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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八月素衣倚薰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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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司见颐到城南的小院时被拦在了门外。
棠裳出来道:“公子今日有事,说不好见殿下你。”
司见颐蹙了眉问:“是什么事?”棠裳摇了摇头,只道公子这么交代下来了,请他暂且回去,说着还屈身行了个大礼。
司见颐不好为难她,只道明日再来,便转身走了。
隔日再来,也是没进得了门。
再隔日仍旧如此。一过就是五六天,都是一套不明就里的讲词将他挡在门外。
司见颐一柄扇子便横了过来,在门扉上叩叩地敲了两敲,与棠裳道:“得了,我今日无论如何都要见着人,你家公子忙的什么事?我倒要看看去!”
棠裳也知今儿是拦他不住了,开了门,让了半个身给人进来,轻声道:“公子是病了。”
司见颐前脚刚迈进去就听得这话,心中猛地一抖,煞时就定住了身,盯着棠裳道:“病了?你家公子病了,你不晓得同我说么?”一甩袖,急急地往苏晚房间去了。
穿过垂花门,到正房院前,见那边门户紧掩,司见颐心里没来由地焦躁,这些天都见不着人,那病怕且也有五六天了,不知现在怎的?忙奔上去叩门唤道:“苏晚,苏晚,是我。”
叩了两回许久没人应,抬手推了推,门却是从里面闩起了,司见颐再唤了两声,里头才传来了动响,等了好半晌,那门终于开了个半角。苏晚身着素白禅衣,神色憔悴地倚门边立着,头发没别簪,垂散了一肩。
司见颐见了,心里一下揪痛,二话没说,一把人将人抱起来带回床榻上轻轻放下,伸手就去探他额头,关切道:“怎么病了不跟我说?”
苏晚澹然一笑,把他手拉了下来,不在意地说:“旧病来的,过些日子就总得犯那么一两回,我都习惯了。”
司见颐这才记得他身上是患着病的,以为就是平日里是见不得日光,一起了好些日子来,都没见苏晚这病犯得厉害过,苏晚也从未与他说其,他也没太往心里放,过的久了,也就都忘了。
“我让棠裳去叫大夫来看看。”司见颐站起身来,就要去唤人。
苏晚伸手把他拉住,轻声道:“我不就是大夫了,我这是旧病,什么事我自个儿清楚了。”
司见颐又在床边坐下,问他:“你在长生院时也这样?”
苏晚点点头说:“嗯,都这样。歇过就好……”
“那你歇着,我在这陪你。”司见颐忙扶他睡下,又拉过被褥,小心翼翼地给他盖上。苏晚眼里闪过一丝异色,紧抿着唇,忽又像想着什么事,出了神般恍惚。他朝司见颐道:“我没事,你回去吧。”
司见颐被他堵了好几天的门,怎么听信得过他这话,只道:“我今日就陪着你,哪都不去。”
苏晚摇头说:“看着你在,我就睡不稳,你回去。”
司见颐却笑了,凑下身来亲他,调戏道:“怎么?我又不要趁人之危的。”
苏晚不料他有这般会意,脸一红,却也不想辩驳,侧过身去。司见颐也偎在床边。苏晚见他确实没要走的意思,便伸手从枕下摸出个香袋,按在司见颐手里。
司见颐一见,脸色沉了几分。之前的那个他说弄水里了,不能用,这会苏晚是又给配做了一个。他把那香袋放在手里揉捏,说:“病了就别花心思在这种东西上。”
苏晚垂着眼睑解释:“那香药在,就算不做,药效散了也是浪费了。”
“你不心痛自己,倒心痛那香药了?”司见颐低声喃喃,伸手去撩他散在枕边的发丝,一瞬不瞬地看着阖眼静歇的苏晚,竟瞧得出了神般。
苏晚却忽然睁开眼来,也不避不躲地看着他。司见颐心头一漾,刚要开口问他怎么了,话到嘴边竟是道不出来了。
彼此就这么各有心思地看着对方,相顾而无话可言,犹如沉溺在那明镜澄水之中,一动就得惊扬起泥淤尘烟万丈,如何都淀积不回去了。
好半晌司见颐先笑起,轻声问道:“你看我做什么?”
