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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月锦瑟谁与共 ...

  •   三人回丹州时转行了水路,叫了客船沿水而去,清醑一壶,看尽临江花盛。司见颐置了画案,叫清溪在一旁帮着研墨,他就绘一路山明水秀。
      苏晚落得清闲,也跟着来看,司见颐笑得春风满脸,说:“我瞧苏公子的字写得好看,给这画题两句诗词如何?”
      苏晚看案上一片流水连绵,群山叠翠,说道:“我不会。”
      清溪笑嘻嘻站旁边说:“公子就随便写几个吧,大殿下就是想讨你欢喜。”
      司见颐明着是听见了,却也不做声,直勾勾地盯着苏晚。
      苏晚抱怨地看了一眼清溪,还只不肯。司见颐也就不为难了,径自书上一句:繁花尽日随流水。笔一提,收得凌厉洒脱,这字画的风骨,倒是与纪云的有几分相似。
      到了长生院,还没歇上脚,素栈便迎出门来道:“大殿下,这些日你不在京城来了信,我怕是颜大人送来的,正想找人寻你去。”
      司见颐忽地一收扇子,脸上道不尽的欣喜,唤道:“快回丹庭取来我看。”竟就不理旁事,径自往丹庭走。素栈忙跟苏晚清溪二人礼拜告辞,也跟了上去。
      过了几日,清溪把那簪子送厢庭了。
      那簪是鎏金点翠簪,喜鹊梢头,寒梅镂花。棠裳推搡了几回,终究还是收下了,但收下是收下了,平日却是说什么都不肯戴。
      再过了把日子,到永庭来给棠裳说媒的人更没消歇过。丹州这种小县,哪家姑娘长得秀致,哪家姑娘温婉可人,一传就是满县城上晓得。那些个人说不到苏晚面前来,就寻先生说,说不到先生那里去,就托个人捎着果食来厢庭说,也不是没有过。
      好几年前棠裳不愿意,再好的脾气都给闹恼了,苏晚不好逆她意思,也不喜欢那些人来扰了清净,便把来说媒的人都挡门外去。
      有一天里,难得见棠裳戴了清溪送的那枚簪子,苏晚就随口说道:“清溪着实喜欢你的,你若是肯随他,他定会待你好。”
      一说棠裳就羞红了脸,低着眉眼,赧然道:“我谁都不肯跟,只跟着公子,公子去哪,我就去哪。”
      苏晚看着她,无奈道:“别人要说我误了你一个好姑娘。”
      棠裳神色倔强起来,温声细气地说:“公子当初肯收我,替我治病,棠裳就已有打算,要一直照顾公子还这恩德。”
      苏晚道:“我却不可能带着你一辈子。”
      棠裳一愣,思忖片刻,竟在苏晚面前跪了下去说:“那……那至少让棠裳在公子病好之前继续侍候公子。”
      苏晚却问:“如果我病不好呢?”
      棠裳怕他是被外头的人说烦了,铁了心要把自己嫁了出去,不禁着急起来,眼眶都红了说:“公子,我的事不叫外头的人多嘴。你这是怎么了……若然是你嫌了我,你倒不如赶了我走!”说罢扑簌簌地掉下泪来。
      苏晚见她这样,心里一愧,忙哄道:“我是说说,你急成这样做什么?”
      棠裳也不答话,一脸的委屈,垂头呜咽。苏晚叹了口气,婚嫁的事之后就没再提。
      自那次乘天回来,司见颐就没再来过厢庭了。
      有些时候苏晚从亭央院的小道路过,远远能看见丹庭黛色的院墙,一角红瓦飞檐分外夺目。苏晚开始还疑惑着,是什么事叫那几番来烦扰的人安分了?不觉还有点上心,但日子一过,那点在意也就洗淡了。
      长生院也不是多大的地方,两人偶尔也能碰得着面。那人一如既往颔首示好,一把竹扇攥在手里,绘十里桃花,眉眼温柔,笑意盎然。
      苏晚心头是微澜过后又复平静,最后竟道不出个所以然来。
      一日清早来到永庭,苏晚正见清溪和几个学徒一块儿在堂梁上挂艾叶,一算日子,方才记得是端阳。
      棠裳做了小巧的青叶粽子,用荷叶白瓷盘端出来,看起来精致得很,点着和了芝麻的糖吃,一口下去,黄米莹莹,粘腻香口。
      夜幕刚降,她就和清溪带着裹粽到永庭去看人斗百草,本想叫上苏晚,却是被嫌说那边嚣闹,给拒绝了。
      等二人出了门,苏晚自个儿点了灯盏,一袭春衫倚在坐榻上翻着几卷方书研读。
      纸窗半敞,几许清风送薄凉。也不知到了什么时辰,半寐半醒地听见廊外有人叩门,苏晚应声去开。
      “这么好夜色,公子怎么把自己闷屋子里?”未看清来人便辨出那声音来,正是司见颐。廊外月色如水,他怀抱一锦盒站在门前,苏晚一霎恍了神,慢声道:“怎么是你?”
