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栖》苍山客

150、拨云

　　“谷主行事一贯襟怀磊落，又怎会妄夺人妻，公子何故出言辱人？”

　　水竹黛眉微蹙，嗓音轻柔缱绻动人，眸光自始至终都锁在他的脸上，远看如彤云密布，靡丽着迷，近观亦撩人心弦，要人不住沉溺，一双眼魅惑如丝，勾魂摄魄。

　　“且谷中尚有规矩，今日又是月满，小女并不想无端滋事，公子若真想寻妻，待我向上级禀示，七日后再次前来，可行？”

　　她言之切切，面上笑意妩媚而妖娆，似是蛊惑，而后一股清冽的幽香自那张娇艳的红唇缓缓溢出，美目中的狡黠更是掩藏不住。

　　话至此处，水竹在心底默数，静侯最佳时机。

　　清风拂过盈盈雪花，夹杂着似有若无的香气，落至苍梧的眼睑，浓密的长睫在他的眼底敛下一片浅影，堪堪掩过双眸。

　　他神色阴戾，身上的气息愈发凛冽，声音亦沉得彻底。

　　“不可。”

　　话落只一道劲风吹过，寒光扑朔耀眼，迎面而来。

　　水竹眼疾手快，一个轻盈下腰往后靠去，手持软剑荡过横来一击。

　　她脚尖点地，在雪白地面滑过长长一迹，与苍梧拉开几寸之远，见他未再出招，后一个利落转身站定，期间不屑横他一眼。

　　夜色沉闷，黑暗中男人的脸色也格外阴沉。

　　不知是因光线过暗还是旁的，水竹隐隐察觉出来人彻头彻尾都未正眼瞧过她，也未看一眼周遭被其杀害之人是何模样。

　　毕竟往日闯谷之人见着如此场面，都会义正辞严辱骂几声。

　　除去此番情况，要么来着丧心病狂、狼心狗肺，要么看不见。

　　若是前者，大不了再死遁一番，可若不是，那又是一大笔白花花的银钱。

　　水竹心里如此想着，她决定试探一番，摘下颈间银环，向身前不远处扔出，紧接着又扬起腕间软剑舞花。

　　银环与拧成波形的软剑碰撞在一起，在空中盘旋翩跹，顷刻之间，四面流光四溢，将漆黑的夜衬得霎如白昼。

　　光晕炫目刺眼，在他的面上来回游移，若隐若现勾勒出他面部精致的轮廓，以及敛在长睫阴影之下的，那双什么都看不到的眼睛。

　　水竹见其只身站在原地，不受丝毫影响，倏尔腕间一转，手中软剑轻弹将银环掷出。

　　苍梧扬起利剑，将落在身前的银环给劈断。

　　伴随道道清脆的声响，银环一分为二，细碎的银铃散落一地。

　　“呵！”

　　水竹嗤笑一声，透过黯淡的月色，直视来人那双空洞的眼。

　　她神色骄纵，步履轻盈朝苍梧那处走去，话语间的嘲讽之意尽显：“我道是哪路的高人，原来真是个瞎子，怪不得！”

　　不过一番简单试探，没曾想他当真看不见。

　　也难怪对他落不了蛊。

　　哪料来人于她的嘲讽未置一词。

　　男人银发黑衣，一张脸精致如琢，看不出喜怒，正一步步向她逼近。

　　层层叠叠的雪花在他的周身来回萦绕，如霜雪的银发在半空轻荡，衣袂随风而动，四面尘土飞扬，他却如堕入尘世的神邸，未沾染半点风雪。

　　拿剑的动作散漫，倏而剑光一闪，身影飘忽不定，宛若游龙，在她的眼前急遽荡过，徒留几点雪花。

　　水竹甚至都未看清他的招式，只闻隐匿在一侧的死侍形同似被摧毁的站桩一般扑棱棱地倒下。

　　她心中不由一惊，方才那副跋扈的模样早已不见，发怵似的看向苍梧。

　　他瞳孔猩红，额际覆一层浅浅的薄霜，手持长剑，刃上染血，殷红血迹没过剑尖，一点一滴，无声滑落至雪地。

　　能在电光火石之间取他人性命，下手又如此凶残之人，她见过的简直是少之又少。

　　且经过方才那出，短时间内她又无法近他的身，再者她怎么看他也不似怜香惜玉之人。

　　他明明可以杀她的，却刻意留她一命，这分明就是杀百儆一！

　　实在太过可怕。

　　水竹回过神来，徒觉浑身都不自在，心虚之余偷偷睨他，来人凌厉的眉眼逐渐在她的眼中显现。

　　他微垂着眸，额间的银丝衬得那双红瞳幽暗不止，随意瞥过来的一眼，眸光如冰似刃。

　　看得她莫名寒噤，无端感到害怕，当即拉回视线。

　　心道他方才不是瞎了？为何这会儿又能视物？

　　居然耍她！

　　“识相，便带路。”苍梧眉眼低敛，视线一直落在她的身上。

　　水竹闻声抬眸，看向那双暗红的深眸，还未应声，而后又一道低沉幽冷的声音响起，字里行间尽是威胁，

　　“一个时辰之内，我要见到谷主，你胆敢耍花样或是反抗，我不介意谷中亡魂再多几个，更不介意折磨你。”