苏晚似笑非笑,恍惚道:“你不也看我?”
司见颐拉过他的手,将那泛凉的指尖凑到唇边亲了一下,问:“那你看我想着什么?”苏晚沉吟片刻,缓缓道:“我在想,你若是负我,我便杀了你,你怕是不怕?”
司见颐脸色一变,又极快地复常态,依旧温柔含笑道:“你舍得?”
苏晚细眉轻蹙,墨黑的眸里幽幽映着他的样子,说:“我同你说,那香袋里放的不是什么对喘病好的香药,而是一种香毒,叫念人归。”
司见颐只看着他,也不接话。
“这东西失血伤重时可入药延命,但平时这么用着却极易上瘾,带过十日后便是离不得身,且药气散得奇快,若药气散尽了,又没把药续上,那药瘾发作就必死无疑……”苏晚说得极慢极淡,声音像要化掉似的,待那话说完,又浅笑着偏头瞅着司见颐,轻声问:“你怕是不怕?”
司见颐眉宇紧皱,不明所以地盯着苏晚。他想从苏晚神色上揣出这些话的端倪来,却是如何瞧不透。最后凑下身去,稳声道:“我不怕。”
苏晚目光不移,一双眼清明如镜:“你不是不怕,你是不信……”
司见颐忽地笑了:“我不信,也不怕,你舍不得。”
苏晚一霎像错失了什么似地,眸光忽地暗了。
片刻,司见颐的气息吹拂在他耳边说:“你不睡了吗?”
苏晚摇摇头,说:“你在,我睡不下了。”
司见颐问:“真的要我走啊?”
苏晚点点头。
“那好吧。”司见颐笑了笑,扶着床边站起身来,替他拢了拢被褥出去了。
他出了房却不走,在前厅坐了好一阵,直到外头来人报了个话,才唤了棠裳来,吩咐让她有事马上使人往太子府去说,棠裳低头应了,把人送了出门。
待人走空了,她再折回苏晚房去看,却见苏晚蜷在床上簌簌地抖,被褥搅作一团。
苏晚听见动响,枕着手支起身来,没坐得住又软倒下去,棠裳见着是急忙上去搀,苏晚气若游丝地问:“可走了?”
棠裳连忙点头道:“走了,都走了。”
苏晚才阖眼躺了回去,扯过被角蒙头盖了过去。
棠裳陪着苏晚的日子不短,每次见地他病犯却还是慌神,忙上去掰苏晚攥着被枕的手,又伸手拂去遮着脸的散发,只见苏晚紧阖双眼,眼睑颤得厉害,心想他是痛得要紧,连唇都咬破了,血就着嘴角渗出来。
棠裳万分心痛,拿袖口就去拭他唇角,苏晚却反攥着她手腕,颤着声音唤:先生,我好难受……先生,先生……
棠裳一听,泪也跟着落个没完。后来总算等得他熬了过去,沉沉睡入,那天色却已经暗下了。
◇
重新提拔新任京畿都尉的奏疏呈了上去。
徐万青本是尉曹掾史,为人刚正果敢,后被叶太尉提用为执金吾,当年因事北军稍有遣易,他又得举荐任京畿都尉一位,担内管京畿三军重职,也可算是别人口中的平步青云,怎料落得个这样的下场。
徐万青一家命丧火海一案,圣上交由廷尉赴查,颜月华续审此案将近半月,也毫无端倪可寻。秦寂近日得闻此事,特意私下来找他一趟,问了一些细枝末节。
“下得好狠的手,一要就是全家性命……”秦寂喃喃道了一句,又看向颜月华:“你想来是什么人?”
颜月华却不说话。
秦寂与颜月华年少时在行堂跟的一个师父习技,后来颜月华被指做了大皇子伴读,秦寂又与司见颐交情不错,那些年下来,两人也走得挺近。虽不至推心置腹,但彼此脾性都颇熟稔。
见他噤若寒蝉,秦寂撇开那话题,绕别处问道:“新任的都尉是赵睿?”
