，而后隐匿在暗处的石门朝内里翻转。

　　不过眨眼的功夫，跟头就没了影。

　　水竹深吸一口气，看一眼身后幽深的甬道，后硬着头皮再次跟上他。

　　暗门这处尽头有模糊的光晕，随即一道身影盖过那处的光影，过后又有点点光斑零散打在墙壁另一侧。

　　很明显，有人。

　　感觉到对方步伐渐快，水竹定了定神，躲在他的身后，在进入密室之前，便闻一道浑厚的嗓音从里头传出来。

　　“颢鹰，是逮着沈希礼那个叛徒了？”

　　水竹闻声望去，徒见葛旸坐在床榻那处，嘴里咬着纱布，正清理手臂上的伤口。

　　“谷主！”

　　她唏嘘道，哪知话音方落，但见一道寒光划过眼底，长剑在空中旋转几番，径直刺向葛旸。

　　察觉来着不善，葛旸提高警惕，当即按下塌边的机括，几道箭矢自两侧壁侧而出，挡下横来之剑，避过致命一击。

　　......

　　密牢漆黑静谧，丝丝缕缕的青烟自暗阁里不断溢出，如浮空盘旋的细蛇，在半空流动，幽纷缭绕。

　　萦绕在鼻息香气愈渐浓烈，郁桐不安蹙了蹙眉，额间有薄薄的细汗渗出，干涩的嘴唇轻动，似在低语。

　　她暮地睁开双眼，周遭黑沉沉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适才反应过来将将眼前的血腥场面，不过又是一场困扰她的噩梦，已经不知道是多少次了。

　　她只知晓自己的思绪愈发混乱，开始分辨不清梦境和现实，更是难以控制梦魇与深网的交织。

　　只能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浑浑噩噩之间，她好似看到紧闭牢门被打开，一道刺眼的光芒从铁门的缝隙中渗透进来，空中青烟如细絮般迎风而动。

　　随着铁门被推开的声响，光亮照进她的眼瞳，晃得她眼睛有些疼。

　　她想伸手挡住双眼，然而没有多余的力气，更是忽视掉被反钉在墙壁上的双腕和当下的处境。

　　她无力阖动着沉重又疲惫的双眼，一次又一次，想慢慢去适应眼前突如其来的光亮。

　　光亮刺目而耀眼，击退黑暗，照亮混沌的暗牢，也照拂在被禁锢在角落的女子身上。

　　入目之处青烟弥漫，一眼望不到延伸的方向。

　　苍梧站在光线昏暗的地方，深邃的双眸凝视着她，她的青丝凌乱，披散在两侧，遮盖了容貌，看不清模样。

　　衣衫被血迹染成暗红，不见底色，双腕反扣被钉在墙壁一侧，腕上红迹斑斑，手臂处印有数道血痕，血流不止，模糊一片。

　　许是在此处待得太久，她似乎不太适应突来的光亮，忽微微侧首，几缕青丝浮动，隐约露出她的半张面容。

　　只一眼，苍梧眉心微动，双眸微颤，面上明显闪过一丝慌乱。

　　夜潮汹涌。

　　他踩着满地的猩红，一步一步朝她走去，宛若走在森林深处的幽灵，满身寒霜孤寂。

　　每走近一步，她的模样在他的眼底便更显一分，直至走到她的面前，才确信眼前之人就是她。

　　真真切切。

　　她面容苍白，嘴唇干涩，长睫在轻轻扑簌，眉眼间尽是虚弱，脆弱得不堪一击。

　　不过几日，便弄成这副模样。

　　“杳杳...”

　　苍梧低声轻轻唤她，眼尾微微泛红，抬起的手亦在隐隐发颤。

　　一道阴影笼罩在她的面前，眼前的光亮被掩盖得恰到好处，郁桐微征几许，她缓缓抬眸，模糊的视线里，突然浮现一张面目可憎的脸。

　　葛旸。

　　她好像听到他在笑她。

　　郁桐动了动唇，想说些什么，却察觉双腕被放了下来。

　　她一时站不住脚，身子不受控制地向下栽去，险些跌倒在地，有人及时拦腰抱住她。

　　他又要做什么？

　　“不要...碰我…”

　　鼻息的香气渐浓，她看着眼前那张近乎扭曲的脸，干涩的唇勉强挤出嘶哑轻颤的声音，话间充满抗拒。

　　“不要…”

　　面上忽传来阵阵热意，来人的脸距离她也愈渐愈近，冰凉的手指触在她的唇际，欲试图掰开。

　　“走开...”

　　葛旸可以折磨他，但绝对不可以羞辱她！

　　郁桐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伸手一推，轻易便从他的怀里挣脱出来。

　　地面潮湿黏腻，她跌坐在角落里，伸手朝一处不停地摸索，待触到尖锐利器时，毫不犹疑将其握紧。

　　她将匕首反握在手，指间有鲜血缓缓溢出，横在他的跟前，双肩隐隐在颤抖，虚着嗓子，勉勉强强开口：“别过来...”

