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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九月秋风几度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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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云隔了几日又再来了,带了一盒翠玉冰莲糕,是京城柳月斋的名点,他尝过觉得好吃,又心知苏晚好甜食,特意绕了些路去买了带来。
棠裳替他端过食盒,领着人一路去了书房。听着棠裳说苏晚在典药局帮修官用医籍的事在忙,这几天倒是不到内城去了,只留在家里做些整理作记和图绘。
苏晚见着他也不惊奇,抿着唇笑笑,道过好了,又让棠裳去备茶水来。
案上书籍纸张横陈,笔墨摆开,侧案上放着一盆杜鹃,一个茶盅。纪云走上前去探了探杯,又回身看着苏晚问:“听景迁说你在修医籍,是么?”
苏晚低声应了句是,回身到案上将好些放干的墨纸收起,纪云信手拿了一张来看,问道:“你要修的部分是百草纲?”
苏晚点头:“是了,本来我任修的是方集,这是几番辗转最后才落到我手里来。百草纲整修起来虽比方集容易一些,但编绘也得费好些时日了。”
纪云把纸张展在案上,轻轻抚平,说道:“你看我能帮得上忙否?以往被先生罚往清庭思过,那百绘卷我都不晓得抄上百次没有,细枝末梢,我是阖眼都画得出来了。”
苏晚听他提起往事,心里一阵暖意,不觉就泛开笑来,说:“那你就帮我画些罢。”
正说着,棠裳就送糕点来了,还备了一组砂壶细炉来煮茶。纪云见着了,忙道:“不烦煮茶,跟你家公子一样,给我一盅温水就好。”
棠裳一怔,惑然看了他一眼,也不多问,只斟予他一茶盅的温水。
那翠玉冰莲糕用个青花碟子盛起端了过来,莲子馅儿和着蜜浸的红豆,外头包覆一层晶莹糯软的米皮,再裹上碧翠的荷叶,模样小巧玲珑,甚是喜人。苏晚尝了一块儿,喜欢得很,没一会就吃去了好半碟。
纪云不好甜食,也觉得这糕点确实做得好,冰冻过后也不粘腻,入口即化,齿颊留香的。他见苏晚很是爱吃,自然欣喜,又给他那边夹了一块放在小碟里,笑说:“你与苏棠这点倒是像得很,都爱吃甜的。你可记得往时?每每先生不让苏棠出门,他就吵着闹着要吃东街那老店的桂花糖藕粥,你劝不过来,也就只能我溜出去买。”
苏晚神色淡落几分,放下箸苦笑道:“我自然记得……”
纪云看他不乐,忙笑道:“这旧事说来,图惹你神伤,于病不好,不提也罢了。”便住口不提了。
待两人用过茶点,苏晚便多备了一份笔砚出来,与纪云一同画那百草图本。
这一画就直到晌午,彼此半句话亦不说。待苏晚见茶盅的水没了去拿瓷壶来斟时,抬眼正见纪云撩着袖边,细笔慢工地描一株郁李,笔法秀雅,走线如云似水,细致蜿蜒。察着苏晚在看,纪云忽然提手一收,冲人笑笑,温声问:“怎么了?”
苏晚禁不得他这般看,连忙错开目光说:“我许久不曾见你画过画了。”
纪云一怔,似有几分神伤,黯然道:“确实许久了,你往时可喜欢看我绘画儿……”
苏晚苦笑道:“我不是要看你画的画。”他抬手朝纪云眉心指了指,说:“我只是觉得你画画时那眉眼好看。”
纪云也笑道:“我晓得那时我画得不好,你却不用这样奚落我。”
苏晚低着头去拾案上的纸,心里想着往事,如今韶光一去,想到与纪云在永庭朝夕相处那段日子,竟就恍若隔世。禁不住在心里想,纵使你画得再好,我那时也只是想看你罢……
纪云提笔沾饱了墨,看着苏晚说:“我如今画得好,再画一幅你看,你说画什么好?”苏晚想了一想,缓声道:“你擅画杏花,就画一株吧。”
纪云凝神看着他问:“就杏花?”
苏晚点头道:“就杏花。”
纪云道:“好。”便铺开纸卷,笔若游蛇,朱砂点染,一株垂枝杏一气呵成。见他提笔收了,苏晚才凑过去看,喃喃道:“这杏花绘得倒像……”
纪云笑道:“长生院的杏花我绘得多,可不能不像啊……”话说罢便忽地停住,似乎想着了什么,神色凝重地道:“说来我见着你竟就忘了这事,苏晚,你可知道恩枕郡泛了疫病?”
苏晚听了猛然一怔,诧异道:“疫病?在丹州?”
纪云摇头:“倒不是,是恩枕郡北接的边壤县。来京城之前,有长生院的学徒来乘天托我寻过一些香药,说是先生要的,我才得闻先生不久前带了几个学徒,去了疫症泛起的木苑县。”
苏晚平素不闻外事,何况京城与恩枕地在一南一北,他自然是不知道,便问:“泛的是什么疫病?”
纪云道:“听闻是死体病,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苏晚忧心道:“要是先生去了,那定然不假……”
纪云将他神色看在眼里,关切道:“你若念着先生,不如等我回乘天时,你随我一同回去吧?”