颜月华应着:“是他。”
秦寂恍然大悟道:“那你查不出什么来,倒也不奇怪了……”
颜月华听出了弦外之音,隔着书案瞪他一眼,质问道:“你这话里头什么意思?”
秦寂道:“赵睿是赵丞相侄子,你道你不知道么?京畿都尉一职任的是叶太尉那边的人,总是叫他们不安生的,摸边儿顺着往那查,总能得什么端倪。能下这么狠手,怕且是……”
颜月华打断道:“不是他,他怎的也不会这么做。”
秦寂沉了脸,苦笑道:“颜晖,我还以为你这人清明,怎么一到这事上就盲了眼?”
颜月华淡声回道:“谁盲了眼,还未可知。”
秦寂暗下神色,直看着他说:“你自己也瞧得见,那燕王还是往日的三殿下吗?怎么太子待你好,你却不屑一顾了?”
颜月华摆脸盯着他,冷笑道:“司见颐待我好,那又是如何?”
秦寂反问:“你还想如何?”
颜月华不想与他挣拗,撇下话说:“我不想他待我如何,只是我清楚三殿下是什么人,也比你更清楚大殿下。我做什么,我自己有的是分寸。”他语调轻缓,说得不容置喙。秦寂又道:“我就不懂了。你既然不是诚心拥护大殿下,那你做什么还助他?”
颜月华道:“因为我与他有约在先。”
秦寂听罢,竟笑了开来:“他?你说的是谁?”
颜月华只字不言地伫在那里,垂首看满案花白宣纸,朱砂点落处如乱糁梅花,心思不知去往了何处。想到那年冬夜,出毓山的梅花开得极好,那人赶了满夜寒霜,踏露而至,就这么立在门外,花落轻裘,衣冠如雪。
那一眼纵是隔别千年,依旧历历在目。
秦寂道:“颜晖,你到底心里还是念着他……人都不在了,你这是何苦?”
颜月华听着却笑了,说:“我也常问自己,这是何苦。”
秦寂眼里腾起一丝读不透的茫然,不忍再提,只道:“也罢,这事我就不说了。”站了起来告辞。
他要走,颜月华也没留的意思,他迈出门槛,正巧就与司见颐碰了个着。
司见颐正徐徐地摇着扇子进来,模样好不风致。秦寂眸色暗下几分,沉声道:“你来了?”
司见颐温和地笑了笑,说:“刚到,怎么你就要走了?”
秦寂敷衍道:“还有些事,就不久留了。”两人寒暄了两句,就此别了。
司见颐进屋里,挑了张就近桌案边的梨花椅坐下,颜月华见他来了,便使人沏了新茶上来,亲手给他斟开了,才在一旁坐下。
司见颐道是刚到,也没准是来了许久,这府上下人都晓得他是谁,没人敢拦的。颜月华心道,刚才跟秦寂说的话,也不知他在廊外是听进了没有。
司见颐坐在那儿,只捏着手里扇柄摩挲,似乎是没先开口的意思。
颜月华耐不住继续沉默,就先开口问:“你这回来找我是为的什么事?”
司见颐这才收了扇子,抬了眼,扬起唇角笑道:“就来看看你,出毓山回来,好几天没见了,我念想得要紧。”
颜月华从来都厌他这些儿话,只作没听见,偏头看他一眼说:“我问你个事。”
司见颐一手枕着案几,轻轻展了那柄浅红欺醉粉的桃花扇子说:“你说。”
颜月华道:“任京畿都督一事,圣上说下让太子做的主,你做什么用赵睿?”
司见颐反问:“他做什么不能用?”
颜月华却皱了眉说:“他是赵丞相的……”
司见颐唰地一合扇子,断了他的话道:“不论是谁,是有能之人便可任用,怎么你就料我没这度量么?”