　　一字一句，如血如杀。

　　她下意识朝后退出一步，在心底算盘着要如何让把人骗到沼泽林再借机逃走，再听他继续道。

　　“你若想逃，最好祈祷不要让我给逮着，否则，我会要你知道死字怎么写。”

　　水竹：“......”

　　被看穿了心思，水竹只得闷闷抬眼看向苍梧。

　　风雪漫天，扑面都是刺骨的寒意。

　　他眼中的杀意亦丝毫不掩，带着满身的凛冽与残忍，径直掠过她，走至身后长长的阶梯。

　　他自当是清楚现下自身的情况，凝息丸仅剩一颗，近些时日不过全靠一口气在硬撑。

　　也因治疗的中断，加速真气流失，身子偶尔乏力，亦或失明失聪。

　　可一旦运功，前面的种种不适便会随之消散，他深知这是入魔前兆，并非好事。

　　每每都仅凭靠一丝残存的理智，不断地和心头那股一直诱导他的力量作斗争，以此反复，陷入失感之间。

　　他不知道这样的时日还要维持多久，还能抵抗多久，亦或是挣扎多久。

　　他只知时间紧迫，在找到她之前，他绝对不能倒下。

　　......

　　暗室幽暗潮湿，透不进丝毫的光亮。

　　地面血流成河，凹凸不平的墙面被血迹染成暗红，上面爬着各类长虫，无一处不透出森冷诡异的气息。

　　葛旸的掌心黏糊湿润一片，一双眼晦暗不明，死死盯着密室一处。

　　女子雪衣染红，一头青丝凌乱散落，整张脸都陷在阴影之中，看不清面容，双腕反举被指骨般大小的钉子钉在左右两侧。

　　衣衫上印着数道血痕，蔓延出刺目的红色，似在血池里走了一遭，身子微微颤栗，风吹即散一般。

　　浓重的血腥气息掺杂着被烧焦的腐臭味弥漫在鼻息，令人几欲作呕。

　　葛旸扭曲的面上浸着恨意，看着她若风中残烛的模样，声音极尽讽刺：“你破我武功、毁我迷阵、抢我爱妻又烧我祠堂，荒诞阴损之事全然做尽，不过是想以命换命，替那逆子夺谷主之位！”

　　他以为只要诱导她进这山洞，将其关在暗室几日，以此威胁花琰卷土重来。

　　谁知此女闯入他精心布置的祠堂不说，更是不怕死的在里面点了一把火，歪打正着触动机关，找到藏在暗处的雾绡。

　　榻上设的机械也被她一一勘破，更是将禁锢雾绡的锁链解之，落在自己身上。

　　可惜，囚禁雾绡的密室常年都燃置凝香琥珀，闻之让人浑身乏力不说，更会要其精神恍惚，意识涣散。

　　这也是雾绡逃不走的原因之一。

　　郁桐指节轻颤，腕骨处血迹顺着白皙细臂蜿蜒而下，她面容苍白，嘴唇干涩，期间不曾看葛旸一眼。

　　她坏了他的事，葛旸心中本对她积有怨气。

　　见状他心底的怒气更甚，拿过悬在铁架处的八爪钩，凌空一挥，阴沉沉开口：“你以为我会心甘情愿放走雾绡？我告诉你，不出两日，花琰定会来此求我！”

　　钩子扫在郁桐的手臂，映出数道抓痕，殷红的血迹不停地溢出，漫过暗红衣衫。

　　郁桐闻言缓缓抬眸，眼中一片冷然。

　　进这陷阱之前她便与沈希礼商量好，不惜任何手段救雾绡。

　　什么迷阵机关，不过效仿奇门遁甲，处处破绽，与昭爷爷的机关术相比，简直天差地别，才会让她轻易破之。

　　他本为遗孤，口中的祠堂也并非用来供奉与祭祀，且里面放着的都是木偶，钉子禁锢四肢，天灵盖处贴着诡怪符咒。

　　最为让她印象深刻的便是，其中一木娃娃雕刻得尤为精细，容貌昳丽，栩栩如生。

　　其手脚皆被铁链拴住，死锁匣中，木偶身上有大小不一的刀痕和密密麻麻的细洞。

　　她现在还记得那木娃娃背上刻着的名字。

　　涣野。

　　她不知当时是抱着怎样的心情，将木偶上的束缚给解开，最后又在祠堂里点了一把火，通过祠堂的密道，找到雾绡的藏身之地。

　　看她又是这副不痛不痒的神色，葛旸晦暗的眸中掠过一丝憎恶与嗜血，当即甩掉手中的八抓钩，一把掐住她的脖子，指甲深深陷进皮肉之中。

　　“这么些年，我都把他当亲生儿子看待，捐弃前嫌难道不好吗？”