正说到此,忽见棠裳迈过门槛进来,苏晚因问何时,她便蹙着柳叶般的细眉,轻声道:“公子,大殿下来了……”
纪云微微一怔,转眼看着苏晚。
苏晚还未应话,就见司见颐摇着一把桃花扇,悠然迈进门来,他一眼望见二人便粲然笑开,朗声说道:“棠裳跟我说你这边来了客人,我道是谁?原来是纪先生。”说罢唰地一合扇子,举手揖了揖,他锦衣华服,目卓星辉,好生添了几分俊逸风雅。
纪云记得司见颐模样,又听着棠裳唤他殿下,竟是一时想不起称呼来了。
司见颐平日也不在意诸多礼规,便不多做计较,他朝苏晚走来,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人,走过案前,目光忽落在那幅杏花图上,温声称羡:“这杏花画得好生漂亮呀……”
苏晚不做声,只伸手去抚那纸角。
纪云立在一旁,谦和道:“笔法粗劣,让殿下见笑了。”
司见颐抬扇在妃色嫣然的枝头指了指,说:“若是在这儿缀一对蝶儿,便更好看了。
纪云顺着看了一眼,说道:“依殿下说的,确是活灵些。”
苏晚眉角动了动,只低头看着那柄乌骨桃花扇,既不看司见颐,也不应话。
司见颐见他缄默不言,心里挺实不畅快,霎然一收扇子,冷声说:“怕是我来得不是时候,可扰你雅兴了。”
纪云神色登时深沉,低声唤道:“苏晚……”
苏晚这才开口,朝纪云说:“修书的事今日就先到这里,你不如先回去,长生院那事我们改日再说。”
纪云皱了皱眉宇,这话说得明白,他也不好多留,便说:“那改日我再来。”
说罢看了二人一眼,便随棠裳出去了。
待送走了纪云,苏晚掩了门,才回身去看着司见颐,问道:“你气恼什么?”
司见颐一句也不答应,在椅上坐下,上下端量着苏晚,问道:“他来做什么?特意来京城寻你来么?”
苏晚料到他在寻这事的气,只别开头道:“不是。”
司见颐轻轻一笑,质问道:“你说为修医籍在忙,怎么倒有闲情逸致,陪他绘图画花?”
苏晚本心有不乐,听他此言,不禁一愠,冷声道:“我念着长生院那满园杏花,你答应送我的那一幅,怕是忘了,我就让纪云替着画一幅。”
司见颐坐在梨花椅上定定地看着他,登时神色冷峻,好半晌忽然站起身来,猛地捡起案上的杏花图,信手一折,就要放往薰笼里燃了去,苏晚吃了一惊,慌忙上前制止,惊声道:“你做什么!”
司见颐一手将他锢住,往怀里拉了过来,苏晚被攥得生痛却又挣不过来,恼道:“停手!”
司见颐又怎听他的?眼睁睁看着那纸杏花图燃成火灰,苏晚脸色煞白地咬着半边唇,好半晌才低声斥道:“司见颐,你欺人太甚!”
司见颐凑低身来,恨声到:“我不喜欢你留他的东西。你让他替着画一幅杏花?我今日要不来,你是不是还要让他替我别的事?”
苏晚不愿与他再争拗,冷了声音说:“放开我。”说着就去掰司见颐锢着自己的手,司见颐见他这般挣动,更是不畅快,厉声道:“不就是幅画吗?你要,我给你再画了就是!”
苏晚霎时停了动作,神色愠然地凝看司见颐半晌,颤声道:“你这人好生霸道……”
司见颐心里一窒,知道苏晚是真的生了气,只是这下一闹,自己颜脸也拉不下来。
其实司见颐静心一想,也觉得自己这事太无理取闹,他不是没听棠裳说过纪云来这帮修医籍的事,只是进门时见着他两人一起,又想到苏晚与纪云是要朝夕相对的,便怎么想怎么不愉悦了。他晓得苏晚心里有过纪云,纵使苏晚噤口不言,但纪云于苏晚而言是怎么样一个人,他倒是瞧得透彻的。
见着苏晚现在恼他,不禁懊悔非常,但画是不烧都已经烧了,悔不过来。
司见颐想到此处,神色已温和了许多,轻声跟苏晚道:“也算是我错了,你别要生气。”
那本应就是他错,这话哪里说得过去?苏晚气不过来,唇都抿白了,也不做声,别开脸不看他。司见颐无奈地叹过一口气,伸手去抚苏晚蹙着的眉头,一副疲惫的样子道:“我这些日子是病了,你别这般待我可好?”
苏晚听着他病了,不禁心中一凛,竟就紧张起来了,半信半疑地问:“你病了?”
司见颐见他应了话,如得大赦,点头道:“是病了。”
苏晚关切道:“怎么病了?”转过身来,便去探他腕脉。
司见颐却笑着制住他,说道:“你说怎么病了?相思病,你道这得如何治?”说罢就朝苏晚吻上来,苏晚方知这人又佯装戏弄他,往后退了一步,怎料一往后就已经抵在了书案前,再退不过去了。司见颐见着,双手抵住案边将他困住,戏道:“你想避到哪儿去,啊?”