颜月华蓦地怔住,片刻才道:“我并没这份意思,只是用这人于你无利……”
司见颐道:“你又怎么知道于我无利呢?好了,难得我是来了,你别尽这些。”说着站起身走到颜月华跟前,捋他鬓边几缕丝发,温和地绕到耳后,笑道:“再过三日就是中秋,我来邀你陪我看灯去,去年说好的,却是我病的缘故,没去得成。”
颜月华似是别有心事,神色郁郁地说:“今年我倒是不想去了。”
司见颐却像没听见似的,眼里一片柔情深切,缓缓道:“三日后入夜,我在冬街的廊桥等你。就算你不来,我也等的。”
◇
时日一过已是中秋。
正时月满如规,当节酒肆必以新酒侍客,京城最热闹莫过于醉仙楼。
人海似潮,戏台笙歌,远闻桃林十里,镜湖畔有灯会,满街彩光蜿蜒成河。
京城的灯会一年有两次,一是六月初四,名观灯节,为的祭祀祈福。
一则是中秋,玩月赏灯,把酒言欢。
中秋出门可带一彩灯,点了烛火,灯尾流苏上系上一句讨彩口的话,到镜湖岸的桃树就挂上,然后换取别人挂的灯盏回家,这习俗在京城又叫签灯盏,意是将彩头带回府上。
道是什么彩头,也就来来去去那些,灵验不灵验,也没个说法。
清溪不知道从哪里听来,未到日子之前就整天为灯会欢欢喜喜,成日挂嘴边上。当天方才入黑,就见曹景迁到城南的小院寻他来了,两人神秘兮兮地耳语两句,就匆匆忙忙出了门。
清溪刚走,苏晚见棠裳端着甜汤进来,便劝道:“难得中秋,外头灯会热闹,你随他们走走去吧。”
棠裳不肯,边拿着碗盛了甜汤递给苏晚边说:“公子不喜欢嚣闹,棠裳在这儿陪你。
他知道棠裳向来体贴,但心里头却觉得大好节日陪着闷在屋里,着实有些儿委屈她,等甜汤喝过了,又说:“我想是出外头走走,那你就陪我去吧。”
两人换整了衣装,正要外出,司见颐就来了,碰巧在门外遇见。
司见颐见苏晚,连忙过去握住他的手,关切问:“你这是往哪去?病好过了吗?”
忽然被这般温暖包覆,苏晚不觉回握了一下,垂了垂头道:“好多了,见外头灯会正热闹,就想出去走走。”
司见颐心想他向来好静,难见得有心思想到灯会去。正想是要作陪,忽又想起与颜月华约在廊桥的事,原来只想着要到城南来,就顺道绕过来看看苏晚罢了。
正这么念着,就听见棠裳邀道:“大殿下既然来了,就和咱们一道去看看灯好么?”
司见颐一时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苏晚心里似会了意,松了松手,望着他说:“我本也没想你会来,你若是有别的事,也就不必留着陪我。”
司见颐道:“我……”一字出口,话却如梗在喉。
司见颐知道苏晚向来淡漠寡言,但心水是澄明,很多事虽不道明,心里头澄亮。这点与跟颜月华像得很。为此又想着颜月华那性子,说了不来,便是怎的也不会来的了,今晚就算他等了,也该是见不着人的。
司见颐心里不知升起一股什么情绪,说不出来的惆怅烦躁。便沉声答应:“没事,我就陪你去吧。”
三人便一道去了,在街上逛了一转,最后寻了个湖畔的小茶肆,点了些小菜歇坐下来。棠裳见两人一起,也不好在这碍着,喝过口茶,就寻了理由要先回去了,苏晚也不拦她。
待棠裳一走,两人这么坐着,竟也是无话可聊。
镜湖对岸是签灯盏的冬街,挂了满树华灯璀璨,如银河落了九霄。司见颐不觉又往廊桥那边看去,见不着想见的人,便是意兴阑珊地斟了两杯,低头展着那把桃花扇看。
忽然听见苏晚在对座上说:“待会儿去签个灯签,好不好?”