      司见颐笑道:“许久不来,好生想念公子你啊。”他话说得半分玩味,半分深切。
      苏晚眸色一淡,语气便如往常一般疏冷:“大殿下找我有事?”
      司见颐笑了笑说:“我给公子带了件东西来,放下就走。”说着看了眼里屋,又道:“特意来一趟,公子都不请我进屋里坐坐?”
      苏晚与他目光一碰,容颜映在那墨黑的眸里分外明晰,犹豫了一阵,侧身让开道来给司见颐进屋。
      屋里就点了一处灯火,窗前清辉流泻,坐榻旁的矮案上放着茶盅和书卷。
      苏晚走到书案前提了茶壶倒水,司见颐便自行在桌边寻了个坐墩歇在一旁。
      茶水端了过来,司见颐细细啜上一口,说:“特意带了礼物送给公子,公子看看喜欢不喜欢。”
      苏晚看了一眼桌上的乌木覆锦盒子,问他:“你送我东西做什么?”
      司见颐道:“就是想送你些什么罢。”
      苏晚不为所动说:“拿回去,我什么都不缺。”
      司见颐笑道:“我想了好久了,一般物甚公子不缺,金贵玩意又不入公子的眼,我送不上你喜欢的,总能送个你使得上的东西吧。”司见颐边说边站起身来,把那锦盒端到苏晚眼前,温声细语地说:“公子打开来瞧瞧再说,说不准是喜欢呢?”
      苏晚不知他费煞心思到底为何,想了一想,伸手揭开盒盖,只见里面放的是一柄崭新的桐油纸伞,紫檀薰香,雪白伞骨,酡红绘花。
      苏晚愕然道:“这是……”
      司见颐轻轻道:“在乘天时,我看公子的伞用旧了,心里就惦着想着,等回到丹州定然要送你一把更好的。这是我命人从昌应找来最好的师傅所造,号的是上好楠竹,刮青削骨都属一流的手工。”
      苏晚伸手抚着檀木雕饰的扇柄,像是碰触初生的婴孩般小心翼翼,生怕一不留神便要伤了它一丝一毫,低声道:“给我的?”
      司见颐道:“是啊。上面的绘花费了我好些时日,就瞧在这心意上,公子也该收下吧?”
      苏晚看着他,司见颐一双眼目卓如日月,烛火映落,晃荡开几点清光,叫苏晚想起往日那些似是而非的情意。以往的纪云也曾这样,几分温文儒雅,几分细意柔情,他就守那一星似是而非的爱念多少年,但纪云却说,这一辈子兴许就只爱得苏棠一人了。
      有些东西就像陈伤旧患,根治不掉了,再难熬煞也得藏掖一辈子,以为能遮得滴水不漏,但被这人硬生生揪起时,才发现那伤依旧痛得很。
      苏晚低声问:“你送我这伞,算是什么意思?”
      司见颐没料到他这么问,微微一怔,说道:“不算什么意思,公子是不喜欢么?”
      苏晚似想着什么,默默地点了下头,说:“喜欢。”怎知眉眼一低,竟簌簌落下泪来。司见颐不禁惊诧,连忙伸手去帮他拭,苏晚被他一碰,浑身一抖,犹如梦中惊悸醒来似的,慌张将他拂开。
      司见颐眉头一皱,心里不甘休,用手捏过苏晚下颔,强让彼此目光对上,柔声问:“你喜欢,又怎生落下泪来?”
