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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十月盛爱逐衰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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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用过饭食,让馆里人温了一壶清茶过来,静坐赏景,想等到那雨停过再走,怎料这一待就待到许晚,见雨势稍小,就和苏晚共打一伞而回,刚回到城南的小院那小雨又忽尔滂沱。
两人立在门檐前,纪云拂着溻湿的袖口苦笑道:“这天君送寿是假,作弄我二人是真。”
苏晚想他这么回去总得淋出病来,便合起手里伞给他,刚递出半分又蓦地想着什么似地一怔,慌是收回来,低声说:“你暂且在这待着,我让棠裳给你取伞来。”
纪云应了一声,看他拿袖拂去杏花伞上的雨水,动作再自然不过,那光景落到纪云眼里,竟好似回到许久以前的长生院。
那年外头也下着绵软的春雨,麓庭有几株患了蛀病的桃树得伐掉,苏晚说要去看看,纪云便陪着去了。桃树长得如何不记得了,只记得当时二人也是这样比肩,就在那堂檐之下。苏晚合伞而立,抬袖去拂那伞上雨水,眉眼稍垂,风过堂前,只那么一霎,忽而竟想起来了。
那时没觉着什么,如今却晓得了,不过是把伞,他却一直这么珍着护着。
纪云心里忽有什么沉了下去,竟一落无底,仓皇回身去唤他:“苏晚!”苏晚敛足立在院里,回首去看他。
纪云心里焦虑,却寻不出话来,只轻声问道:“你不留我?”
檐前笼火薄光映在苏晚眼里,淡如雾霭,他只抿抿唇说:“我不好留你……”说罢回身要走,纪云忽奔上前攥着他,硬将人拉到跟前来说:“随我走吧,苏晚,回长生院。”
“我会回去。”苏晚应他道,“待到一月,我定然就回去了。”
纪云神色困苦地盯着他,苏晚低下眼道:“我去取伞来。”
说罢脱开纪云,进了院里掩上门。他却不进屋,只怀端着那柄杏花纸伞立在门后,若有所思地看。记得司见颐送这伞来时正是端阳,那人倚门而站,一如那时在乘天,霜华着肩,桃花展扇,带笑含情。
他说,我要给不上公子要的,那我守你候你一辈子,如何?
轻易予人温柔,这人的话怎么能信?
苏晚想也觉得好笑,却怎生也笑不出来,他两手拢了拢伞骨,这才往屋里去,拐过小廊,正巧遇到端着炉壶换酒出来的棠裳。
“公子!”棠裳见着苏晚,眼里便掺了半分欣喜,酒具托盘往栏木上一放亟亟就朝他走来,“公子你可回来了,大殿下在里头等了你许久。”
苏晚看着她换下的酒盏,问道:“他来多久了?”
棠裳回头往里屋书房看了眼,郁郁道:“有将近两个时辰了……”
苏晚看她脸上忧色,又问:“怎么了?”
“殿下今日来时就古怪,见公子你没在,就在书房里头发起恼来……”棠裳抿抿唇,也不往下说了,只道:“公子你还是瞧瞧去吧。”
苏晚皱了眉,点头道:“我晓得了,你忙去吧。”
又吩咐棠裳取伞送往门外给纪云,自己外衫湿了半肩也不及回去换,就往书房去。进门时见司见颐半躺在软榻上,手里正执着一卷小辞翻阅,甚是安然的样子,侧旁小几上置镂金花刻香炉,焚得香烟袅袅,倒是书案卷籍被悉数翻了个遍,凌乱不堪的。司见颐见苏晚进门,便合了书卷支起身来,眼神半清不澈地看着他。
苏晚径自朝他走来,到了软榻前,俯身跪下去拾地上一本辞卷,不温不凉地道:“你怎好乱动我的东西。”
司见颐看着他,见苏晚站起来将榻上的书卷整叠起来,便伸手将人拉到身前道:“我是恨不得都烧了才好呢……”
“我的书卷是怎么着你了?”苏晚被他攥得生痛,挣了两下没挣脱开来,却摸着司见颐衣衫半湿,想是冒雨而来,心想:怎没使棠裳取些干身衣物来换下,不晓得染着风寒怎算好?苏晚这么想着,倏尔又被司见颐一拉,拥怀里环着不放,他嗅到司见颐身上酒气浓重,这样胡作非为也不晓得喝下了多少,。
“你还留着那人给你画的画吧……?”司见颐把他搂在怀里,埋着头喃喃道。
苏晚心中一凛,不晓得他是乱想些什么了,说道:“你多吃了酒,醉过头了……”
说罢抵了抵他肩膀,司见颐不为所动,不依不饶地问:“你还留着是不是?”