司见颐诧然回过神来,一抬眼,见苏晚正望着他,忙敛了神色,边收叠起扇子,边温声敷衍道:“好,待会就和你去签一个吧。”
静了下来,又两相无话对看一湖银花灯火。
苏晚平素话就不多,司见颐若是肯说,苏晚也就听着,偶尔问一句,两人不论怎样,总是聊得上的。今日司见颐没这份心思,两人这么一对坐,气氛实在是清冷。
司见颐终究耐不住,随便寻了个话题,便朝苏晚道来:“听闻这镜湖的十里桃树,曾有五百年不曾开过花。”
苏晚神色缓了下来,惑然道:“怎么说?”
司见颐神色一复往日隽秀风流,展扇道:“传说不一而足,有的说是前朝的习俗,但凡富贵人家诞下女儿,便要载一桃树,酿酒埋于桃树之下,曾有一官家小姐在镜湖廊桥那……”
他说着拿手里竹扇往那湖畔廊桥遥遥一指,竟倏尔怔住,未及苏晚反应过来,司见颐已蓦然从座上站了起来,楞了神一般。半晌朝苏晚道:“我离开一会,待会便回。”苏晚忙问:“去哪?”
去哪?司见颐却答不上,也未敢答,脑海里尽是廊桥上那人的身影。思量不来了,他又重复那一句道:“我去一下就回来,等我。”
不待苏晚应他好是不好,转身就走了下楼去。
苏晚这一等,却是等至亥时将过,也不见他回来。
难得中秋佳节,酒肆茶楼生意是做整宵的,四周灯火辉煌通夜不灭。
茶肆的小二见苏晚独个儿坐了好些时辰,茶水都没叫换过,忍不住过去道:“公子,你的茶都凉了,小的给你换壶新茶来吧?”
苏晚巡了一眼街外繁景,又看着对桌上那一盏放凉了的茶,轻声道:“不必了,我这就走。”
◇
沈清溪在酒肆喝了个烂醉,早晨才被曹景迁连拖带搡地搀回来。
棠裳一边数落他不知分寸,一边端了热茶来给他解宿醉头痛,才进了后屋去备热水和衣物给他洗那一身酒气。
苏晚坐在厅前看他狼狈模样,道:“那花灯是真好,叫你爱看得舍不得回来了。”
沈清溪难受得皱着一张脸,还没来得及回话,坐在边上的曹景迁轻轻嗤笑,嘲讽道:“他啊,倒是不爱看那花灯,是想给他家媳妇儿签个灯盏才是真的,还说什么不准能签着个举案齐眉呢……”
沈清溪恼羞成怒地嚷起来:“什么媳妇儿,公子……你、你别听他说!”
曹景迁却不饶他,继续说:“喝醉了的时候一口一句媳妇儿,叫得倒挺顺溜不是?”
“还说,还说,你还说!”清溪通红着脸指向曹景迁,就差捏拳揍上他的脸:“你这人真没口齿,回来时明明答应好不说的,还说!”
曹景迁戏弄道:“我是答应你不跟棠裳姑娘说,我这是跟你家公子说。”
沈清溪拗不过他这般无赖,哭丧着一张脸,好不委屈的。
苏晚心里觉得好笑,又问:“那灯签你是签着什么了?”
沈清溪表情却扭捏,道:“公子别问,签纸都丢了。”
苏晚道:“那总该记得呀。”清溪脸一红,许是生怕棠裳回来听见,总不肯说。
不一会儿,棠裳备了热水衣服过来催清溪换洗去,曹景迁也不好多留,和苏晚草草聊了两句就告辞了。
入了秋天气就开始转了凉,隔日夜里却无端下起瓢泼大雨,司见颐不知怎的打着一方纸伞独个儿到小院来了。
棠裳从正堂领他过来,碰巧在廊外见着了苏晚。
苏晚瞧他一身衣服湿了半边,怕要着凉,忙吩咐棠裳取些衣服来给他换上了。
待棠裳走了,司见颐二话不说就把人带过来揽进怀里,苏晚一个不备,磕得生痛。司见颐也不说别的,埋首在苏晚颈弯轻轻厮磨,问道:“说好是要等我回来,怎的就走了?”