      苏晚道:“不要你管。”扭头挣开。司见颐温和了神色,道:“好,我不管。”却双手一环,把人揽进怀里。苏晚身体一僵,想是要推开,却被一阵木樨淡香笼住,霎间失了神地愣着。那丝气味让他蓦生贪恋,半晌舍不得,便只任由司见颐搂着,温顺地半倚在他怀里。
      司见颐低头,只见苏晚垂着的细长眼睫,灯下如沾初露般,水色莹莹,心中情动不已,便轻轻地靠吻在他额角。苏晚被他一吻惊得瑟缩,往后要躲,司见颐轻声慰道:“公子别怕……”便拉开身来,与苏晚四目相顾。二人眼里映着灯火,都似静水里泛着微微波澜。
      两人对看半晌,各都不愿移开目光,司见颐缓缓俯下身去,点水般的轻吻落在苏晚眉梢、眼角。苏晚也没有推拒,静静闭上眼。司见颐心知便他愿了,那吻几番轻啄落到唇上,进而肆意纠缠。
      放开时两人气息絮乱交融,司见颐将人拦腰起来,在软榻上放下,手顺着衣襟滑进苏晚细白的颈项,一面细细吻着苏晚,一面满口柔情地道:“我说待公子看过,说不准是喜欢的。苏公子是喜欢的,对么?”
      没等得及苏晚回答,他已又覆了上去,将细碎轻吟都淹没在深吻中。
      袖袂纵乱云垂地。
      ◇
      棠裳细针密缕地绣了个菖蒲百草的香囊送给清溪,五色丝绦悬口,翠绿的绸缎上绣一了朵娇艳欲滴的牡丹。
      清溪跟捧了宝似的天天带身上,得空就端着看,笑得眉眼都笑弯了。来永庭看诊的人打趣着问他:“哟,清溪,捡银子了?什么叫你乐成这样?”清溪只红着脸不说,东西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嚷嚷着去药房帮忙,便就跑了。虽是期期艾艾,也看得出他俩是彼此都有那份意思。
      苏晚见今日永庭今日门庭冷落,也不打算久留。出了门,见外面正飘着绵软的细雨,苏晚伞才打起,忽见檐下有人负手而立,冲他笑笑,正是司见颐。
      他近日几乎是天天都来,到厢庭去了找不到苏晚,就来永庭。学徒们看到他自然不敢怠慢,什么都让着就着,来了几天还挺碍着事的。苏晚要他别来,他也答应,却等在庭外。
      以前他纠纠缠缠,赶也赶不走,现在却多了几分迁就。苏晚心里头也晓得,走过去就问:“下着雨,怎么也不带着伞?”
      司见颐取了他手中伞,轻轻牵他过来,一手抱住道:“带了又怎有借口要你送我一程,你说是不是?”那般粘腻亲昵,也不怕人看见。
      苏晚抵开他的肩,往后避开道:“你别闹……”
      司见颐却笑意不减,还执着他手不放。苏晚见争不过,也就任凭他牵着了,别开去的脸上如朝霞映雪。知道他是害羞,司见颐也就不闹他,只道:“几日不见,好生想你。”
      苏晚看他一眼,说:“你不忙事去,来这做什么?”
      见他故意岔开了话,司见颐轻俏地说:“我能忙个什么事?”
      苏晚又道:“丹庭不是来客了么?”
      司见颐没料他会问起这种闲事,便道:“那是。”
      来的人是成阳侯秦侯爷。
      秦侯爷曾在兰梵一战大败乌举军,年纪轻轻却战功卓越,深受重用。他自幼与司见颐交情甚笃,近日回京,得闻淮王因病在丹州休养,还不辞途远前来看望。
      司见颐说:“秦寂跟我都不是客气得的人了,使不着招呼他。”话顿了一顿,复又说:“而且他还有别的事,留不了几天便得走。”
      苏晚只是就随口问问,司见颐多说他也没打算多听,应了声就不再提了。
      司见颐拢着他肩膀说:“我特地来见你,别尽说些闲事,咱们到外头走走去,好不好?”
      苏晚却道:“不去,我回厢庭。”司见颐知道他是不喜欢外头嚣闹,平日也不常出门,便不勉强,说:“那我跟你回厢庭。秦寂从淮元带来了些好茶,唤作春香百户,比烟涵的茶还要好些,改天让素栈取些送去给你。”
      苏晚微微一顿,说:“我向来不好喝茶,你不用给我送来。”
      司见颐笑道:“我送你的,你便收了吧。”又挽着苏晚的手凑在唇边亲了亲,话里情意万千般:“只要是好的东西,我都想给你,你不喜欢么?”
