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四月暮景误韶光 ...
-
司见颐再到厢庭拜访,已是好些日子后的事。
那日刚好过了场细雨,新绿映翠,走过亭央院一阵扑鼻的潮润泥土香。叩了门,迎出来的是棠裳,她见面就问司见颐今日是否无恙,司见颐点头应好,目光越过她往内屋看。
棠裳瞧出他心思,不待他问就说:“我家公子今日不在。”
司见颐一怔,问道:“不在?往哪去了?”话一出口又觉不妥,幸而棠裳不见外,笑道:“先生免了罚,让他到永庭去了,怕是没这么早回来。要不殿下先到屋里讨杯茶喝?”
司见颐把玩着扇子道:“不打紧,我明日再来就是。”正转身就要走,棠裳却又唤住他说:“殿下明日也不用来了,今日过了,公子这些天都不在。”
司见颐心里生了疑惑,忙回身问:“怎么不在了?”
棠裳道:“我家公子要出几天远门。”
司见颐心想,好端端的怎么就出远门了?口上便问:“是要去哪里?”
棠裳道:“去乘天。”
丹州地位恩枕郡朔方,乘天则是郡内靠南的县城,说是远,其实也不远。司见颐点头应了,也不再多问,拱手告辞,他也不回丹庭,绕道到永庭去了。
永庭这日不像往日热闹,候诊的人不多,司见颐刚从正门进去,就见清溪提着粗纸麻绳扎好的药包出来,与他撞了个正着。清溪招呼道:“大殿下,你找苏公子来吧?他在……哎哟,刚还见他在这,怕是去内堂了,我给你找找去。”他雀跃得很,转身就要给司见颐找人去。
司见颐连忙劝住,笑道:“不用了,我自个儿走走,定然找得着他的,你忙自己事儿去。”才说完,就见苏晚搀了个拄杖伛偻的老妇打内堂出来。
那妇人颤巍巍地走着,与苏晚唠叨个没停,嘴上尽说着:“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好日子啊好人家的,我都给选好了的,只要你应一声就成事,连陈爷家的公子跟拉上了,你就甭把个好姑娘家给拖着了,以后孤家寡人,也不瞧瞧你家先生是怎么着的……”
苏晚不吭声,却是乖乖顺顺地听她说着,一抬眼间,刚巧与司见颐目光碰了个正着。司见颐当即摆开了笑脸,眉眼粲然地看着苏晚,却低声问旁边的沈清溪:“怎么?这是要给苏公子说媒来的?”
清溪哈地一笑,说:“哪是?是想给棠裳姑娘说媒来的!还不就只这一个,邻里多了想给自家儿子讨媳妇的,三天不到五日便装个小病来永庭找苏公子,苦口婆心地劝,可勤了。我说,这婚嫁可是大事啊,就算是人家苏公子说了就算事的,也得瞧瞧棠裳姑娘有这意思没有呀,大殿下你说对不?真是的,多不好打发……”口气听起来倒有点撒气的份。
那边苏晚送了老妇人出了门,刚巧折了回来,清溪敛嘴不及,后半段都叫苏晚听了去,苏晚盯着他道:“伫在这聊什么,闲得慌么?”
清溪猛然抖擞起来,说:“不闲不闲,我这就忙去……”端着药包逃也似的送出门。
司见颐见清溪跑了去,瞥见苏晚正盯着自己看,忙把目光收回也直勾勾地跟苏晚对上,一脸好玩的表情眨眨眼。
苏晚冷冷问:“你到这来做什么?”
司见颐笑道:“那日听素栈说,公子为我守了一夜,我特意来道个谢。”说着文雅地拱了拱手,与苏晚揖谢。
苏晚侧身一避,不肯受礼,仍一脸凉薄地说:“你好容易赔完礼,又道谢来。大殿下如此好意,苏晚领受不起。”
司见颐展了扇子遮起半边面,满眼含情地看着人道:“你不肯领,那好等哪日公子这么病了,我也好好陪一夜才得。”苏晚受不了他那轻佻肆薄的言辞,一皱眉头,转身回内堂。
司见颐不慌不忙地跟在后头,没话找话地说:“清溪是对棠裳姑娘有点儿意思,是吗?”
苏晚道:“他那心思都放脸上了,谁都瞧得出来。”
司见颐笑道:“苏公子真会看人家心思。”说着忽朝苏晚凑过身去,气息都快吹在他耳边,说:“公子纵使看得出别人一番心思,也会当个没事人一样的么?”
苏晚惊地往后一退,只觉耳边红热,瞪着司见颐道:“大殿下,请你放尊重些!”
