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栖》苍山客

149、知著 谷主闭门不

　　不等许砾问及其中原由，地面再次震荡起来，矗立的柱子出现一条巨大的裂缝，穹顶处还有东西塌下来，一个接着一个。

　　“先走！”

　　许砾一连稳定身形，急遽拉过苍溪儿的手腕，避开一侧砸下来的石块，往大殿外处奔去。

　　......

　　高高的悬崖边，地势陡峭，黑雾缭绕在半山腰，有阴冷的寒风从崖底灌上来。

　　郁桐站在悬崖边缘，青丝流转，衣袂翩然。

　　走出昏暗的岩洞，沈希礼便见她独身站在岩崖一处，眼神明明灭灭，看着跟前脚下的铁索桥默不作声，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

　　周遭阴风四起，眼前的黑雾似浓得化不开。

　　良久，沈希礼开口，打破当下的沉寂，“郡主为何一再手下留情？”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不如此，又要如何救雾绡？”

　　郁桐的声音清透，略带些薄情，却也说得直接，“以葛旸的性子，即便杀了他，未必会将囚禁雾绡之处透露半字，可若有人硬闯此地，陷入窘境，这件事便会变得饶有风趣。”

　　“他最喜欢看到的，不过是人性的堕落、深陷无止尽的悲境、跌落肮脏的泥底以及濒临绝望时的崩溃。”

　　“他既伤不了花琰，何不从其身边之人下手，比起这个，会让他更畅快不是吗？”

　　常人所求不过功与名，葛旸太过偏执，所求之物早就变得畸形扭曲。

　　他若死，一定会带着雾绡一起死，同样的，他得不到的东西，也一定会想方设法去摧毁。

　　且他三番两次想杀她，亦或是从中阻挠，这桩桩件件都足矣证明，葛旸誓死都要带着她下地狱。

　　好大一盘棋，爱而不得还不够，他想要花琰同他一样疯癫也痴狂，何其魔怔。

　　清清淡淡的嗓音听得沈希礼一愣一愣的，回神过后，他道：“铤而走险不失为一种策略，但郡主这般以身犯险，面对如此之人，又有几分胜算。”

　　于她方才那般怪异模样，沈希礼仍心有余悸。

　　至于这五蕴圣瘴，他还是略有耳闻，常人都有七情六欲，若是强行修炼此功，那岂不是与葛旸一般，无情欲，多猜忌。

　　再加之刚头她出手之时，招式那般阴狠恶毒...

　　要说今晚若是为了配合他，以此降低葛旸的戒备，沈希礼自是能理解。

　　但他不敢保证，现站在旁侧之人，是否会似先前一般为宁悦两肋插刀，还是如同葛旸一样，为达目的而不折手段，而插他两刀。

　　心里如此想着，下一刻，沈希礼便见郁桐敛着眉眼，缓缓启齿。

　　“你不也是刻意带我进那黑市，再顺道要了个雅间，还不忘给钱大的茶水里下药，好成全他。”

　　沈希礼朝她一笑，试探性问她：“我到底是哪里露了破绽，才会让郡主得以抓住把柄。”