苏晚低垂着眼不看他,心里准是还有气的。司见颐伸手去撩苏晚肩上的发丝,轻手给他绕到耳后,喃呢道:“别要这样,我特意看你来的……”又俯身去吻他颈弯。
苏晚瑟缩一下,没挣几下,就依顺着他意思,司见颐攫住他手腕,俯身将人压在案前,待两人吻得气息絮乱,司见颐才肯放开他来,执着他的手轻轻贴到自己脸上,笑道:“当初在乘天就是这样,你可记得你打我的那一下?”
苏晚脸上染着桃色,半身倚在案上轻喘道:“你这人轻佻浮薄,我便是要打你……”
“现在你可舍不得了。”司见颐弯着唇角笑笑,握着苏晚的手亲了亲,那般眉眼神态好不倜傥。苏晚出了神地看着,眼里一片迷蒙,司见颐低哑着声音问他:“苏晚,你想我了么?”
苏晚半垂着眼睑,也温情的倚在他怀里,说道:“你要告诉我,那乌骨扇上的画是谁给画的,我才告诉你我想是没想。”
司见颐一怔。那扇面绘的十里桃红图,是去长生院养病的那年春,与颜月华游湖泛舟时要他给自己画的,画侧落有名字,但他不曾给苏晚提过有颜月华这人,所以没料苏晚会问起扇面的事。
司见颐随口说道:“不过是一位故友相赠,那画我喜欢得很,就一直带着。”
苏晚道:“确是好看,怪不得你是喜欢……”静了片刻,眸色越发淡落,又问:“若是要你送我,你肯是不肯?”
司见颐皱了眉,手中攥摸着那扇骨,欣然笑道:“你要来有何用?又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你要喜欢扇子,城南刚巧就有一户人家,做的乌骨扇好不精巧,我改天给你寻更好的来,好么?”
苏晚轻声笑了出来,眼里一抹情愫如何说不清明,却说:“好,那你就寻给我吧。”
司见颐心头这才一轻,却又不放过苏晚,搂着他问:“那你倒说,你想我没想?”
苏晚伏在他肩上,微声道:“我想你了……”司见颐笑意粲然,在他唇上落了一吻。那吻轻若点水,竟清淡得泛起凉来。
◇
听闻四皇子司见容近日旧病犯了,又染上风寒,可是雪上加霜。
颜月华来季阳宫时,正见侍婢守在床侧,有两医官在旁诊脉,他便立到一边候着,才等过片刻,忽听见床边幽幽传来个声音道:“颜晖,你来了啊?”
颜月华这才绕过屏风,走到床边上敛袂跪下,看着陷在锦绣被褥里的少年道:“是,四殿下,颜晖看你来了。”
司见容见他,眉眼一弯笑了起来,说:“可来了,你答应给我带你家清秋做的酒酿丸子,又是诓我。”
颜月华忙道:“这回我是记得了,但四殿下现在病下,吃的药是忌酒的,丸子就吃不得了。”
“嘿,你总是得寻个籍口的……”司见容笑着支起身来,他一动就呛咳了两声,颜月华忙上去扶他,在背后垫起软枕让他靠坐起来。司见容闷声抱怨:“唉,我这病时好时坏,总是不见痊愈的,说不定哪天犯得厉害,你就再见不着我了。”
颜月华皱了眉头冷道:“莫要乱说话。”
司见容自是一笑,素衣而坐,他长得与生母瑾妃有几分像,不算清隽夺目,却是眉端温腻,目似点漆。颜月华回身去问诊脉的医士:“四殿下的病如何了?”
那人回道:“四殿是旧病犯时又接风寒入体,加之身子本就孱弱,这才下不来榻,好好将养是无大碍。”
颜月华颔首,却又多看了那医士一眼,那医士很是年轻,乌簪束发,青衣如瀑,垂袖而立,颜月华看他,他便避讳地低了眼,目光却落在颜月华腰间悬着的暖玉和香袋,缓声问:“颜大人带的是陵香?”
颜月华一怔,问道:“你怎么晓得?”
那人道:“陵香药效散尽了,香味便越发浓郁,称千步香,好认得很的。”
颜月华道:“原来这样,这香倒是别致。”便不再应话。
待药方开过,又与司见容聊些话,颜月华免得扰他休息,也寻了借口告辞。
他独个儿自季阳宫出来,没走多远就到一处花苑,遥见一池碧水,绿柳如荫,假山障着边上一个八角亭子若隐若现,颜月华闻得那边有人载言载笑,很是欢欣,循声看去见是司见颖在亭上设了小宴,与燕王妃在那处谈笑取闹。
正巧他也偏头往这边看来,见了颜月华忽然神色一敛,复又现出几分玩味,朗声道:“颜大人,真真是好久不见啊。”
颜月华听见唤,心知不好躲他,便从容回道:“我不知三殿下在此,要不定然绕个远道子,免得扰了三殿下的好雅兴。”
这么一句,听得旁边的赵婉拧了细眉,站起来道:“见着殿下也不行礼,颜大人你未免太放肆。”
颜月华低首笑着,说:“王妃不晓得,我颜家四代南平北伐为镇国将军,先王曾免过我颜家人跪礼,不说天地高堂,朝中只礼圣上与太子,王妃怕是受不起。”
赵凝脸色煞地白了,朱唇紧抿,半句话也道不出来。司见颖温声劝慰了两句,使身后的人随她先离了去,待人都走远了,回身冷声道:“你又去瞧那病秧子了?”