　　她苍白的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眉头紧蹙，看他的眼神厌恶至极，语气里是显而易见的憎恨与反感。

　　还有一丝丝的恐惧。

　　他在怕他。

　　“杳杳，是我。”

　　苍梧见势往后撤出几步，眼眶都红了，眸光一直都落在她的身上，看她的模样温柔而又怜惜，“夫人别怕，我们回家。”

　　她身上的伤势过重，他害怕弄疼她，是以她能容易挣脱。

　　此类香毒过甚，需服解毒丸静养调理，而今只有凝息丸可用，可她现下对他过于抗拒。

　　“回家？”郁桐低声喃喃，涣散眸中透露出几丝迷茫，甚至有些无措。

　　“嗯，你是我夫人。”

　　苍梧思绪翻涌，心间酸涩苦闷，面上却是镇定，眼中的温和更是有增无减，“夫人随我回家，可好？”

　　“......”

　　郁桐闻声未言，于他的说辞不置可否，握着匕首的手在暗暗发颤，明显是撑不住了。

　　她不信。

　　苍梧眸光微动，后从腰际处取出一个香囊来，递在她的眼前，缓缓开口：“此物，为夫人亲手所绣，赠予与我，此话，更是由夫人先前所言，告之于我，夫人可还记得？”

　　凉风过境，青烟晕染成细细的银丝，浓烈的幽香气息之中夹杂着一股清新冷冽的味道。

　　郁桐抬眼朝那枚香囊看过去，堪堪打量起来。

　　来人的模样在她的眼里逐渐模糊，幻化成各样，手间的那枚香囊她却是看得一清二楚。

　　红白相间的香囊上，绣着一片小小梧桐叶。

　　往日之事在她的脑海浮现，她记得，这是她特意向溪儿请教所学，学了好些时候。

　　郁桐淡淡颔首，清冷的面上有一丝丝动容。

　　苍梧心底酸涩更甚，压抑不去，他又伸出一指，红绳缠绕在骨节分明的指节处，其上挂着一道符。

　　“夫人莫不是也忘了，还有这道平安符，为夫人卜卦时所求。”

　　郁桐闻言神色微怔，眸光颤了颤，后小心翼翼看他一眼。

　　他若当真骗她，不可能连她送的东西都完美仿制。

　　这道平安符上，明显沾有几点晶莹剔透的糖渍，为她当时买糖人所染。

　　见她面上无抗拒之意，苍梧适才倾身向她凑近，一点点靠过去，低声轻言：“杳杳，你还怕我吗？”

　　他的呼吸轻浅，轻轻扑洒在她的面上，如雪的霜发拂过她的眉眼，鼻尖缠绕着熟悉的气息。

　　是刻入骨髓深刻。

　　唯有他…

　　“哐当”一声，郁桐手间一滑，短匕掉落在地。

　　她染血的手指伸出，落在他泛红的眼尾处，苍白的面上颇显几分诧色，嘴唇一张一合，声音又软又弱，“...阿奕。”

　　明明都看不清他的脸，开口却是唤他。

　　那是他拜过堂的夫君，她怎会怕他。

　　“是我。”

　　苍梧眸光微缓，幽深的眼底似有暗流涌过，伸出手臂将她轻轻抱在怀中，话间轻缓，柔声抚慰：“夫人现下身子虚弱，需服下此药。”

　　郁桐嘴唇轻动，还没说话便听他继续道：“夫人莫怕，睡一觉就好。”

　　她想开口应他，还有很多疑问，视线却越来越模糊，眼睛看东西都开始重影，轻举的手慢慢垂落下来。

　　他明明就在那里，但她却总感觉不太真实，像隔着一座山，怎么都够不到、摸不着，最后甚至连看他一眼的力气都没有。

　　“阿奕…生辰吉乐…”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苍梧未听清她在说些什么，便见她沉沉阖上双眼，倒在他的怀里。

　　青烟迷入他的眼，一滴清泪滑过。

　　待过半晌，苍梧轻轻掰开她的双唇，将药丸抵进她的嘴里，迟迟不见有吞咽之势，便缓缓俯首。

　　他的指背轻划过她的脸，浓密的长睫微颤，吻在她的唇，撬开齿关，夹杂淡淡的血腥气息，舌尖荡过苦涩药粒，动作轻柔，一点点引导，慢慢融解。

　　最后将她轻轻抱起，走出这一方暗牢。

　　黑暗墨尽，银霜洒下千里，晨雾弥漫在山峦之间，天地皆白。

　　雪原苍白无垠，风雪呼啸而过，雪花落在他的肩头，轻盈拂过他的霜发，黑色衣袂在中扬起弧度。

　　苍梧依旧抱着她，漆黑的眸子里什么都倒映不出，行走于这天地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