苏晚静了一阵,说道:“我没有。”
司见颐又拥他一把,问道:“可真没有?”
苏晚心里一愠,强道:“你不信倒罢。”
司见颐这才笑出声来,松开苏晚,踉跄着要站起,却被酒气冲着了,头痛得厉害,他没站稳身来又摇摇晃晃跌坐回软榻上,苏晚忙过去搀着。司见颐平日兴之所至与他共饮,也不过附庸风雅,浅酌即止,从不贪杯,苏晚看他今日醉成这样,心知他定是遇着了什么事,却又不好问及,便道:“我去给你弄些醒酒的汤药来,不然你得难受。”
司见颐幽幽地看着他,俯身在苏晚眉间落下一吻,苦笑道:“我不难受,你别要走。说着牵过苏晚的手,攥在掌中,又倾身将人搂进怀里。
苏晚也不敢跟他挣,瞧司见颐垂眼看着自己,眼里温柔似是而非的,不禁心中一窒,轻声问:“你今日是怎么了?”
司见颐却不应话,吻过他便把脸埋在苏晚颈弯里,将人带倒在榻上,一手环过他的腰,两人就这样相拥而眠,司见颐忽紧了一下臂膀,低笑着喃喃道:“你这回是不挣了。”
苏晚蹙着眉,不知应他这话是好,还是不应是好,抬眼正见司见颐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不禁心神恍然。司见颐也不知思及什么事,露出几分困乏,声音沉郁地跟他道:“你是晓得纵使你再骗我几回,我都还是信你的。”
苏晚一怔,心道我何时骗过你?不料竟听他念及颜月华的名字来,月华,月华,唤得很是好听的,一字一句,银钉子敲进心里一般,本来还有些儿抽痛,听着听着,竟快连知觉都没有。
苏晚伏在司见颐肩上,见不着他此番神色,只听着他哑着声,诚切道:“你爱看他给你画画儿,我也能画……”
“你想要什么我便给你什么了……”
“司见然能给你的,我也能给……”
“我都候你多少年了,怎生你就只念着二弟……”
心里微澜渐起,又淡了下去,静若死潭一般。
苏晚只任他搂着,一下也不挣,直至司见颐声音沉沉低下,阖眼睡去,苏晚才想伸手去抚平他蹙起的眉头,执拗端详着这人的容颜来。
他再久没有这样仔细地看过一个人的容貌,记住一个人的容貌了。
小时先生就常说,有些事有些人,一旦记得清晰,就会刻骨铭心,一旦眷恋不舍,就将永志不忘,若要不舍得,那还不如不记得好。往时不懂,现在似是懂了些。
又见司见颐动了动身,似是睡得不安稳,时有梦呓,喃喃道:“怎生你就只惦念着他……月华,怎生你就只念着他呢?”
苏晚伸手揽过他腰身,怀抱收得要紧,附在司见颐耳边温声哄说道:“我再不念他,好不好?”