颜月华却不应他话来。司见颖见他这般漠视,话不由尖酸起来:“颜月华,你如今攀得上太子是好不嚣张了。”
颜月华唇角一扬,淡淡应声道:“那倒是。”
司见颖脸色一沉,本是想奚落一番,瞧他难堪,没想他会这么认了,颜面当下便过不去。
司见颖又道:“我道颜家大公子是多有风骨,原来给点儿好处也不过任由折辱。”
颜月华一声冷笑,睥睨着他说:“你可以闭嘴,老老实实就跟赵丞相的千金做对春水鸳鸯去,怎么得空管我的事?就算今日你是太子,我在这也敢替你二哥赏你两嘴巴子。”
司见颖一听不禁大怒,指着他道:“休要让我再听见你提我二哥!他一死,你马上就跟司见颐好上去了,颜月华,廉耻你有是没有?你少在那儿假惺惺的!”
颜月华道:“你这话未免说的难听。”
司见颖冷笑道:“我说错了吗?我去昆阳三年,我二哥到底是谁害死的,你比我更清楚!”他一步步往颜月华走来,又敛足站住,低声道:“司见颐想从我二哥那取走的东西多了去,但他最想要的是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不是吗?”
颜月华脸色倏然沉了几分,阴郁道:“闭嘴。”
司见颖商道:“我偏不闭嘴。颜月华,你不是心念着我二哥么?”
颜月华怒道:“我让你闭嘴!”扬手便打过去。司见颖是有防备来的,五指擒住他手臂,用力一拽,颜月华是习过武的人,一翻手掌手反擒住司见颖,又另出一手擒住他肩膀,猛一施力,司见颖便痛声叫出来。
颜月华听他叫痛,吃了一惊,怕是出手过重了,忙松了开开。两人站开一臂距离,各又看对方一眼,皆郁郁不说话。
静了半晌,,颜月华确忽地逼上前,就朝司见颖伸手过去,司见颖料不着他又有何打算,以为他又得动手,颜月华好歹是将门之后,自己怎么动得过他?正要喝斥,却见颜月华自他颈襟上拈下一片秋叶,刚才一番挣腾,不知是何时沾上的。那光景恍惚,一下叫他乱了心神。
司见颖半晌才道:“颜月华,你可真敢跟我动手……”
颜月华皱眉道:“三殿下,多有得罪了。”又看司见颖一眼,不等他说话,回身便走了。司见颖忙唤住:“我可未曾准你走!”
颜月华回身看他,问道:“殿下还有别的事?”
司见颖却寻不着话来,好半晌才喃喃道:“你欠我二哥太多。”
颜月华一字一句听进心里,登时敛了神色,肃然饭:“是的,我欠他太多。他交托我的事,我若还不清,我便没颜面见他去了。”说罢付之一笑,回身走了。
◇
待四殿下用过汤药歇去,苏晚才随另一名医士回太医署。
本想今日也就不回小院了,苏晚收理好东西,准备等用过晚膳,便和同留的两名医官到编修医籍的库房去。这时进来个玄衣乌冠的内侍,身后带了两人,慢悠悠的巡了一眼内殿,见着苏晚,便朝这边走过来,礼过后道:“苏医士,殿下请你过太子府一道用晚膳。”
此时署内还有别个医士在,司见颐往日纵是要紧事,也未使人到太医署寻他来过,今日不知怎的,竟会为这般事情使人来了。苏晚现时也不想见那人去,便贵道:“今日医署有事在忙,实在抽不开身,烦请大人代苏晚谢过殿下好意了。”
那内侍瞥过他一眼,又是皮笑肉不笑地说:“苏医士,殿下说要见你,你是总得去见他一回。”
苏晚知道搪塞不过,便自案后站起来,缓声道:“既然如此,我随大人走一趟。”
正说着,忽觉眼前景物虚蒙,一片浓黑泛溢,苏晚仓皇寻了个扶持,堪堪站稳,才觉眼前渐显清明了些。
到了太子府,司见颐已在暖阁备了晚膳等他,等把人都屏退了,才唤苏晚坐到侧旁来。苏晚也不说什么,乖乖顺顺就坐了过去。司见颐低头端量他,搂过人来低声问:“纪云这些天都在你那儿么?”
苏晚听了微微一怔,蹙眉道:“你劳师动众使人到寻太医署寻我,问的就是这事?”
