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栖》苍山客

148、见微 他想要谁爱

　　粟涟的身上插着长剑，剑尖刺穿她心口的位置，殷红血液在她的身下蔓延开来，不过一小会儿便在地上凝聚汇成一滩。

　　剑光熠熠，在朦胧的粉层中来回闪烁，刺破黑暗，衬着一张惊慌无措的脸。

　　“大娘...”

　　郁桐的声音颤栗，颇显几分激动，小心翼翼扶起粟涟，一手捂在她的心口处，连连给她点穴止血渡气。

　　粟涟痛苦地蜷缩着身子，明媚的双眸泛起泪花，抿了抿没有血色的唇，痛吟出声：“你说得对江姑娘，我从来都不是一个好的娘亲，这么些年还真苦了她...”

　　郁桐怔然，后想起取雾雨珠回客栈之时，因意见不合与粟涟起争执说出的话。

　　———白姑娘真是可怜，摊上这么个娘亲，她连自已都不是，处处为大娘着想，最后还是落不着好，成为您口中的不孝女。

　　彼时她以为粟大娘存心利用于她，又因其迟迟不肯告诉那牵丝蛊到底是何物，一再恶言相对，便随口说了两句，不曾想大娘一直铭记于心。

　　“对不起大娘，对不起...”

　　郁桐的眸光颤了颤，她不知道此时除了抱歉还能说什么。

　　现在为当时的无心之言道歉，太晚了，就像葛旸方才对粟大娘说的，那些话早已化作无数根针，扎在她的身上留下千疮百孔。

　　虽与粟大娘相处不多，但郁桐也知她嘴硬心软。

　　粟大娘过得太压抑，才会将自己的容貌改变，一再警戒白絮不可动情，误将女儿当做发泄的缺口。

　　白絮是无辜，但并非所有的白絮都会遇上认清自己的粟大娘。

　　粟涟轻轻摇了摇头，侧眸看着郁桐，惨白的面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嗓音微哑：“都是些大实话不中听罢了，我死了，对白絮而言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如此便没人逼她，强迫她做自己不喜欢的事了。

　　话至此处粟涟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她干咽着喉咙，嘴里咳出一口血，倚在郁桐的怀中，微扬起下颌缓缓凑近她，附在她的耳畔一字一句轻声交待。

　　“你无需自责，我心有不甘，来此就是想与他同归于尽的，只是雾绡被他幽禁多年，不知其处，此事还得拜托你。”

　　“......”

　　“我已将夜幽林中阵法催数毁之，不出几日，夜幽林便会消逝于此，有关心法的传言也会随之消散。”

　　“……”

　　“还有...”

　　粟涟的手腕轻动，微垂着眸朝腰侧探过去，摸索至一半时僵在半空，苍白的手指在半空微晃。

　　察觉到粟涟气息愈渐微弱，郁桐强忍着身子的不适一再为她渡气，手心早已濡湿一片，却视若无睹，故作牵强轻抚道：“大娘先别说话，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有什么事过后再说好不好...”

　　不知是安慰粟涟还是在安慰她自己。

　　血液从她的指缝间渗出来，粟涟的心口血肉模糊，温热液体还在不停地往外流淌。

　　周遭寒光闪闪，疾如蜂刺。

　　傀儡纷纷举起手中武器，直击郁桐那处，被几道白绫拦截绞住，葛旸见势再次扬刀朝郁桐砍去。

　　围在郁桐身侧的傀儡不止一两个，且刀刃距离她不过半尺，若是此刻松手，苍溪儿不敢保证那些傀儡是否对她能造成几分危险。

　　为保险起见，苍溪儿只好忙唤一声：“许砾。”

　　许砾手握长剑，剑气如虹，划破虚空，挑开颢鹰手中的铁刺鞭，出招行云流水，招式层出不穷，要其应接不暇。

　　颢鹰一连后退数步，与许砾拉开距离，堪堪避过凶猛一击。

　　一道长剑挥出，气息凌厉，势不可挡，刺向葛旸。

　　“啊！”