      苏晚心中一动,茫然道:“不是……”
      司见颐莞尔道:“那不是就好。”
      两人回到厢庭,就在临院的廊外置了矮案,让棠裳做了道可口的糖糕来就茶,甜腻的莲蓉馅儿,天气有些热了便拿冰盆镇着,端上来时玲珑剔透,煞是好看。
      司见颐想起之前叫素栈送去清庭的小菜,苏晚没样看得进眼,喜饼跟糖粥,他倒是肯吃,便好奇问:“你是爱吃甜食的不是?”
      苏晚低声道:“是又如何?”司见颐心里一笑,叫人端来了棋盘。
      两人摆开一局,没下得一半,那兴致就被暑热蒸散了不少,便罢了手坐在廊外闲聊消煞时间。
      那院内景色本就一般,杏花开过了就更是显得了无生趣,司见颐却不稀罕满园繁华锦绣,只意在眼前人。两人聊着,也不知怎的说到京城昌应的桃花盛景。京城南有一面碧水镜湖,环湖有十里桃树,每到二三月花开,放眼不尽满岸红霞,那景致堪比仙境蓬莱,多少人慕名而至。
      “找天定要带你去看看那‘镜湖三月,十里桃红’的盛景。”司见颐摇着一把竹扇说得兴致盎然。
      苏晚点头说好,忽自袖中取出一素色的香囊,递给他说:“之前看棠裳给清溪做香袋,我便让她多做了一个给你,你拿着吧。”
      司见颐接过香囊,凑到鼻畔轻轻一闻,玩味地问:“里面放的是什么?叫我天天带身上。”
      苏晚轻淡地说:“放了些对喘病好的香药,你若不要,还回来就是。”说罢伸手就要取回。
      司见颐把手一收,将东西纳入在袖里,笑盈盈道:“你送我的东西,我就是死了,埋进九尺地里,也带身上。”
      苏晚不喜他这种信口情话,一皱眉头说:“我现在不要送你,还回来。”一手便要夺去,司见颐反手制住他,笑道:“到我手上就是送出了去,怎由你说要回,就要回了?”苏晚知道抢他不过,脸色一冷,回身坐转到一旁,不再瞅睬他了。
      司见颐瞧他怏怏不悦,凑身过来道:“这就恼了么?”忽两手一环,把人搂进怀,温柔地哄道:“我不闹,苏公子别恼气,我给你赔个不是,行没?”
      苏晚觑他一眼,问道:“你怎么赔?”
      司见颐笑道:“你想要怎么赔?”不怀好意地凑过唇来要亲苏晚。
      “别碰我。”苏晚稍稍别脸躲过,挣开他怀抱站起来。
      司见颐心里惋惜,正要开口说些好话,忽尔脸色否变,一手捺住胸口,急喘不住。苏晚吃了一惊,连忙稳住他肩膀俯身察看,紧张道:“怎么又犯了,难受吗?”话未完,已猝不及防被按进怀里,司见颐隔着薄衫往他肩上轻轻咬一口,闷声说:“难受得要紧。”
      苏晚知道他是佯装,不禁恼火,直起身来道:“我下回是再不要管你死活!”
      司见颐低声笑着,说:“那你可真舍得啊?”
      苏晚口气微愠:“我做什么不舍得?”
      司见颐执手看着他问:“那我过不久就要回昌应了,你舍得不舍得,嗯?”
      苏晚微微一怔,神色复杂地看着他。司见颐惊觉自己挑了不该说的话说,一时不知所措,见苏晚欲言又止的,终是默不作声错开了目光。
      司见颐心底一慌,想要辩解,就见苏晚霍地站起身来,低声道:“你回去吧,我有些乏了,去歇会儿。”离案要走。司见颐忽然生出几分不甘,几分情热,一手捉住苏晚胳膊拉回怀里,抱紧道:“苏晚,你跟我回昌应罢。好不好?”
      苏晚凉薄道:“你要走便走,我做什么得跟你去?”