司见颐心想自己开口就说到这份上,显得多在意似的,便悠然笑开道:“哪是?我是想见你了。”说罢亲自给他斟开了酒,凑上杯来要哄苏晚喝。
苏晚避不过,只得就着他手细细啜了口,不料胸口一阵难受得紧,便摇头推拒道:“我不要喝了。”
司见颐见他不肯,也不勉强。两人对着食案用过几道菜肴,不久又上来人替更了新菜,苏晚看着却没动几箸。
司见颐见着他神色沉郁,便凑过来温声问:“苏晚,怎么了?可是旧病又犯了?”伸手去探苏晚额上,那温度甚是沁凉。
苏晚拿下他的手,摇头道:“没事,我正想着医籍的事。”
司见颐也没别的,给他夹了菜到碗里,道:“都是特意叫人做的,你要不爱吃,我再使人做别的去。”
苏晚忙道:“不用做,我是不饿,省得让人受累。”
见苏晚不多吃,司见颐也跟着停了箸。
他只晓得苏晚嗜甜食,却不晓得他饭食究竟爱吃什么,每次备了佳肴好茶满桌,苏晚也都浅尝几口,便是点头称好。司见颐以为是口味不合,那菜式便体贴地换了又换,再问他是喜欢不喜欢,他又都说喜欢。
想着往日在长生院时,他给苏晚什么,苏晚皆是不要,被拒绝惯了,也就习以为常了,知道他是不喜欢,那换着法子讨他欢喜总是行的。但现在给的什么,他皆点头收下,颔首称好,司见颐心里反倒不踏实了。苏晚那心里头究竟是喜欢,还是不喜欢,是真的想要,还是不想要,他却是不知道了。
待晚膳用过,又使人端了温茶来,苏晚却说要回医署去了。司见颐听着却不情愿,搂着他道:“可真忙,这些日子我要见你可就难了?”
苏晚道:“你要见,我总在医署的。”说着便是要脱开他怀抱站起来。
他这一动,司见颐便一声痛哼,苏晚却想这人又是佯装来戏弄自己来,于是淡下了神色道:“这回我是不信你的……”一低头却见司见颐眉头皱得要紧,神色吃痛,苏晚心里一凛然,忙凑身去,紧张问:“你怎么了?”
司见颐拢着他肩膀将人抱回怀里,低声低气地道:“前些日子陪着圣上出猎,肩上伤着了,还未好全。”
苏晚紧张道:“你怎么不同我说?”
司见颐笑盈盈地看着他,轻轻挑他下颔道:“怕要你心痛我了。”
苏晚脸上晕红,堪堪偏开头去,一会又道:“你躺下来,我给你按按。”说罢了便站起来,搀着司见颐到榻上,给他宽了外衣,到外头吩咐人用铜盆端了热水跟布巾来,那水像是刚烧开的,升腾一片白雾袅袅。苏晚却像不怕热的,取了布巾,双手一同泡了进去,再把布捞起来沥干,铺开在司见颐背上。一番推揉按压,手指按在上面都是温热的,舒服得要紧,待布巾凉了,又用热水浸暖。
司见颐伏在榻上问:“你经常给谁按?”
苏晚慢声回答:“给先生。先生以前在景山受过伤,又没好好料理,致使撂下了病根,一到些冷天时就痛得要紧……”后面的话司见颐也没听得进去了,眼前一片灯影迷晃,苏晚那声音温软轻柔得很,气息吹拂在他颈上,煞是撩人,只恨不得就这么将人拉过来压倒……
正想着,又听见苏晚在身后说:“我听说恩枕泛了疫病,我心里念着先生,想过些时日跟纪云一起回丹州看看去。”
司见颐一愣,听着是纪云,心里就不痛快,声音骤地冷地问:“你心里念着的是先生,还是纪云?”
苏晚顿住了动作,直起身来问:“你这话什么意思?”
“你道我是什么意思?”司见颐翻身起来,顺势将人一带,揽了过来,苏晚怕磕痛了他,只半倚在他怀里,竟也没敢挣动,慌忙道:“你小心些……”
司见颐明知殷峦于苏晚而言既为师亦为父,比起纪云,苏晚上心的自然是长生院先生的事多些,他却偏偏要朝苏晚问这么一遭,苏晚到底挂心别人几分,又念想他几何,他终究是有些儿在意的。
苏晚低头道:“我是想念先生,才想回长生院看看。你不信,我也辩说不清。”
司见颐听见苏晚的话,心中已轻几分,便寻了别的话问:“你总说念着先生,怎却不见念着你爹?你爹是过世了么?”
苏晚没料他会说到苏合,微微一怔,半晌才蹙着眉道:“不是,我爹是到别处去了。先生说他去了寻一个人,若是不见回来,便是寻着了。”
司见颐问:“寻的什么人?”
苏晚摇头说:“先生不说,我自然不晓得。”
司见颐静了片刻,也不再绕这事儿说了,他把头埋在苏晚颈弯,沉着声说:“你心里是不是仍旧念着纪云?”
苏晚也不抬眼,半晌反问:“你又敢讲,你心里没念着人?”
司见颐一怔,片刻又是展颜笑了开来,说:“自然是有的。”说罢,凑过身来要吻苏晚,温腻地说:“你当我心里是没你?”