苏晚知道挣不过来,便顺着倚在他怀里,轻着声音道:“我身体有些儿不舒服,待不住,又不知道哪里寻你去,就先回来了。”
司见颐停了动作,凑去苏晚唇上亲了亲,问:“真的么?”
苏晚点了点头。
司见颐紧了紧搂着他的手,又问:“等了许久,是么?”
苏晚道:“没久,你走了我便回来了。”
司见颐就不多问,把人带到软榻坐着,好不温情地脸颊贴着脸颊亲热,摸着苏晚袖襟,见他衣着得很是单薄,不禁忧心道:“这些天凉了,你怎的穿这么单薄呢?”把苏晚一手掬到唇边轻吻,只觉凉得要紧的,又问:“冷吗?”
苏晚微微摇头,再没肯说话了。
司见颐心里愧疚,叹了口气,把人拢在怀里细细地看,忽然道:“是我不对,下次说什么也不会撂下你了。”又吻着苏晚问:“你可是生我的气了?”
苏晚垂了垂眼道:“没有。”
司见颐道:“没有就好。”他那话听着是笑意晏晏的,声音却低了下去。
苏晚忽然说:“清溪回来时签了个灯签,很是欢喜,问他签着什么,倒不肯说。”
一说到那灯盏签,司见颐心里便有几番愧疚,原本答应好陪他去签一个的,怎料在廊桥上见了颜月华,便将身后苏晚这事给忘了,等记起时已是下半夜,匆忙折返茶肆去找,人已经不在了。
司见颐心里也惋惜,只得道:“明年中秋灯会,咱们再去签一个不迟。”
苏晚不应理,只坐在身侧默不作声。司见颐见他这般,又信誓旦旦地允诺:“这回我是不骗你的了。”
苏晚淡淡地看他一眼,那一眼终是读不出意味来,轻声问:“你想签什么?”
司见颐顺势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地在他掌心写着,凑在他耳边柔声念道:“就签个……彼此安好,白头偕老,你说好不好?”
彼此安好,白头偕老。
他写得如行云流水,洋洋洒洒,看苏晚进眼里,济济多了几分萧条暗淡。
苏晚垂眼一笑,五指拢起,悉数收入掌中,应道:“好,可就算我应了好,这签你该给太子妃去,怎么也轮不到我了。”
司见颐微微一怔,半晌凑低身与他笑道:“怎么了,你是吃这醋了?”
苏晚反问:“你道我是不是?”
司见颐挑着他下颔,往他唇上亲了亲,说:“不论你是不是,我的心准在你这里的,我给她的,总也会给你。”
苏晚脸颊红晕染开,偏开头去不看他,司见颐却是乘势将人往怀里带了。
司见颐留过一夜走了,隔天叫人送了许些东西来,其中一个是金线绣盒里装着的,送来的人端重放到他眼前,说是殿下吩咐,要让苏晚亲自看过收下才作数。
苏晚拿出来一看,是块晶莹剔透的白玉佩饰,莲花初绽,环着两尾跃水而出的锦鲤,尾饰挂金线流苏,宛若睢阳流泻。
主首的内侍神色谄媚的称羡,语调吊扬道:“这白玉配饰可是圣上赏赐给太子殿下的,本是一对儿,另外一个是送到太子妃那儿去了的,这一个嘛,殿下吩咐定要送来给公子你,可见殿下对公子的情分是跟太子妃一样的,可上心得很呐。”
苏晚拿过那金线绣织的盒子,取了玉佩在手里掂摸,忽然攥在掌中,似要捏碎了一般,片刻才上前一步,恭恭谨谨地朝那内侍道:“有劳你了,请代苏晚谢过殿下赏罢。”说罢垂目敛袂,拱手长揖。
司见颐不知忙着何事,那日之后就许久不曾来过了。
时间一去半月余,苏晚却也未曾闲下。太医署按令调遣医官帮修医籍《金匮青囊集》,典药局起调了四名医士,苏晚便是其一。
既要顾及典药局诊事,又需为《金匮青囊集》编修整集书料,真真前后忙得不可开交。苏晚甚多时候在医学馆的库房翻查书卷,每每一留就至三更,后来太医署腾空了几间内房出来,置了起居的用物,以便编修的医官留宿,苏晚就更少了回城南的小院去了。
一日清晨,苏晚在季阳宫的直宿完了,顺道小院取些换洗衣衫,棠裳见了他道不出的欢喜,牵着他道:“公子,你可回来了!”