那边人竟也像听见一般,沉沉应了声好,想来是除了颜月华,别的人心里有没有惦着念着谁,这人也是不稀罕的。
苏晚看他是睡熟,才披了件外衫起来,又从司见颐怀里摸出之前给他的香袋来,那香囊的药里混了陵香,药效一散,香味便越发浓郁沁人,司见颐前些时间许久日子没来,药没来得及换,那陵香药效早散尽了。苏晚点了灯盏往书案去,手里攥着那香袋好一阵,便扔进薰笼里将之烧了,一时满室入骨天香。
苏晚就坐在那案前,对着窗外寒月凉风,就这么坐了一夜。
隔夜醒来,司见颐见苏晚傍坐在身侧,心里微微欣喜,忙支起身来唤他。怎料这一动便觉头痛欲裂,一下痛哼出声。苏晚闻声扶他坐起,温和道:“你小心些。”
司见颐挽着他手,将人拉过来问:“你昨夜是到哪去了?”
苏晚拿开他手,回身去取醒酒的汤药来,搪塞道:“我自个儿到外头走走去了。”
司见颐脸色变了,扬声道:“你使不着骗我,我见到你和纪云了。”
苏晚一怔,回身看着他问:“在哪?”
司见颐道:“你管我在哪。”
苏晚想到昨日醉仙楼是叶太尉寿宴,他怕是也在,路过遇见也不出奇。便把汤药端到小几上放下,问道:“那你是冒着夜雨,兴师问罪来了?”
司见颐环过他腰,将人箍到在怀里道:“是,我兴师问罪来了。”
苏晚却笑了:“你罪没问成,自个儿倒先醉倒了。”他说着便伸手去抚理司见颐压皱的衫袖,神色温和得紧,司见颐任得苏晚给自己端整襟裾,自己在旁细细地端量,也不晓得是怎么着,苏晚待他比往时还要乖顺,心中腾地有些无以名状的焦躁,又继续问道:“你说,纪云找你做什么?”
苏晚低声答他:“他让我随他回长生院。”
司见颐忽地心头一紧,一把攥过他手说:“我可没说准你走。”
苏晚低着眼,也回手握着他道:“我若真要走,你也拦不住。”
“可就说不准了。”司见颐凑近身来戏谑他道:“别说是恩枕郡,便是走到乌举,我也有的是法子将你寻回来……”说罢就吻了上去,苏晚轻哼一声又被司见颐制住,见奈何不来,任得他缠绵,待喘得一口气过来,又觉司见颐的手摸着他脊背,又滑到腰间去解他衫带衣束,苏晚咬着半边唇,神色稍恶地抵开他来道:“大清早的,你别要闹……”
司见颐置若罔闻,把他带倒在榻上便欺身上去,落了一吻在他额上,待到二人衣衫半褪,情潮初动,却见苏晚闭眼蜷在榻上,丝发乱散,眉头紧蹙,也不迎他。司见颐忽只觉败兴得很,坐了起来恼道:“你是怎么了?”
苏晚才缓缓睁了眼,支起身来眸色氤氲地看着他。不知怎的,那一眼看进司见颐心里直教人温和下来,司见颐耐不住,又凑上身去吻他的唇,轻声唤道:“苏晚?”
那唇一碰上,苏晚便是一抖猛地抵开他。司见颐被他吓了一跳,正要问个明白,就见苏晚侧身合好衣襟,哑着声道:“大殿下,不如我们就这么算了罢……”
司见颐一时没听透彻他这话,只是怔然,问道:“你话是什么意思?”
苏晚静了半晌,道:“我是如何再装不下去了,你我好聚好散,就到此为止如何?”
司见颐心中一窒,半晌才悠悠笑开脸来,靠过来拢苏晚的肩道:“你恼我寻纪云的事来责问你来?”
苏晚看着他道:“大殿下,你昨晚醉倒在这,给我说过颜大人的事了,殿下是兴许不记得了。”
司见颐神色一凝,心知那纸是捅破了,半晌又哄他道:“酒醉的话你又怎可当真?”
苏晚反问:“那殿下什么时候说的话,能当真?”
你什么时候说的话,能当真?