苏晚本是想挣,却是乏了力,由得那吻落下来,几分清浅,转而缠绵。苏晚心里泛着微凉,这话是信口敷衍,还是真心诚意,都快叫人分不清了。
司见颐与他眉额相抵,低声道:“苏晚,我想你了。”
苏晚心中一凛,道不出来的晦涩感却如梗在喉,只稍稍点头说:“我也想你了。”
司见颐见着他这般,倒是顺心得很的,说:“今晚你就留这,别要走了吧。”
苏晚轻轻摇头道:“不成。”
苏晚自然不肯,司见颐却是要一意孤行的,把人带倒在褥上,一把抱住道:“你纵是不肯留,我也不叫你走得了。”
苏晚挣了两下,只得偎着他身边躺下,苦笑道:“你这人总是这样……”
司见颐兴味盎然,凑近去问他:“总是怎样?”
两人就这么咫尺相看。苏晚也不避,直看着司见颐,如玉温润的一个人,他眼里那般细致温柔苏晚似早看尽了,说道:“你是好不任性,当初在长生院就是这样,难缠得很。”
司见颐忽地笑了,覆上唇去吻着他道:“那是。”
他自与苏晚有过情事,便觉苏晚待他不同以往那般淡漠,虽说有几分清冷依旧,相处间却是迁就纵容更多,虽安静少言,却颇是温和乖顺。司见颐说好了,他也就点头称是,细微处总顾着念着,从不扫他的兴。司见颐来时,他就说你是来了,若是许久不来,苏晚亦不问缘由。竟是好叫人省心的。
当初觉着颜月华与苏晚有几分像,但颜月华如何不会如此待自己好,他知道颜月华对他的情意,去到极致也不过如此,却晓得苏晚心里是真欢喜他的。司见颐也不是没想过,若得不着颜月华,留着苏晚也挺好。
如今苏晚要回长生院,司见颐心里实不愿放,便道:“疫镇的事朝廷自会派医官前去,你纵是回去,凭你一人之力也做不来什么。再说,先生向来着紧你,就算你现下在丹州,他也不见得就许你随他去疫城。”说着又垂眼看着苏晚,见他是不作声,司见颐心里泛了几分焦躁,忙问道:“你是真要走?”
苏晚说:“我若不见着先生人,我总不安心。”
司见颐执住他一手,低声道:“当初可不说好?待到明年三月我随你一同回去。”
苏晚道:“我可怎么等得到三月?”
司见颐道:“恩枕的疫病并非你想那般严重,你要真担心先生,我大可使人替你去。你纵是回到恩枕,疫镇也不是你说去就去得着的。”
苏晚心知他说的是不无道理,虽说这一去不定还添了先生忧心,也比远在京城不知事来得好。苏晚一时似立了心,说:“三月是我等不着了。”
司见颐还要劝:“苏晚……”
苏晚道:“一月。待到一月医籍的事交托下了,无论如何我也得回丹州了,就算你不随我意思,我也非回不可。”竟是不容置喙的。
司见颐见劝不下,只得道:“好,你说一月,那就一月。”应承过了,司见颐心里却想,待到那时,若恩枕的事完了便再寻个籍口留他,也是不迟的。正想着,忽见苏晚凝眼看他,目光如水,司见颐不禁心中一跳,问道:“怎么了?”
苏晚垂了垂眼睑,却不说话,只凑身过来搂上他。司见颐心中一暖,也不再问,伸手也将人抱紧在怀里。二人相拥相偎,耳鬓相抵,却各有心思般缄默不言。
苏晚抱着他,轻轻问:“你当初……为什么到厢庭来?”
司见颐笑道:“我在亭央院里遇过你一次,后来天天念想得要紧,总得寻个籍口见你去。”
苏晚轻声笑道:“我第一次见你,却厌你得很。”
司见颐好奇道:“那你是什么时候欢喜我了?”
苏晚却忽地噤了声,良久才抬了眉眼看他,反问道:“你猜是什么时候?”
司见颐笑道:“我是猜不着。”
苏晚便说:“那我就不告诉你了。”
司见颐脸色沉了半分,不知想着什么,却又泛了笑意来,翻身将苏晚压倒在榻上道:“也成,我也不稀罕知道了。”
他有恃无恐,又何须知道?便动手去褪苏晚衣衫,窗外霜华流泻,浸得一晚夜色凉薄。
◇
苏晚好久没到过典药局,除了季阳宫的守值,就只到编修医籍的库房去。
入秋好些天,四殿下的病是越发犯得频繁。不仅留了医士在季阳宫内整日轮守,医署还另派了医官和几个医学负责皇子药膳调理。颜月华到季阳宫较往日勤得多,留的时间却又不长,携些玩意小吃来,与司见容聊过两句,放下也就走了。
这些日子司见颐总使人到医署来寻苏晚,一去太子府上就留着一整晚,好些时日下来,医署里长话短话多得去了,苏晚想不上心,也难免听进耳里去。
曹景迁找着他道:“苏晚,你净是不听人说么?”
苏晚收了书卷搁架上,也不回头看他道:“听人说的什么?”
“你、你留宿太子府的事……”他倒是气急,话到一半却又道不出口,生生顿住叹出一口气来,“你是知道医署都怎么说的……”
苏晚却是无动于衷,低头说:“我是太子从恩枕带来的药师,他若是使人来请我,在情在理我也是得去。”
“那他有给你想过没有?”曹景迁忿忿不平,扬手往外头一指,说道:“这种事不止医署里头,外面传得也是难听。”
苏晚回过身来说:“反正我也留不了许久,顾不着他们说什么。”
曹景迁倚着一边轩窗,讶异地看着他,“你得回恩枕了?”