苏晚回身去掩上门扉,问她道:“什么事来,把你稀罕得这样。”
棠裳帮他取了伞收好,说:“有件事,公子听了准比我要高兴。公子你猜,是谁来了?”
苏晚心道,还能有谁?这么想来,确实有许些日子不曾见过司见颐了……想罢就往正厅去,行到院前,刚巧见一人穿过垂花门出来,着一身暗青素长衫,儒雅温文,他见了苏晚便粲然一笑,招呼道:“苏晚,许久不见,我是看你来了。”
来的人,竟是纪云。
苏晚禁不住心中沓然,讶异道:“怎么你会来了?”
纪云道:“你信上说来了京城,我便想着寻个日子来见见你,也好探望一下姨父。”纪云带笑看着他,眼里几分难言的温情殷切,犹若潭渊。
苏晚见了故人,心中喜悦,上前问:“你来许久了?”
纪云摇头道:“不久,才三天。前两日也有来,只是你没在,我一连来了三天,这才见得着你呢。”
苏晚也不多说,忙让棠裳准备些早点送到书房里来,自己和纪云先过去了。到了书房,苏晚见一乌木雕花的小盒放在案几上,盒边缝上都上了封蜡的,回身问纪云:“你带来的?”
纪云笑了笑说:“反正都要来一趟,就一并带了些来,你上回托我寻的,我估么着该用完了吧?”
苏晚轻声谢过了,便收到柜子里去。
不一会儿,棠裳就端着早膳进来,简单一个清粥和几道甜点,又给两人换了凉掉茶水才走了。
苏晚替他舀了粥递过去,纪云客气地接过,尝上两口,忽然问:“先生怎么肯叫你离开长生院的?”
苏晚怔然,停了舀粥的手说:“怎么不肯,我应他三月便回去了。”
纪云看着他道:“先生的性子我还是清楚的。他向来疼你,你若不是求他央他,他又怎舍得你到京城这么远来。”
苏晚却不应话,低头吃着糕点。
待两人早膳用过了,苏晚又问纪云:“你打算在京城留多久?”
纪云思量片刻,回道:“原打算就留个把月罢。我难得来了,你要得空,找天陪我四处走走吧?”
苏晚付之一笑,说:“到时再算。”便看往窗外院前那棵垂枝杏,若有所思似地。
纪云目光流连在他身上,不觉便看入了神,缓声道:“你看着气息不甚好,你……你身上那病如何了?”说着,他便伸手按苏晚枕着茶案的手,要探他腕脉。
怎料刚一碰上,苏晚竟惊得抖了下,忙将手一收,藏在袖里。纪云被他那番仓皇举措制住,怔在那里进退失据,心下不知怎的,竟好些黯然失落。
苏晚也似慌了神,只低头理着压皱了的袖口,慢着声音说:“病依旧是那样,不好也不坏……”
纪云低低唔了一声,便不再问起了。
两人坐了半晌,稀稀疏疏聊了些儿无关紧要的事,纪云想是时候走了,起来道了别,苏晚应过了,将人送至门前,他又回身说:“苏晚,你若要见我,到曹府上去寻我便成。”
苏晚一愣神,茫然看了他一眼,点头道:“我晓得了。”
这头送了纪云走,便回屋里换了衣衫,本准备歇一会儿去,但现下睡意早就消磨没了,苏晚估么是睡不着了,便又起了身,到书房去翻些医籍作记备录。
刚坐下热了盅温水,就见棠裳推门进来,纠着一双翠叶袖,带着哭腔朝苏晚说:“公子,清溪他……我再也不要理他了……”说罢便是抿紧了唇,看似要哭出来的样子。
苏晚弄不清这是什么事来,连忙问:“怎么了?”