      他从乘天来到丹州,跟着先生好些年了,从没想过要离开长生院。以前听先生说,他爹苏合是个随性妄为的人,好美酒,贪逍遥,不游山玩水览遍名山大川不甘休。苏晚倒不像他洒脱,觉得在丹州这种小县平淡务实地过活,也好得很。于他而言,先生就是至亲。
      司见颐又道: “你就当去游玩一趟如何?你带上棠裳也行,这事我来跟殷大夫说。明年杏花时节,我再跟你回来。只要你答应一声,好或者不好?”
      听着这温情脉脉的话,苏晚心下蓦地竟有顺了他的意思。司见颐见他不答,以为他还不愿,遍抵在他耳畔玩笑:“你或殷先生要不肯,我就只能拐人了。”
      苏晚禁不得他得意,心思顿收,声音趋冷:“我要是不去,你能将我怎样?”
      司见颐笑道:“不急,你多考虑几天。”俯身在苏晚眉间落下一吻,起身走了。苏晚见他走远,忽又开口唤住:“大殿下。”
      司见颐回身看去,就等苏晚一句应诺。
      苏晚静了半晌,开口却说的别的事:“香囊里面的药都是些药气散得快的,过些时日,记得要换。”
      不温不腻地叮嘱,表情平静如镜。
      司见颐在袖间摸索到那枚香囊,意下失落了什么似的,心不在焉地应声道:“好。”
      ◇
      回到丹庭时正巧见秦寂玄衣佩剑走出院外。
      他看见司见颐回来了,似笑非笑地扬起眉道:“等了大半天,连你人影都没见着,刚要走呢,你倒回来了。”
      司见颐心里想着事,不以为然地应了声,直接往屋里去。秦寂跟着进来,唤了素栈备了些儿小吃,桌边一个小炉上搁着个白玉青花壶细火微温。
      秦寂一坐下就道:“你倒也会想,远远避到丹州来,万事不沾心的。”
      司见颐笑道:“这地方不错,躲清静是最好。”又看秦寂一眼,表情叫人猜不透,说:“不过也自在不了多久,京城那边如何?”
      秦寂道:“圣上听闻你病好过不少,怕且不日就会下诏让你回京了。”他顿了一顿,又问:“颜月华来过不曾?”
      一听这名字,司见颐眸色便沉下几分,说道:“他说事忙,倒会找借口。我离京好说也有半年余,他再忙至于连提笔写个信的空都不得?”口气里掺了许些不愉悦。
      秦寂笑了笑,说:“大殿下恐怕也没多惦念人吧?听素栈说,你最近看上了一位公子,三不打五时地往外头跑。”
      司见颐不讲话,没听见似的。秦寂脸不改容,也不忌惮地继续说:“也不叫我见见,怎样的一个人?”
      司见颐缓缓道:“普普通通就一个人,没什么好见的。”
      “能入你眼的,也该是不普通。”秦寂说道,忽而一脸了然,沉着声音询道:“莫不是那公子跟颜月华长得像?”
      司见颐道:“不能说像,也不能说不像。”说道唇边挂了笑意:“性子都是那样子,有些时候傲得很,却是……刀子口豆腐心。”
      秦寂反而添了几丝忧虑,慢悠悠地搁下茶盅说:“不是我说你,你能放得下倒好,只怕你是放不下的。”
      司见颐抬头觑他一眼,依旧懒懒地靠坐在榻上,如无其事般把玩着手中一把竹扇。
      秦寂拿了炉火温着的壶,往他跟前的盅里斟,里头茶叶碧青,一壶清水泻下,芳香四溢,他取了杯盖扣上,沉声问道:“大殿下对那厢庭的公子可真有一番心思?”
      司见颐皱眉问:“所指什么?”
      秦寂道:“颜月华拿你当什么人我不知道,但你自己心里头惦的人是谁,你自己清楚,这还用得着我说么?你好端端去招惹别人做什么,叫人动了心思,你得怎么办?”
      司见颐好笑道:“什么怎么办?我心里头也喜欢他。”
      秦寂嗤笑:“你心里头?”
      司见颐正小心翼翼地把手里的扇一摺一摺收起,说道:“说这么多,你就是笃定我对苏晚没心思罢了,你凭什么?”