苏晚点头说:“许是一月,我就走。”
沉吟片刻,曹景迁又问:“那清溪呢,也回去?”
苏晚拾了笔搁在架上道:“他要留我也不拦,但他念着棠裳。”
曹景迁也省得再问了,待苏晚把东西都收拾过,二人便一起出了医署。
苏晚独个儿回到小院,刚巧在门外碰到纪云。那时正是暮色四合,他伫在院前抬手正要叩门,一身蓝衣乌带,姿容卓异,料不着回眼就见到苏晚,唇边忙噙起了一抹笑,朗声说:“可巧了,这就见着你。”
“你怎么来了?”苏晚打着一方纸伞,在他半丈开外就敛了步。
纪云慢条斯理地理着袖子回道:“我之前不说了,你若哪天得空,就随我走走去的,我就寻你来了。”
苏晚笑着朝他走近,说道:“你又怎晓得我今日就得空?”
“我猜的。”纪云眯着眼,笑容里多了起了似是而非的儿戏,“我还以为是要不记得了。”
苏晚冁然垂目,自然而然就温声道:“你说的话,我何时曾不记得过。”话甫一出口,苏晚也是顷刻茫然,等清过神来竟就不敢再看纪云,那伞不觉在肩上压低了几分。倒是那神色早看进了纪云眼里,端端生出几分无以名状的惆怅来,如辰光倒叠。
终是苏晚先来开口唤他,“走吧。”纪云应了一声,随他走去。
“那杏花伞你换了啊。”纪云走在后头,看着苏晚打的一方纸伞笑了笑,几分落寞没能掩得过去,语带惋惜地说:“也是,旧了总是得换过新的……”
苏晚摩挲着伞柄的一处雕花,缓缓说:“那伞我是收起来了,还放着。”
纪云心中一动,竟是喜形于色,“真的么?”
苏晚点点头,眸里映着一片临街的灯火,明晃晃的,夹了几丝情绪说不清道不明。
两人走了一路,纪云忽然说:“许久不曾和你逛过夜市了,丹州跟这儿着实是没法比。”
“那是自然。”苏晚低头笑道,鬓角几缕丝发散下,纪云看在眼里,不觉就伸过手去给他撩到耳后。那番动作,温柔体贴得理所当然,苏晚却不觉一惊,竟像是灼着了一般急急避开他几分。纪云料不着苏晚这般反应,眸色一沉,方才不慌不忙地把手收了回来,却是在袖里攥得死紧的。
少时苏晚与他相好,两人在永庭将近半年的日子里朝夕相对,自是亲密得很的,那时二人一块儿习字,结伴相傍来画画儿,一个春夏,过得宛若百年,彼此心里也是爱过念过,起过心思的,直到纪云见着苏棠。但以前终归是以前,纪云早晓得,现在的苏晚终不可能似往时那般待他。
二人比肩而行,霎时没了话。这刻不远处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好不响亮,正巧打破了这僵局。苏晚回首看着声响传来的方向道:“不晓得那边是什么事?”
纪云摇了摇头,神色复杂地看着他。
旁边摆着一处小摊的小伙,兴致勃勃地搭讪道:“今日是叶太尉过大寿啊,在醉仙楼里设了百围酒宴款待宾客,楼前搭了戏台子呢,就那里,不是什么大时大节难得这么热闹了。”
两人顺着一看,只见湖边上的一处楼阁灯红映翠,声满歌楼。
纪云念着苏晚刚从医署回来,晚饭也未曾吃过,本就是想寻个小馆,二人一块吃过晚膳再算,刚巧柳月斋也是在那边街上,记得苏晚喜欢那里的翠玉冰莲糕,就想干脆到那儿去,顺道看看热闹,便与苏晚道:“既然热闹难得,咱们就看看去罢。好是不好?”
苏晚点头说:“我是陪你来的,自然由你做主。”
纪云见他肯,便颔首笑笑,伸手去取苏晚手里那方杏花纸伞,眼中含着笑意说:“来,我替你打伞。”
苏晚一怔,又未敢抬眼看他,执意推拒又显得太着意似的,就顺着点头道好。话刚应着,苏晚便觉额上一痛,眼前霎时黑雾障目,暗如子夜,心下惶然忙想着寻处稳着的地方把扶,纪云见他步履蹀躞,便察出端倪来,忙挽了他臂膀一把,忧心道:“苏晚,怎么着?”
苏晚被他一搀,才定下了神,眼中氤氲又倏忽散尽,渐复清明了,脸色和嘴唇却是泛了几分苍白,见纪云神色堪忧,便低声安慰道:“没事,想是近日医署里事情多,累了些。”
纪云正色道:“你要不让我诊过你脉象,我是不信的。”
说罢抽了手去探苏晚的手腕,苏晚一手按住道:“我没事。”纪云听了,心里一急,就要跟他挣起来,却见苏晚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那眼神坚如磐石。纪云一霎便静了下来,心已是知晓苏晚有意瞒他,他越是瞒越是昭然若揭,纪云心中更不得舒坦,沉声道:“苏晚,你病是如何,也好让我知道!”