司见颐充耳不闻,竹骨扇摇得潇洒,笑看着苏晚问:“听闻苏公子这些天要到乘天去,是真的吗?京城镜湖的十里桃红名远遐迩,早有听闻承天的兰花亦是一绝,不知道可有幸与苏公子同往啊?”
苏晚知道说他不听,微愠道:“你到底想怎样?”
司见颐微微一怔,眯眼看着苏晚,轻声反问道:“公子觉得我想怎样?”
苏晚不答,又问:“你如何才肯罢休?”
司见颐眨眨眼说:“我要是不肯罢休呢?”
苏晚知道他有意戏弄,心下微怒,冷声道:“随便你。”转身去了。
◇
司见颐都说了要出门游山玩水,那自然没人拦得着。
刚过了三月三,正是踏青好时节,新绿杨柳,姿袅轻风,一路上行人皆是春风满脸。本来一切皆好,但司见颐没料会跟来了个滔滔不竭的沈清溪,他从县上三街四巷的旧舍邻里谁家新抱落地孩儿,直说到景山上的闲花杂草赶集的谁家肉包卖得好……一路从丹州啰嗦到乘天,风景被煞得一时无两。
司见颐算是服了,心里苦笑道:若是要比,怕是没几个游方说客能比得上他这样口若悬河的。想罢了,还在苏晚身侧轻轻抱怨:“出门跟来个人,还真不叫人好受的。”
苏晚朝他冷眼一瞥,回道:“大殿下,你真好意思说别人。”司见颐当下无言,一把竹扇在手也越摇越是没劲。
到了乘天已是入暮,三人下榻客栈,又外出挑了个好酒楼,点上一桌菜肴。
临江的福临楼是乘天顶好的酒楼,华灯高挂,门庭若市。虽比不上京城里宴馆歌楼举之数百的热闹,但较之丹州连茶舍酒肆也寥寥无几的小县,自然是繁华了许多。
楼上店伙正自卖自夸说得眉飞色舞:“喒们这里的酒比得上昌应醉的仙楼,碧玉蓬莱春算得了什么呀,喒跟你说,尝尝喒们的琥珀醪,那滋味准叫公子爷您夸个满嘴。”
他捧着玲珑剔透的玉酒壶往司见颐杯里斟,酒液金中泛红,澄澈馥郁,司见颐小啜一口确是齿颊留香,赞道:“好酒。”
他见司见颐赏脸,登时眉开眼笑,连忙又搭话道:“公子爷你生面孔啊,是别处来的吧?来得是时候呀,赶上时节了。”
司见颐饶有兴味问:“哦?赶上什么时节了,你说说看。”
那人见司见颐一身锦绸长衫,银冠束发,瞧眼便知是富贵人家子弟,更是无可比拟的殷勤:“公子爷你不知道?明儿是喒们乘天的兰花盛会,供奉青元天君的清音观会有焚香祭祀,你不妨去祈个福,讨杯水酒喝喝,还有这里的酒宴,你定要来瞧瞧,热闹着咧。”
司见颐唰把扇一收,取了一小锭银子放在桌角,说:“你说得这么好,我也没有不来的理。那明日你给我留处雅座,备最好的酒菜候着,可记得了?”
那人把银子端进怀里,笑弯了眼道:“记得记得,小的当然记得,小的明儿恭候公子爷您呐。你慢用,小的这就吩咐下去了。”便就走了。
清溪闷声道:“大……大公子你看个花儿还得丢这么些钱,都不心痛啊。”
司见颐不在意道:“反正来了,看看又何妨?”说着看向默不作声的苏晚道:“苏公子你说是不是?”
苏晚淡淡道:“你不就为兰花来吗?赶上花宴是好事,看看无妨。”虽语气淡漠,却是合听话。
司见颐顿时笑逐颜开,说:“看来苏公子也是喜欢,那明天就一同来看看罢。”
苏晚道:“明天我要去拜访一位故友,恕不作陪,就让清溪陪你逛逛花宴庙会吧。清溪你看好么?”
沈清溪频频点头:“嗯,我也想看看,我陪着去吧。”
司见颐脸色一沉道:“苏公子明天去哪,不如我跟清溪也随你去吧?”
苏晚道:“不必。”说着搁下竹箸,面前菜肴也没动几下,站起身来要回客栈。
司见颐想再说什么,见苏晚一脸回避,便没开得着口。待人走远了,司见颐方才拿扇子一敲清溪的头壳,问道:“你说,苏公子要去见的是何人?”