　　语气似带叹惜，还有些许茫然之意。

　　郁桐淡漠看向他，语气亦如往常一样不咸不淡，“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

　　彼时在黑市她便知道，沈希礼是花琰的人。

　　即便她不能自救，花琰也会在恰当的时机出现，只因花琰就是那黑市之主。

　　花琰熟知那里的一切，也能随随便便带她进出白昼岛，紫衣女子便是他们口中的祭司手，她也是故意催动落在沈希礼身上的蛊。

　　先是不让她打开木盒，再加之花琰后面的话，示意得明显，发生得也太过凑巧。

　　前有黑市的规矩，后是客间里的茶。

　　试问哪个黑市会将昆仑煮雪对待外来之客？能有这般待遇的，不是良友客卿，就是猎物。

　　在未确认花琰的身份之前，她是后者，但此时，她无法确定自己到底是其中的哪一种。

　　花琰不让她去夜幽林，是知晓粟涟已将夜幽林毁去，救人亦是难上加难，她若是去，不见得一定能出来。

　　可他去，何尝不是另一种犯险？

　　若想还恩，他已帮过她很多次，更是没必要如此，而现下她能做的，便是救出雾绡。

　　她亦是想不通花琰为何要落蛊与她共感，但有一点她很清楚，因刚头葛旸的阻挠与粟涟的死，致使她真气逆行，内息紊乱。

　　也没了痛觉。

　　花琰当初告诫过她破功的唯一时机，若是错过，那便错过了，未再言其他。

　　且两个时辰已过，按理说她的痛觉理应恢复，奈何她没有丝毫感觉，心中还抱有丝丝的期待和希冀。

　　她甚至渴望疼痛，更想找个尖锐的东西，在快凝固的伤口上再挥几刀。

　　对面之人忽垂首端详起手心的伤口，那一贯冷然的脸上还莫名生出几分抗拒之意。

　　于此，沈希礼略显迟疑，再次试探性开口：“有这般明显？”

　　“不然呢。”

　　郁桐当即抬眸睨沈希礼一眼，连声反问：“沈公子还要如何？”

　　“没什么。”

　　纵使暴露身份，她亦如从前那般，不冷也不热。

　　除此，她并未表现出一丝诡怪之举，更是对他的一再试探选择漠然置之，可将将她让自己杀粟涟，他也是看得清清楚楚的。

　　还是他想多了，沈希礼暗自思忖。

　　月映青山，清透的月光拂过她的面颊，女子眉眼清冷，神色漠然，额前的几缕青丝被凉风吹散开来。

　　“如此这般。”

　　沈希礼收回目光，看着身前脚下深不见底的黑雾，转了话头，“郡主更应抓紧时机，莫要让葛旸得手才是。”

　　“我晚了一步。”

　　郁桐侧眸看向他，目光直白，“岩洞昏暗，七晕八绕，且一路往下，出了这岩洞，我便跟丢了人，我只晚了一步。”

　　沈希礼沉默了一瞬，将视线落在不远处的破桥之上，两侧的铁索条锈迹斑斑，桥面残破不堪，无一块完整之处。

　　别说容人，即更是这山间野禽，恐是没跑两步，便会掉下去。

　　“如今葛旸武功尽散，若想在短时间内消失，只有三种可能，第一他未过此桥，第二此处有隐藏的机括。”

　　郁桐说得平静也干脆，而后侧身朝右侧走去。

　　光晕朦胧，周遭蔓草丛生，天边横过一声幽啼。

　　拨开两侧的杂草，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机括显现，郁桐却未去按，只道：“现在追上去，无疑是将选择权给葛旸，如果你是我，你会不会冒这个险？”

　　经过方才一遭，葛旸定会留后手，若是现在追上去，葛旸定会以雾绡之命威胁她。

　　可花琰也向他交待过，让他务必保障她的安全。

　　她现在这么做，无非是想一命换一命，选哪个他都不是！

　　哪知不等沈希礼回她的话，郁桐便连声开口：“这并不难抉择，你只需要带雾绡走，完成你的使命即可。”

　　“第三呢？”

　　沈希礼敛眉问她，周身黑雾渐浓，斟酌片刻后道：“难保崖底下没有藏身之处，以葛旸的性子，他定会做两手的准备。”

　　沈希礼的话外之音，郁桐亦是了然，他不过是想把自己交待给葛旸。

　　可粟大娘已经死了，就连萧澜和景棠几人都在这场无妄之局中栽了大跟头，她也不想再牵连无辜之人，来做无谓的牺牲。

　　那样只会徒添她内心的罪恶与愧疚，况且沈希礼又不欠他什么。

　　即便如此，葛旸也不一定会答应，最怕届时他们谁都走不掉，那岂不正中他的下怀！

　　一步步，步步错，万不可如此。

　　郁桐站在光影昏暗的角落，透过黑雾抬眸凝视悬在山头的圆月，声音清淡，“世上哪总有两全其美之事，不过是人的一场虚妄罢了。”

　　“不然，沈公子亦不会将真正的解药留给宁悦，苦了自己。”

　　“你若是真可怜我，那便早些去客栈。”

　　......