　　云媂被身前死相可怖尸首给吓到，一不小心歪了脚，绊倒在地，眼前是一条条长虫，蜿蜒匍匐在际，嘴里还吐着长信。

　　苍溪儿和沈希礼闻声同时朝她看去，几根银针落下，刺在长虫的头部，长虫被钉在原地，急骤扭动着身躯。

　　在沈希礼分神之际，屠魃得了空子，扬起双斧朝他砍去。

　　沈希礼趋避已不及，以剑格挡，屠魃嘴里重重哼出一声，用尽全力出击，短兵相接，纵横交错，刀口溅起零星火花。

　　四处的粉层渐散，屠魃势如破竹，再次挥动双斧，二人你追我逐，周遭发出阵阵兵刃的嗡鸣之音。

　　乍一看，只见沈希礼躺倒在地，嘴角噙着血，一个木盒从他的身上滚落下来，木盒与暗匣一分为二，停在郁桐的眼前。

　　里面的湛蓝宝石和枣糕火光的映衬下暴露无遗，映入她的眼底。

　　粟涟的双眼轻阖，在不知不觉中没了声息，落在腰际的手无力垂下来，整个人都瘫软在她的怀里。

　　郁桐先是愣了一瞬，有片刻的恍惚，后轻声唤道：“大娘...醒醒。”

　　时间仿佛在此刻静止下来，周遭是死一样的沉寂。

　　“大娘…”

　　许是痛觉尚未恢复，她明明很难过，但她感觉不到一丝的心痛。

　　要说粟大娘先前为救白絮而利用她，那也是她自己情愿的，毕竟那时的他们只是交易关系。

　　后粟大娘知她解蛊心切，还将心法给了她，亦是不求回报。

　　对大娘郁桐一直都是感激的，她也不认为这一切都是粟涟过错，粟涟也是被害者。

　　她可恨吗？

　　不，她很可怜，可恨的是别人。

　　葛旸才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相同的傀儡，同样的不折手段，与先前的辛渐简直如出一辙。

　　回过头想想，这一连串事情的始作俑者，其实都是他。

　　自幼被人欺辱，以至于分不清恩与过，将所有人视作宿敌，来成全早年可悲的自己。

　　前谷主没错、涣野没错、粟涟与雾绡都没错，错的是现在的他自己，他的不幸不是他们造成，他却以死来提前终结他人未过完的一生。

　　连族长也是他手中的一棵棋子而已，水涟镜、兵权以及活人炼蛊，单单雾泉谷已满足不了他。

　　他甚至想要中原人来为自己那不堪的曾经陪葬。

　　还有什么是他不能做的呢？都死到临头了，还要别人为他的纰缪买单。

　　他的遗憾是雾绡，无非就是爱而不得罢了。

　　他想要谁爱而不得？

　　她和花琰坏了他的事，是花琰？可此事跟她又有什么关系？

　　思至此处郁桐只觉胸口隐隐发闷，不上不下的，透不过气一般。

　　郁桐握紧了手心降盒，这是粟大娘留给白絮的，似想到什么，往身前脚跟处摔坏的木盒看去，目光落在血泊中的那块枣糕。

　　“沈公子怕苦？”

　　“打一巴掌给一颗糖不是江姑娘惯用的手段么？”身前又一道斧口砍过来，沈希礼侧身一躲，边躲还不忘反问她。

　　“......”

　　这枣糕不是沈希礼放进去的，那就是花琰了。

　　郁桐目露诧异，花琰不让她当面打开木盒，是怕她发现枣糕。

　　一块枣糕而已，为何会如此？

　　她静静地看着那东西，脑海中赫然想起幼时在土匪窝时，那小哥哥不爱喝药，她想尽了各种法子。

　　最后给他塞了块枣糕，小哥哥才将药勉强喝下，后来她就买了好多枣糕，只为哄他喝药。

　　所以...当初那小哥哥，真的是花琰！

　　若真是如此，那在雾泉谷的一切都可以解释得通了，可他为何不明说？

　　这点，她是真想不明白。

　　葛旸的手臂被利剑划伤，露出一道深长的血口，他一手捂住伤口，指着郁桐，对沈希礼下狠手的屠魃吩咐道：“屠魃，给我杀了她！。”

　　屠魃闻言当即撤招，高举斧刃，疾步走向郁桐。

　　郁桐缓缓起身，步履轻盈飘逸，一双眼冷冷看过去，在斧子离她的颈项不过半寸之际，五指成爪，徒手击穿他的心脏。

　　斧头双双落在地上，发出一声声沉闷的声响，屠魃亦是倒在众目睽睽之下。

　　“你！”