清溪哎哟一声,揉了揉额头,懵懂道:“我、我不晓得啊。”
司见颐眯着眼看他,说道:“你连隔壁大婶孙子长了牙这种事都晓得,怎么这事就把你给堵了?”
清溪瘪瘪嘴,委屈道:“乘天我是第一次来,苏公子在这的事我哪晓得这么多。”
司见颐一皱眉说:“那你回去跟苏公子说,说你明天随他走走去。”
清溪回道:“那不成……”
司见颐道:“怎的就不成?”
清溪道:“我是先生吩咐来看顾你的,要出什么事叫我怎么给先生交代?不成。”
司见颐一听,没想这话包子还是殷先生给叫来的,当下大为不快,扇子哗哗地摇得响。清溪见他兴味索然,又道出一句:“我猜,公子可能是为苏小公子的事。”
司见颐一怔,忙问:“苏小公子?”
清溪点点头道:“苏公子有个弟弟,唤作苏棠。”
司见颐奇道:“那苏小公子不是已经过世了吗,你见过?”
清溪又摇摇头: “我来长生院的时候苏小公子就不在了,不过听先生提过。苏公子的故里是乘天,苏小公子过世了自然也归葬在这里。”
司见颐一下明白过来:“噢,那他说说去见故人,其实就是来祭奠了?”
清溪道:“不晓得。”司见颐想他知道的也不比自己多,便是不再问了。
两人从福临楼出来,司见颐本想到别出逛逛,寻乐子的地方不外乎就是那么些,但想到带着清溪,兴致已被扫得所剩无几了,再要回来他跟苏晚一说,叫自己拿什么颜面解释?只好作罢,两人打道回了客栈。
回到客房,司见颐觉得就寝尚早,无事可做,便叫人取了笔墨纸砚来,想要写信。坐在案前研开了墨,对纸提笔,一时间却是没处落下,怔然半晌,默默写了“月华”二字,他写了一回,又写第二回,越写越觉潮思涌动,停笔一看,已写了半张纸。司见颐登时心里烦躁,撂笔将纸揉碎,便就着烛火燃了。
正这时忽然叩门声起。司见颐正自烦闷,沉声问道:“谁了?”
外面静了一静,半晌回道: “是我。”司见颐心里一跳,那声音竟是苏晚,忙应着声走去过去。
一开门,就见苏晚侧身站在门边,手捧一红木托盘,上面摆置着一个彩陶熏炉,炉顶盖上塑了对栩栩如生的艳丽喜鹊,端巧玲珑。司见颐想着那半纸名字,又见苏晚端立眼前,心里烦愁不觉消了半分,轻声问:“你总算想起我来了?”
苏晚闻言奇怪,却只道:“你病未好过,我问掌柜子要了熏炉,给你送来。”司见颐这才会意,之前素栈跟苏晚提过的,殷峦吩咐多燃木樨对他的喘病好,苏晚是记下了,给自己送香来的。
司见颐侧身让了路给他进门,谢道:“有劳苏公子费心了。”
苏晚有不答言,进屋把熏炉小心翼翼地搁到案上,又从袖中拿出一个雕花红木漆盒,揭开来取了一截香木,就着烛火燃开,放入熏炉中。不一会就满室沁人心脾的馥香,那香味好不熟悉。
司见颐朝他走过去,低声道:“这香……”
苏晚道:“是你送来的木樨香。我想你近日喘病才犯过,给你拿来。”
司见颐心里奇怪:“我送去的?”然又起自己往厢庭送了不少东西,但都是吩咐素栈从宫里带来的物品里拣些好的、能讨人欢喜的罢了,根本没经自己手挑过,故此送了些什么,他自个儿也不清楚。如今被苏晚一提,又不好明说自己敷衍其事,只能做作知道,笑了笑说:“听闻我使人送去的东西,你都送麓庭去给了先生。这么都好东西苏公子都看不上,倒留着这木樨香?”
苏晚说:“好的木樨香是上盛之品,入药甚佳,我想会有点用处,所以才留着了。”
司见颐站在身后侧看着苏晚的背影,轻轻笑道:“我还当苏公子是喜欢这香味。”他一面看,一面走近去,从苏晚眉目看到鬓角,目光顺着发丝一路落到他细白的颈项,司见颐看得出了神,不自觉就往前倾身,凑过去他颈畔一闻。那衣襟上沾留着清淡的药草香味,又轻又柔,居然比那入骨天香更让他醉心。
苏晚觉得背后有人靠近,忙转身来看,不料这一动,司见颐想收回姿势却来之不及了,两人四目相顾,眉目竟就近在咫尺,苏晚一往恬淡的容颜霎时泛起惊异,忙道:“你做什么?”