      秦寂往他怀里一指,说:“就凭你手上那一摺扇子。”
      司见颐本没想太多,被他一说不禁烦心,闷声道:“你不知道的多着,我的事你就少管,也别要在他那边乱说话。”
      秦寂却说:“大殿下指的是哪边?是那公子那边,还是颜月华那边?”话语里分明几分讥讽,难叫人听不出来。
      司见颐按着茶盅重重扣在案几上,咣当一声响,说:“你这茶喝得不畅快,就别喝了。”
      秦寂知道他这脾性,拿手抹过溢落桌上的茶水,平静道:“行,这话你听着不畅快,那我不说就是。”拿起茶盅啜了一口,话锋一转,说到别的事情上去了:“叶太尉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司见颐脸色稍明朗了些,却依旧沉着声说:“我能怎么办?”
      秦寂道:“看得出叶太尉有意助你,那叶家千金想要做你淮王妃,亦不为过啊。”
      司见颐哼笑一声,说:“是不为过,但是叶慎这人不能久用。现下我若顺他意,确是有助于我,只是往后要除掉怕就难了。”
      他把话顿了一顿,深深看了眼秦寂说:“何况你也知道,叶婉想要当的不是淮王妃,而是太子妃。”
      秦寂道:“眼下这时势,你亦不能与他挑个分明,这趟回京无容置喙就是册立太子之事。就算你没那用意,三殿下那边……你还是得留着叶太尉防防。”
      司见颐点头道:“我晓得。”
      当今圣上有四子二女,册立太子自是以嫡长子为先。但当年燕王生母宁德妃的父亲曾是辅政先王的重臣,朝中拥立燕王的官员不少,现下又是迎娶了赵凝拉拢赵丞相,越阶而上之意也不可说是没有。何况长皇子因病离京修养,立储一事暂且搁置,朝中势力周旋在所难免。
      圣上本有意于年初册立长子见颐为皇太子,怎料司见颐旧时喘病忽发,竟就日久难愈,圣上忧心于故,才让其离京远至恩枕丹州疗病养身。
      人到了丹州半月,京城便传来燕王迎娶赵丞相孙女赵凝为王妃的事。
      司见颐这一离京竟也就大半年,带了三两料理行装的仆从和一个侍候起居的丫鬟,对京中大小事宜,也是不闻不问。
      秦寂瞧他这样,也犯了糊涂,问道:“你这病是真是假,也好告诉我。”
      司见颐笑道:“我喘病自小有,你又不是不知道。”
      秦寂沉吟片刻,语意试探地道:“都多少年没见你犯这病,怎么就在册立太子的事快定下来时,你就犯了?依我看,你养病怕是假的,做戏给燕王看倒真。这太子,你到底想当,还是不想当?”
      司见颐展开扇子徐徐地摇,慢声道:“我说不想,你信是不信?”
      秦寂噤了声,只看着他。
      司见颐卧在软榻上,也枕着手看他,玩笑道:“就算是想,这太子之位也不是坐上去就稳当的。还不是个时候,我怎么急着把自己往浪尖上推。”
      “你就算什么也不做,不也是立在风高浪尖上。还是你以为避到丹州来,燕王就会撂着你不管?”
      “那在这里躲躲清静,也总比应付着那边惊涛骇浪好过些。京城里耳目众多,什么都藏不住,掖不住。”说罢觑了眼秦寂,也不知这说辞是真是假,似乎自有另一笼心思。
      秦淮眉宇皱起,道:“那我丹州此行,岂不是给你图惹麻烦?”
      司见颐笑道:“论我俩交情,你若是知道我因病离京也不来看一趟,那才叫图惹人疑心。”司见颐话顿了一顿才续道:“何况你也不只是来看我罢?”
      秦寂此行,身后带了三千军马寄驻在丹州城外。
      秦寂肃起脸来,语调沉了几分:“传言说在恩枕附近,有几个与乌举边陲接壤小城泛了疫病,你可听说过?”
      司见颐惑然道:“疫病?”
      秦寂点了点头,继续说:“虽说传言不足信,但是不是真的我去一趟便知。乌举这几年大灾大旱不断,起了疫病传到接壤县城去也不是没可能的事。”
      司见颐思忖片刻,饶有兴味地看着他:“这些日子你都在胤州,怎么北地的事你都晓得了?小城泛了疫病自有疆吏上奏给朝廷,还使得动成阳侯你跑这一趟来管?”