司见颐忽而心中翁然,哪些能当真,哪些只作假,竟是连他自己都分不清了。
他给过苏晚太多允诺,他说送他霜枝红杏图,说让他见见镜湖三月十里桃红,说明年中秋灯节便陪他签个灯签去,说给不上他喜欢的那就守他候他一辈子。司见颐也晓得自己这人变数太多,时至如今,说的话哪句是真哪句是假,自个儿都弄不清明。何况往时一心只想要讨苏晚欢喜,自然是什么蜜语甜言都说尽了,信口敷衍还是真心诚意,哪里还记得。
他没想要苏晚知晓颜月华的事,但既是知道了,再掩藏也是欲盖弥彰。他这么想着不免有些失措,他慢慢伸手去撩苏晚着在肩上的发丝,温声服软道:“你恼我心里有人了?”
苏晚说:“我不恼。”
司见颐失笑道:“那你作甚这般说话?”
“我是不恼。”苏晚抬首看他,那神色竟复以往的清冷,一如往日二人初次逢晤时那般无波无澜,只淡然道:“我与大殿下你一样,心里念着有人,大殿下你不也晓得么?”
司见颐的手僵在那里,不进不退,定定地望着苏晚,执意想寻出什么端倪来,“你什么意思?”
苏晚心中苦笑道,事已至此,如何都退不回去了。
“殿下晓得我心里惦着纪云,我也知道大殿下你念着颜月华。既是彼此心有所属又求而不得,便寻他人相伴相待之,殿下当初纠缠与我,不也正是这样想?”苏晚看着他,目光清浅,如凉月映水。
司见颐那一霎闪神,仿佛天地撼动,他直直地盯着苏晚,生生抑着忽而汹涌而起的满腔愤恨,沉声问:“你想说……自始至终你也只将我看做纪云,而如今纸捅破了,你是再演不下去了,是吗?”
苏晚就坐在那里,垂着眉眼道:“是。”
司见颐心中腾地一片空白,未及细想,就趋至他身前猛地锢着苏晚的手臂,眼神凶狠恨不得将他撕碎了拆解入腹,“你再说一遍!”
苏晚痛得紧蹙着眉,却依旧神色沉着,本是温顺的目光也不知何时起逐点冷了下来,他执拗道:“回殿下,我心里念的,自始至终只纪云一人。”
司见颐道:“我与纪云许像?”
苏晚伸手去抚他眉额,说:“像,你在厢庭时我便觉得像,绘那画时你与他一般,眉眼好看得极像。”
“我是不信了。”司见颐冷声笑道,“你就觉着我与他像,便甘愿投怀送抱来?”
苏晚定定看着他说:“为什么不可以?我也喜欢听你说些体心话哄我,这回说欢喜我,下回又说想我来了。纪云不会说,你却会……”
司见颐忽然笑了两声,笃定道:“你是想跟纪云回长生院,才与我置气,对不对?”
苏晚待他这话不以为然,语调凉薄地应道:“你要当我是恣逞意气也成,殿下答应过一月便许我回丹州,你若信守承诺,那在此期间,只要颜公子不顺你,殿下仍可寻我来,苏晚如何不会扫你的兴,唔……”
话未完就被司见颐吻住,苏晚跌进他怀里,忽觉唇上一疼,尝得一片腥甜。待唇齿松开,司见颐又将他压在身下,双腕桎梏在枕边上,道:“你不是说你再装不下去了,那是要如何才不给我扫了兴,嗯?”
苏晚蹙了蹙眉,却是不答话,阖着眼别开头去,唇边一抹艳红煞是惹人,司见颐低身去舔,气息都吹在他颈边,幽幽地问:“苏晚,你当真从不曾把半点心思放我身上?”
苏晚良久才道:“半点不曾。”
司见颐冷声道:“你说想我念我,也没一句真话了?”
苏晚轻轻一笑,嘲道:“缠绵情话,任谁都会说,我都不曾当真,大殿下你当真?”