　　葛旸震惊看着郁桐，一脸的难以置信，这般凶狠邪恶的招式，他都不曾做到，实在让人唏嘘。

　　还真是要她捡了大便宜。

　　郁桐仅是轻笑一声：“都这个时候了，谷主还不逃？”

　　葛旸神色颇有些凝重，余光瞥见柱上龙头一角，嘴里在细声嘀咕着什么，续而那些个傀儡一齐挣扎，将周身的白绫给一一绞断。

　　他们在大殿里围成圈，将在场所有人围在里面，有傀儡从后一跃而起架在其肩，越叠越高。

　　紧接着，地面轻微动荡，大殿中的柱子开始不住晃动。

　　“今天你们一个都别想走！”

　　葛旸一手按在柱子的机括处，面上阴霾遍布，浑浊的双眼微微抽搐。

　　“十八铜人阵。”许砾身形修长，站在苍溪儿的身侧，一袭雪白长袍逶迤在地。

　　“还有墨家机关术，年轻人好好在里边待着吧！”葛旸随即瞥他一眼，目露凶光，徒显几分狰狞。

　　话音一落，傀儡与柱子开始急遽转动起来，不过眨眼之间，葛旸与颢鹰便双双消失在大殿之内。

　　葛旸一手架在颢鹰肩上，朝西侧的密林那处看去，后道：“去那处。”

　　夜色昏沉，一路群山环绕，寒风掠过半山坳，黑雾弥漫在树梢，偶有几声乌鸦呱呱噪啼。

　　密林深处，怪石嶙峋，其间藏一道隐秘的岩洞。

　　葛旸左右看了看，哪知还未动身，便闻树从中传来一道要他头皮发麻的声音。

　　“还有哪些后招，谷主全部使出来便是。”

　　简直阴魂不散！

　　葛旸在心里大骂，气得手抖，深吸一口气，看着郁桐怒极反笑：“姑娘独身出来，就不担心他人安危。”

　　“他们只是不喜欢打打杀杀，又不是不会。”

　　郁桐从暗淡的光影中走出来，轻轻叹息，一字一字沉静而惋惜，“毕竟是涣野的孩子，自是不会差到哪去，更轮不到我出手。”

　　与花琰的交易尚在，当务之急是救雾绡，她断然不可轻易取了葛旸的性命，且他现下唯一能去的地方，定是幽禁雾绡之处。

　　如此穷凶极恶之人，也定是不会要她轻而易举见到雾绡，这才是至关重要之时，也刻意加重涣野二字。

　　不出所料，在听得涣野时，葛旸面色一黑，难看得彻底。

　　他压制着心中怒火，走近岩洞之中，郁桐跟了上去。

　　......

　　终归是苍梧一手教出来的，于苍溪儿而言，应付个这些东西何其容易，就在葛旸脱逃前夕，苍溪儿与许砾已知晓铜人阵的解法。

　　苍溪儿看向消失在夜色中的两个人，目中若有所思，想着方才那位姑娘留下的话。

　　‘姑娘若是寻人，可前往流霜客栈。’

　　总觉哪里不对。

　　见旁侧之人心不在焉的模样，许砾睫羽微颤，眸光在她的面上流淌，低音轻柔：“怎么了？”

　　“奇怪。”

　　苍溪儿眉头轻蹙，踟躇半晌，后将心中所惑之事说了出来，“我并未问那姑娘所寻何人，她为何会知晓哥哥现在何处？又为何不肯与我们一同离去？”

　　还走得火急火燎，连沈希礼都是如此，从始至终都未与她解释什么。

　　“是很奇怪。”

　　一直站在二人身后的云媂出了声，她攥紧了手中的蒙面纱，细声嘀咕：“江姑娘的蒙面纱被我扯掉，明明在场之人都看清了她的模样，我们又不是不知道，她为何还要蒙面？”

　　“......”

　　“她明想救人，又为何不认？”

　　“......”

　　“还是怕被看出来？”

　　听至此处，苍溪儿微微一顿，想到那姑娘离去时的异态。

　　怕被看出来？

　　几月前，哥哥有意支开在侧的所有人，以至于到现在她都不知道顾君几人的现状，想来，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们了。

　　蒙面、刻意与她保持着距离、交代客栈的位置时，她都不曾直视于她，加之身形有几分像嫂嫂。

　　嫂嫂？

　　怕被她看出来！

　　苍溪儿心中莫名惊慌，抬眼看向许砾，柔和的眉目染上几丝难以置信的错愕，“她是嫂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