      秦寂笑道:“疫病我自然管不来,我来是因为疫城上别的事情。”
      司见颐神色一凝,直觉地反问:“别的事?”
      秦寂啜了口茶,谨慎道:“这暂且不能同你说。”
      司见颐知道他性子耿直刚正,不该讲的话,半句不会多说,顿即了然于心,轻笑两声道:“也罢。”
      两人便聊开了别的事,都是无关紧要的近况见闻。司见颐忽然问起:“秦寂,你可知道我四弟的病现在怎样了?”
      秦寂不解他因何故会提及此事,疑说:“四殿下?你怎么忽然问起这来?”
      司见颐道:“你回答我便是。”
      四皇子见容自幼体弱,虽患的都不是大病,但身子骨打出生以来就没见好过,常年缠绵病榻,听闻幼时也曾来过长生院寄住,只因适应不来宫外生活,病得更厉害些,没久便让接回宫里去了。秦寂打小也没见他过几次。
      司见颐与司见容平日关系生疏,忽然关怀问起,秦寂也觉稀奇,便道:“四殿下那身体怕且也不见起色。”
      司见颐不置可否,说:“那你回去后,使人替我安排些事吧。”
      秦寂问:“什么事?”
      司见颐说: “我要带位长生院的医官回京城,给四弟的病看看去。”
      秦寂立马晓得他的盘算,说:“你要带那公子回京?”
      司见颐道:“是。我要带个人回去也不用得谁应许,不过医署那边若能安排上,我也好名正言顺些,你办就是了。”
      秦寂不知道想的什么,神色凝重得很。司见颐见他不应,复问道:“怎么了?”
      秦寂叹出一口气来,说:“你的事我不好说什么,你交代下了我使人办了就是,至于别的,你自己好自为之。”
      ◇
      司见颐到麓庭来时,殷峦正跟苏晚在偏厅用着早膳。
      苏晚有每日清早到麓庭来陪先生用早膳的习惯,司见颐也特意挑了个大早,好碰跟他上面。殷峦忙招呼他坐下,说道:“殿下要来,怎也不着人先说一声。”便使人多置上了碗筷。
      司见颐客客气气地谢过了,说:“忽然想起些事,想要找殷大夫谈谈,也来不及叫下人来知会,自个儿就过来了。”边说边拣了苏晚对面的位置落座,收起扇子朝他颔首一笑,温和道:“苏公子起得好早啊。”
      苏晚一袭淡青色的春衫,乌簪束发,看他神色轻浮,心里不由生了些厌,一垂眼,把目光不着痕迹地错了开去。
      侍婢拿来碗筷给司见颐舀了碗荷叶莲子粥端到面前,他没吃几口,就别的事情聊开说:“我这趟来,有事要与殷大夫你说。”
      殷峦停了箸筷,问道:“哦?是什么事?”
      司见颐说:“近日我要回京一趟,心里念着我四弟的病,想跟殷大夫夫要个人,好随我回京上看看去。”
      四皇子司见容也曾在长生院待过些时间,是好多年前的事了,这事提起,殷峦却还记得,说道:“四殿下自小身子孱弱,容易招惹病疾,但只要费些心思,好好将养调理就好。内城医术精湛的太医和药师并不缺,大殿下使不着担心。”
      司见颐见话没道明就已经被殷峦堵了,心里暗暗不乐,扇子有一下没一下地在手里敲着,又道:“虽然殷大夫这么说,我却还放不下这心。”
      殷峦轻笑道:“大殿下放不下心的,怕且不是四皇子。今日来,是非得从我长生院里,要个人走才甘休。”
      司见颐见殷峦挑得明了,也不闪烁其词了,直接道:“不知殷大夫肯是不肯?”
      殷先生静了一静,缓缓道:“大殿下的喘病也未痊愈,我其实想过使人随你回京,好好看顾着些。既然大殿下今日开口,我是不好拒却了。”
      司见颐心头不禁欢喜,忙单:“既然如此,在这长生院里头,我就与苏公子还熟络些……”他说着,又殷切看着对座上的苏晚问:“不知苏公子意下如何?”