　　他一字一顿道，神色逐渐疯狂，“我要让他知道，背叛我是何种下场！”

　　劫走雾绡又如何，他就不信，花琰不会放任她不管。

　　雾绡与她之间，他只能选一个！

　　且雾绡早就疯了，形同痴儿，连人都认不全。

　　“我要他变得同我一样疯魔痴狂，体验我往日之痛，爱之不得、弃之不舍，不然我留你何用？”

　　他心底早就算盘好了，即便他死，也要拉人下地狱。

　　五蕴圣瘴可不是那么好破的，粟涟之死更是让她急火攻心，现如今，她已与他别无两样。

　　又因拖延之久，未及时适当调息，加之凝香琥珀与定神香，让她如坠梦魇，落入深网。

　　郁桐眉心微蹙，只觉呼吸不畅，话间轻缓，又似费力，“谷主言之过甚，没有私人恩怨，我的任务就是废了你的功。”

　　沈希礼一直都藏在暗处，在她解开雾绡身上的镣铐时，手铐便反铐在她的手腕，她心知这是葛旸设下的陷阱之一。

　　他将雾绡幽禁多年，又怎会轻易要人救走？

　　她本以为在沈希礼出现之时，葛旸便会现身，但他没有，直至沈希礼将人救走，他始终都未出现过。

　　只见案桌两旁放置的香炉燃着青烟，一丝一缕，连绵不断，闻之心烦意乱。

　　她本想灭了那香炉，奈何锁链过短，她行动受限。

　　后来她硬是徒手将自己的骨指折断，才得以解脱灭香，却再次陷阵。

　　周身异虫甚多，还有凭空而出的暗器，她想躲开，哪知全身上下一点力气都使不上。

　　浑浑噩噩之间她好似回到组织，景棠死在她的怀里，而后又身至大殿，再眼睁睁地看着粟大娘没了气息，接着又是大会上，他们指着她的鼻子不停在唾骂。

　　她明知这些都是假的，却逃不脱，走不掉。

　　也不知这样挣扎了多久，而后看见一人踏过满地的血腥与恶臭，掐着她的手，按在被血染红的墙壁，用铁钉一点点穿过她的腕骨。

　　她感觉不到痛，亦无反抗的余地，只眼睁睁看着钉子刺穿她的血肉陷进墙壁里。

　　“江姑娘年纪轻轻，胆识却是不小。”葛旸看着她双眼微眯，话头一转，“不如加入我的麾下，我保你一世荣华。”

　　难得的怀柔之术，用在她身。

　　“...好啊。”

　　郁桐眼中的笑意清浅，难得的清醒，声音冷然，

　　葛旸闻言一怔，诧异她的顺从之际，又闻她笑着开口：“除非岱山顷倒。”

　　“沧海水干……”

　　“母猪爬树……”

　　“海龟过陆。”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甚至连接不成完整的一句话，葛旸却听得尤为清楚。

　　气得他额间的青筋暴起，面上阴霾遍布，掐着她脖颈的手力道在愈渐加重。

　　胆敢接二连三糊弄他，自然是新仇旧恨一起算！

　　窒息感汹涌袭来，郁桐的瞳孔涣散，额心有细细密密的薄汗渗出，雪颈处抓痕渐深。

　　她敢如此，已然料定葛旸不会杀她。

　　他太高估她了，居然想以她来威胁花琰，亦是断定来此之人可以是任何人，但绝不可能是花琰。

　　葛旸的计划恐是要泡汤。

　　郁桐脸色惨白，眼睫在轻轻扑簌，呼吸越发急促，艰难哼出一声。

　　葛旸却猛地松开手，他神色微变，接着又点起放置在暗阁里的香，“是姑娘敬酒不吃在先，那就休得怪我下手无情。”

　　早知此女极难应付，故而他用了些下作的手段。

　　这些香都掺毒，他想把她弄得与雾绡一般，神识不清，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要那逆子眼睁睁看着心仪之人，是如何坠入深网，却又无能为力满眼憎恨他的模样。

　　周遭暗香四溢，各种香味交织在一起，掩盖过浓浓的血腥气，在鼻息环绕。

　　直至烛火湮灭，密室再次陷入一片黑暗，她再次昏昏欲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