　　石阶旁水声潺潺，隐在树木山壁之间。

　　凉风掠过树梢，拂过来人额前的鬈发，花琰脚步微顿，惑人眉目轻敛，俊美面上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脆弱。

　　喉间再次涌过一抹腥甜，花琰的胸膛起伏不定，一手捂在心口处，嘴里还喘着粗气。

　　月色皎洁，映在他的脸上，殷红血迹衬得他的眉眼越发妖异。

　　远处，一袭青衣迎风而动，萧澜立在树下，神色略带打量，语似关怀，却隐有几分怪异。

　　“花兄，你当真没事？”

　　自夜幽林遇花琰，这是萧澜第三回见他呕血了，也不让他把脉看看。

　　还带他过这十八道障，四处寻人。

　　明明前些日子还劝他不要来夜幽林，不顾这般凶险贸然前来，到底是为的哪出？

　　血渍凝在他的嘴角，花琰面色苍白，期间看一眼萧澜，未答其话，反道：“林中阵法虽被毁，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过了这障，你便可见到他们。”

　　所有能找的地方他们都找过了，不见其人，唯有这最后一障。

　　若是依旧如此，那他也没有办法了，粟涟已将夜幽林毁去，明日破晓之时，这整座林便会坍塌，陷入地底。

　　雪花悄然飘落，微风渐起，卷起枝头的枯黄。

　　“我们中原有句古话，叫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干叶在半空打着旋，夹杂着点点盈白，从萧澜眼前轻轻晃过，他挑了挑眉，悠悠然道：“若非花兄，萧某定会被困那血池林障，更何况花兄也是我的朋友，在此紧要关头，我怎可弃你而去？”

　　光线晦暗，洒下一片浅浅的影，掩过花琰的眼睑，要人看不清他的神色，只闻其声。

　　“救人非我本意，萧兄不必如此，我自当是有要紧之事，你要切记，在破晓之前，务必离开此地。”

　　萧澜只将花琰的警告当作耳旁风，后漫不经心开口：“什么事比你自己的性命都重要？”

　　花琰未再言语，只觉冷风扫过面颊，有些凉。

　　连心蛊共感，且三番几次内息逆行，这本是破功前兆。

　　若真将五蕴圣瘴废除，蛊王和连心蛊也会共逝，自行解除。

　　而眼下只能说明，她并未将其融合废功，体内真气才会一而再再而三不受蛊王的牵制，待五蕴圣瘴与蛊王共存亡之时，单凭诊脉是探不出任何毛病的。

　　到时，她不仅仅是无情无欲，还会迷失本心，更枉论自废武功。

　　思及此，腕骨处倏然传来阵阵疼意，而后一种无法言喻的楚痛在他的胸腔里炸起，花琰愣了片刻，后道：“当然是为我自己。”

　　看向萧澜时亦是满目惊慌，开口的嗓音里亦是藏不住的惶恐与懊悔。

　　见花琰情绪稍显激动，萧澜眼含莫名深意上下扫视他，低音喃喃：“是吗？”

　　他可不信。

　　......

　　风吹旷野，月倚山川。

　　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息弥漫在鼻息，周遭横尸遍布，四处狼藉，来人手持长剑，气息肃杀，无所顾忌，肆意横行。

　　傀儡逐个而上，皆被一剑封喉。

　　站在台柱上的女子见势不妙，黛眉轻蹙，当即拔出腰际软剑，身形轻盈一跃而下。

　　对方剑气凌厉，只一招，隔空划开一道清冽的声响，剑刃径直落在女子颈侧。

　　雪花纷纷扬扬，落在他的霜发，来人气质卓然，手持利刃，刀口距她的脖子不过半尺。

　　眼看那刀刃离她更近几分，女子急中生智，红唇微启：“我等只是奉命行事，公子何苦硬要一再为难于我？”

　　女子美目轻动，顾盼生辉，对上来人那双漆黑深邃的眸，目光宛如春水，一颦一笑之间风情尽染。

　　风雪斜过，雪花拂过他的面颊，男人眉目冷冽，半点光亮都照不进，周身杀气四溢。

　　“谷主日日闭门不见，却处心积虑劫我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