棠裳却是委屈得很的,怎么也不肯说个清楚来去。
苏晚就说:“你要不说,我便去跟清溪讨个明白。”便要出门去。
这边棠裳又亟亟摇头,才吞吞吐吐地说起。
这原来是中秋灯会的事,那日棠裳自个儿先走,在灯会上遇了位公子,道是这人与棠裳在长生院有过一面之缘,也不算熟稔,但那日遇了一遭,两人却极是投缘。
灯会之后,这公子便到小院来寻过棠裳好几次,想来是有了心思,棠裳顾虑着清溪,几次不愿见。她不愿见归不愿见,这般来去,也终叫清溪知道。没想清溪却是来劝着棠裳,若是那人真欢喜她,又是待她好的,便跟了他一起。
苏晚问这人是谁,他可认得?
棠裳点头说,认得,便是在长生院时来见过大殿下的成阳侯秦侯爷。
清溪向来能顺人意,定然是想这人若待棠裳好,那棠裳嫁得他,往后日子也是比跟自己要好得多的,他心里终究是念着棠裳。说不准口上这么说,心里头肯定难过得很。
棠裳说罢了,轻声呜咽着道:“他这般撇下我,真叫舍得么?我听着心都凉了,他心里要真欢喜我,怎么说得下这话?”
苏晚心痛她,撩了袖给她拭着,笃定道:“他是要让你好,自然是欢喜你的,你去与他说个明白,他就知道错了。”
又劝过几回,棠裳这才点了头,细声应过。
待她出去,苏晚却是连这医籍都看不下去了,心口忽地发起痛来,忍了半晌,越发厉害,冷汗潸潸地冒,到后来实在抵不过去,苏晚伸手去捧案前一盅清水,往喉里一灌,手不觉抖得很,洒开了好半盅。
怎知那水过喉间,更是如冰刀利刃,要搅碎了五脏六腑一般,一丝绛红在那杯水里化了开来。
苏晚心头倏然一惊,抬袖一拭,满袖殷红,又觉鼻喉间阵阵腥甜,他踉跄站起来,想唤棠裳进来,一开口呛咳了两声,竟已咯出了血,跌跌撞撞着走出案前,竟就倚着一边花几软倒了下去,身体簌簌地颤抖起来。那痛作得厉害,竟如万蚁蚀骨一般,侵磨得他半声吟唤不出来,只神色游离地看着晕染过半边袖的血红,艳丽得宛若春半桃花。
恍惚记得,当年先生带着他与苏棠回长生院,先生问着他们名字,一叫苏昙,一叫苏棠。
先生说,昙花瞬逝,这字太是折煞人,往后就叫苏晚好,皓月凝霜昙晚开,也应你爹给你取的名字。
这谁知道,折煞人的可不是名字。
当年的苏棠,也曾受过这般苦,也曾熬煞过好些年。
苏棠自小怕痛,怕苦,病了最是怕自己一人睡过醒来,只是苏棠与他不同,就算先生不在,苏棠也有纪云伴着,有人陪顾,有人念想,他没有。
但他也是怕的。自小也是怕痛、怕苦,也是怕病着了自己一个人熬煞过来。
纪云待他爱过弃过,厢庭错认了那么一眼,纪云给过他期盼,又亟亟收了回去,一句似是而非的爱念,他是终究忘不过。
其实他所求不多,只想有个人,像纪云待苏棠那样待他,好在惊恐的梦境里醒来时有人守着,有人候着。
说莫怕,我在呢。
说你的病,我定是能治好的。
说你若喜欢杏花,我就画给你罢,过了早春二月,终年不败的。
……
可他终究寻不着这人。
纪云心念的人不是他,他便再寻不着这么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