司见颐直起身盯着他说:“你从前说忧心我的病,每每费时给我做香药,你当真半点心思都没给过我?”
苏晚轻声道:“纪云也有哮证,自小带的就是这种香药,从不曾断过。”
司见颐听着,心底压抑着的好些情绪翻涌而上,他贴在苏晚耳边忿忿地咬牙道:“这样你就可以想抱着你的人,是你心心念念的纪云?”
苏晚冷冷吐出一个字应道:“是。”
司见颐却笑了,点头道:“原来你那香药治的不是我的喘病,是你的单思!”
苏晚挣着坐起了身来,目光既不看他,也不低垂,就这么端平着,说道:“大殿下心里不也惦念着别人吗?既然如此,相思两易,各得其所,如此又有何不可?”
原来到头来不过相思两易。
司见颐入了神般盯着苏晚,苏晚也是看着他,那神色轻淡,一如初见时在那冬雪前,纸伞下的匆匆一瞥,自己未入得他眼里,也上不了他心头。
司见颐心中起了意,也不知是悔是恨,狠一拂手往案几上扫,顿时一片杯壶笔砚铿锵,应声落地。苏晚眉梢一动,却不仓皇。
司见颐恨胜道:“你心中当真只容得下一个纪云?”
苏晚稍抬头看他一眼,屈身跪在榻前道:“谢大殿下成全。”
“好……”司见颐冷冷地笑出来,恨声道:“虚情换假意,好啊,苏晚,好得很!”说罢整了衣冠,毅然转身离去。自苏晚身旁而过,也再不见低眉看一眼。
待到人了半天,苏晚却依旧跪在那里,只垂眼看着打翻在地的镂花薰笼,白烟袅篆,满室木樨轻香,火灰散了一地。
◇
前些日子淮元泛乱,秦寂奉命前往平息事态,这趟去了两月余,回来复命时已是冬月将近,一身风尘仆仆回到京中,歇不上半天便进宫去,还没出得着内城,就见司见颐欣然而至,春风满脸说是寻他喝酒来了。
秦寂见是推不过,便与之二人到苑亭里坐着,使人做了些小菜温了酒上来,两人只说了一些近事,秦寂便说:“你今日倒有心得很,竟赶着见我来了。”
司见颐笑着说:“听闻你回京了,我自然得赶着来见你一见,回头怕就不知道哪里寻你去了。”
秦寂知晓他的事,了然笑道:“是颜晖使气不要见你还是怎么着吧?往日这么一来,你准是往长生院的公子那跑,今日怎么就不去了?”
司见颐听罢,忽地眉心一动,吃了痛似地绷着脸,也不作话,展了扇子摇得翙翙作响。酒菜没久就上了来,秦寂见他不动箸,没吃几口也跟着搁着,取过酒来呷了一口酒,又说:“我就晓得你是讨个新时欢喜的,待厌腻了,人置在一旁,那是看也不带看一眼了。”
司见颐不悦道:“你说的是什么话?”
秦寂与司见颐自小相交,情谊匪浅,平日两人相处也不论君臣礼节,坦诚相待,加之秦寂本就是耿直率爽之人,司见颐这么问着,他也不忌讳,只道:“我可没说错了你,颜晖予你好,你就好些日子不去见一见那人,哪天颜晖不得空见你,你倒才想得起有这么一个人来。你说是欢喜他,可谁信?”
司见颐拿过酒杯,心不在焉地把玩起来,片刻又笃定道:“我是欢喜他的。”
秦寂笑出一声,扬手朝他指了指,说:“可你心里头还有个更欢喜的颜晖在啊。”
司见颐往倚栏上靠了靠身,慢声道:“那又如何?”
没料他会有这么一反问,秦寂瞠目结舌地盯着他:“你这人……什么叫那又如何?”
司见颐说:“我心里念着月华又如何,我就不能欢喜他了?”