苏晚却说:“你知道又能如何?”
纪云一怔,张了张口,竟答不出一句话来。
苏晚却笑了,无可奈何地看着他道:“这病你是知道的,你救不来苏棠,自然也救不来我。”
纪云道:“说不定先生有的是办法……”
苏晚道:“若然是有,当初你又怎会带苏棠走。”
纪云浑身震颤,定定地盯着苏晚,眼中一片悚然,片刻又如水尘沉伏下来,生生多了几番惆怅。
他对苏晚的情愫说不清也是道不明,苏晚待他的情意,他更是不晓得。
苏晚性格向来安静,往时两人纵是有过情事,那些爱念之辞苏晚也从不开口说及,与其说是寡淡乏味,纪云倒觉着是自己一厢情愿。
二人一直这般相待,他及至遇着了苏棠。
苏晚和苏棠不同,两人模样长得极似,却是认不得错。苏棠自小带病在身,终日缠绵病榻,先生不准他便出不得半步的门,这样的一个人,纵使给他再多东西捏在手里都是患得患失的。
他见不着纪云会哭,会闹,会发脾气,想要的不想要的,是喜欢不喜欢,苏棠尽是告诉他。苏棠是要人去哄去安慰,而苏晚却像从不稀罕从他那里索得任何东西,纪云无从得知自己于苏晚心里究竟是怎么样的存在,值不值得存在。反倒是苏棠,让纪云觉得他比苏晚更是需要自己。苏棠喜欢他,苏棠也只要他纪云一个就好,并且非他纪云不可。
他纪云想要的,是像苏棠这么的一个人,而那时的苏晚不是。
他无法与苏晚说明白,事至如今再说也是无谓。
纪云就这么伫在那里,噤声不动。
苏晚道:“我的病没事,真的。”便慢悠悠抽回手去。
二人别有心思地寻了些小话聊开,也不再提那些旧事,行至柳月斋时,也是显得舒怀多了,寻了个小桌坐下。
这小馆店面不大却修得挺别致,边上一爿茶肆小店,另一边靠着镜湖,临水而筑,平素里该是客似云来,但今日凑上醉仙楼里太排筵席,别家人都瞧热闹去了,这儿倒是多了几分儿门可罗雀的清冷。这里离着醉仙楼倒是不远,方才和和纪云路过戏台前,那时曲儿正唱着“十里红妆结束齐,驮笙载酒出郊西,佳人金缕青丝髻,骏马银鞍碧玉蹄”,现在琴曲笙歌,十里香风,仍依稀能闻。
两人稍用过饭菜便停了箸,不久又上来一碟子甜糕和一盅汤羹,纪云取了瓷碗来舀起一碗,递过给苏晚道:“与我一起回丹州的事,你可有打算好?”
苏晚一怔,道:“我恐怕要待到一月。”
纪云停了动作,又问:“做什么要待到一月?”
苏晚道:“编修医籍的事我总得先交托下,等事完了,也该是一月许。” 说罢低头啜了一口汤。纪云心里反复斟酌着他那些话,蓦地竟察出点端倪来,沉声问:“可是太子留你了?”
苏晚听了神色一凝,定定盯着端在手里的瓷碗,许久答不出话。
纪云看他一眼,那事情已不言而喻了。听着外人说苏晚与那太子的逸事是一回事,如今见着苏晚默认了这事,纪云心里却多了一番陈杂滋味,直涌得喉头发涩,恨不得将那人拧碎,他沉声问道:“苏晚,你到底在想什么?”
苏晚看向他,反问:“所指什么?”
纪云直接道:“你与那人一起,为何?”
苏晚思忖片刻,轻轻说:“他待我好。”
纪云怔然,瞠目看着他。往日与他相念相守的光景恍惚过眼,欲言又止半晌,才出话来:“为什么?你以往待我淡漠至此,如今对那人却能这般温情缠绵!苏晚,你……”纪云倚着桌案站起半身来,话说至此又被他自己咬牙咽下,那旧事本就不该再提,何况是他纪云先有负于人,一想到此堪堪冷冷下来,正见苏晚正仰面看着他,也不晓得是听没听出那话情愫来。
苏晚舒一舒眉道:“你怎么不问,何以你也能那样待苏棠好,却不能如待苏棠那般待我?”
不知那话是取乐纪云,还是替自己解的围,纪云只恨不得嚼了自己舌头,片刻又喃喃道:“就因为他待你好,你便同他一起?”
苏晚眼里仍旧无波无澜,看着远处一片锦红绣绿,灯火如昼,说道:“我那时只想要一人待我好,不论是何人都可以……”
纪云听着,心里不知想着什么,也不再说话,神色却是沉郁得要紧,那瓷碗使力端在手里几要捏碎了似的。
馆子里的掌柜子换了新茶上来,笑着叹羡说:“这叶太尉满福气,大寿时来了场好雨,那是天君送寿。”二人这才看外头,不知何时已稀稀疏疏地下起细雨来,满街繁华入幕,满湖涟漪百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