      苏晚不打算应理,看也不看他,只低头吃着粥。殷峦默默望他一眼,接了话道:“晚儿若是肯,他随大殿下去我自然更放心。”
      苏晚一楞,蹙眉道:“先生,这……”殷峦抬了抬手,不由分说地道:“既然大殿下这么说,你就去一趟吧。”
      苏晚静了一静,不温不凉地道:“先生吩咐下来,我去就是了。”
      司见颐见殷峦首肯了,说不出来的欢喜,忙道:“那就这么定了。”
      这早膳磨磨蹭蹭了半个时辰才完,用过茶后,两人就跟先生请了辞,一同回去了。
      刚出麓庭,司见颐就急急上前去要牵苏晚的手,刚碰到指尖,就被苏晚一把甩开。苏晚愠恚地瞥司见颐一眼,头也不回地拂袖而去。
      那一眼却如游鱼划过心尖,看得司见颐心里万千涟漪晃荡开来,两步追了上去,明知故问:“怎么了?做什么忽然生起我的气来?”
      苏晚说:“你怎道我生气了?”
      司见颐笑道:“不是生气,那你这副脸色是摆给谁看来着,嗯?”说着就拿那桃花扇去挑他下颏。
      苏晚扬手扫开,冷冷道:“大殿下,不知你说的话可算数不算数?”
      司见颐惘然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苏晚道:“那天才说让我多考虑几天,说得倒好听的,像由得我做主一般。今日你就径自来跟先生说,要我随你回京,你这人说话可是算数么?”
      司见颐心中顿悟,说的原来是这事。苏晚的性子他还清楚,虽不算是固执的人,却也多少带些倔强的劲儿,唯独对长生院的先生依顺。自己若是出面请求殷峦要人,殷先生自然拒绝不来,苏晚向来不喜违逆先生的意思,只要叫得殷峦开口,苏晚多半就会答应下来。这人便是要定了的。
      他来麓庭这趟,打的就是这番主意。
      司见颐无可奈何,也自知理亏,语气上经已服了软道:“我就是怕你不愿,才……”
      苏晚打断道:“现在大殿下一句话,我怕是有千百万般不情愿,也不能说个不字,何来的不肯?”
      司见颐顿即敛起了笑意,眸里浮起盛然的不悦,扇子狠劲一收,沉哑着声音说:“好,就数是我错,你要怎么也不肯跟我去,我这就回去跟殷大夫说。”
      苏晚抿着唇不答话。
      司见颐见他不为所动,手里攥着扇子唰地一开,又一收,作势回身就要折返麓庭。
      刚一转身,立马就听见苏晚道:“我既然点头答应了先生,自然不会反悔。”
      司见颐心里一笑,收了步伐回来道:“我就知道你舍不得。”伸手牵过苏晚,两手交叠,掌心贴着掌心把人攥在手里,生怕跑掉似的。
      苏晚偏头瞅他一眼,还是那种两不相干的淡然神色,说道:“我答应去昌应,是先生吩咐我随京看顾,你使不着这么高兴。”
      司见颐心知他口是心非,笑意分毫不减,说:“不管怎样,你肯来,我就高兴。”
      苏晚不再理他,径自打了伞走开。
      司见颐认出他用的是之前自己送的那把杏花伞,冶艳嫣红,煞是好看,心里更是说不出的欢喜,两步上去,从后就把人环腰抱住。
      苏晚被他这举措吓着,回首慌道:“你做什么!”
      司见颐下颏抵在他肩上蹭,说道:“我还怕你是不喜欢,这伞不肯使了。”
      苏晚不知心里想着什么,只背靠在他胸膛不答话。
      司见颐不愿见他又默不作声,握着他手又道:“我就说,待你看过,说不准是喜欢的……”
      这话一说,霎时叫苏晚想起那夜情事,脸上浮起红云连连,慌张地拿手肘抵开他说:“胡说些什么,放开来。”
      司见颐自然不从,还抱着他道:“苏晚,你喜欢我的,是不是?”
      苏晚不应话,只故意另寻话题绕开说:“我随你到昌应去,得带上棠裳和清溪,你肯是不肯?”
      司见颐知他脸薄,也不继续逗他,只点头道:“我怎么不肯?只要你来,让我把厢庭搬进淮王府里去,我都肯。”苏晚心里好笑,道:“那倒不必……”话语未尽,已被司见颐拥住,将唇覆了上去。一方杏花伞下,几许情意绵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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