秦寂心里一时喜怒不得,曲指叩了叩石桌道:“你是想自己心里惦着一个颜晖,又要那长生院的公子摆着真心在那,死心塌地地由得你去糟蹋?”
司见颐心中一窒,听着是糟蹋二字,胸口泛起痛来,腾地一收起那桃花扇子,沉着声道:“秦寂,你话别说得如此难听。”
“我话说得难听?”秦寂看不过眼去,吃了一口酒,忍不住道:“你做得出来,倒不觉得难看了。”
司见颐道:“我也是待他好的,可他心里一直也没有我。”
秦寂一怔,问:“此话何解?”
司见颐合着扇子在桌沿上敲,三言两句将苏晚与他那事讲了给秦寂知道,没想秦寂却抚手称笑起来,赞道:“好,如此甚好!既然那公子是没予你真心,你便莫要再将人纠缠。”
司见颐手中敲着的扇子一顿,却苦着脸不答话,若有所思地盯在桌上说:“你说那纪云究竟是有什么好,他自少念着他,便忘不过去了。”
秦寂心觉这话好笑得很,怎么他只说别人,也不瞧瞧自己是怎么个德行,便直接道:“你说颜晖到底是有什么好,你惦念他多少年,讨不过来,也忘不掉。”
司见颐一时语塞,良久才道:“月华与那纪云又怎么同。”
秦寂朗声大笑,去给他斟了满杯酒,拿杯往他跟前一搁,笑骂道:“说到底,你就只准自己念着颜晖,却不乐意那苏公子心里有个纪云罢!”
司见颐梭了眼杯中的琥珀色酒液,神色半分愁苦半分莫名,也不答话,只拨开扇子徐徐地摇,想那日苏晚与他说的,原以为苏晚纵是待纪云是有意,也不至容不下自己分毫,他却说心里一直念的只纪云一人,原来待他的温情都是假的。
司见颐是不信,苏晚经已这么说,却由不得他不信。
自那天离去,好些日子下来司见颐便没再去过城南的小院,但越是见不着人,心里竟越是念想得紧。
秦寂又道:“难道说你对那苏公子,是真有那番心思了?”
司见颐眉宇一动,问道:“有又如何,没又如何?”
秦寂淡声道:“不如何,要是真有,我就好看你笑话了,你这是咎由自取。”
司见颐竟不驳话,着了神般定定看着往东的院道。
那边道是从季阳宫往典药局去,平素少有人走,多半是往季阳宫直宿的医官。秦寂循眼看去,远远见那边道上有数人行过,穿的是太医署医士的碧青官服,随后还有几个小医学。待人影都消失在视野里头,司见颐才幽幽低下眼去,心不在焉地拢着那桃花扇。
秦寂算是知道他心事了,缓声道:“我还说你喝酒也不去暖和些的地方,原来喝酒是假,心里想见人才是真。”
司见颐不作声地,依旧只手里拿着那扇子,开了又合,合了又开,说道:“秦寂你说,他心里只念着纪云,你道他这话是真是假?”
秦寂沉吟片刻,才道:“真假又有何分别?”
司见颐急道:“怎么就没分别了?”
秦寂笑道:“若是真的,他心里确实有人,那你再加纠缠也是白费心思。若是假的,那他心里定然是有你的,但他欢喜你得紧,却都要行至此步来骗你这一遭,那不是立了心要断自己念想是为何?”
那话如响雷贯下,司见颐手一抖,握着的扇子应声跌了地,秦寂看在眼里,俯身下去给他捡起来,按在桌上,说道:“我当初就说,你舍不得这桃花扇,又何苦去招惹人家?”
当初,当初。当初他又何曾想过这么多。
秦寂看他如此,也晓得这茶他没心思喝了,正时门外匆匆来了个侍从,也未及通传,身后就有一人快步跟了上前。那人满身风尘,衣铠佩剑未解,见秦寂便飒然跪下,朗声禀道:“侯爷,朔方边壤县来了急报。”
司见颐听是自朔方而来,不免心中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