司见颐见事已如此,也再难掩饰,就着这姿势忽把双手撑在案几边上,轻易把人囚进怀间,一凑身,将鼻尖抵在苏晚耳边鬓角厮磨,低着声缓缓道:“这木樨香好闻得很,公子说是不是?”温热的气息一吹,如丝发拂在脸上,暧昧异常。
苏晚肩头一抖,慌忙想往后避,可身后抵着书案无路可退,苏晚又急又恼道:“走开!”话一出口,竟是带着颤的。
司见颐笑道:“公子想我走去哪里?”一面说,一面轻轻贴到苏晚耳边,将舌尖在他耳垂上一舔。苏晚惊得一瑟缩,手在案上一扫,笔台纸镇稀里哗啦都掉到地上。
苏晚以为司见颐再怎么样放肆,也没到敢对自己乱来的地步,此时形景只叫他惶然失措。司见颐见平日里从容自若的人如此仓皇,只觉别具玩味,心里更捺不住,顺势便是搂着苏晚的腰贴上自己,调笑道:“我还未曾去找苏公子,公子倒自己先来找我来。如此良辰夜色,苏公子不如从了……”话口未完,不想劈头盖脸一巴掌下来,下手端的是不轻,打得司见颐亟亟退了两步。
司见颐被打得惊醒过神来,再看苏晚,正攥着手伫在一旁,白皙的脸上红晕薄染,唇紧抿成一线,既羞又恼,几欲张口斥骂,最后却一言未发,转身夺门而出。
◇
翌日起来用早饭见苏晚坐在桌前,一如既往的神色冷漠,司见颐也不避,摇着扇子坐在对面,只弯着唇角朝苏晚笑。他摸摸昨晚被打的脸颊,也不恼气,虽然挨了打,却还是偷得腥了,自己还是占着便宜。
清溪在边上看一会,道:“大公子,你是看人就能填饱肚子的,干脆把你的份给我吧?”司见颐倒也大方,往他面前推了。
苏晚也不吃了,取了伞站起身要走,司见颐忙也跟出去,唤道:“苏公子,这是去哪啊?”
见他跟来,苏晚冷声道:“与你何干?不要跟来。”
司见颐文雅地抬抬扇子,说道:“我刚巧也要往那去,一同走吧。”
苏晚蹙眉:“你怎么就知道我要去哪?”
司见颐道:“我就知道了。”根本就是信口胡扯,耍无赖要跟来而已。
这时候清溪也呼着嚷着从食馆里跑出来,司见颐见他走近,拿扇子就往他额上一敲,道:“你吃饱了吗?吃饱了不要跟来,自个儿回客栈,我跟苏公子有正经事去办来着,别妨事。”
清溪委屈道:“为什么呀?是先生吩咐我跟着你的。”
司见颐道:“现在你家先生不在,你听我的,还是听你家先生的?”
清溪道:“我听苏公子的。”说着悻悻地向苏晚看。
司见颐也不待苏晚说话,又道:“难得来乘天,你也不想想买些什么给棠裳姑娘。”
清溪听他提起棠裳,先是一楞,明白自己心思被人瞧透了,又红煞了一张脸。被司见颐一说,他倒真想挑些什么带回去送给棠裳了。便又低声问苏晚:“公子……我可以去不?”
苏晚见他扭捏,心里好笑,脸上却是淡然,说道:“你想去就去吧。”
清溪连连点头道:“那我这就去啊?”
苏晚道:“去吧。”
清溪一脸欢喜,转身要走,却被司见颐拉至一旁了,跟他耳语了几句,清溪连连点头。司见颐见苏晚正看着自己,抛去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苏晚微微蹙眉,也不知道这人在教唆什么。
眼看清溪笑嘻嘻地跑远,司见颐才慢悠悠地踱到他身侧,摇着扇子道:“瞧把他高兴得。现在清溪跑了,乘天这地方我又不熟路,苏公子不会想撇下我吧?”
苏晚只当没听见,径自走开。司见颐顺理成章追上前去,不尴不尬地跟着,说道:“苏公子还在恼昨晚那事?”他边说边是看伞下人的清冷侧脸,想瞧出什么端倪来。
苏晚却置若罔闻。司见颐心里暗自一叹,忽一伸手,把苏晚的杏花伞夺了过来。苏晚吃了一惊,叫道:“你做什么?”
司见颐欣欣然道:“公子恼了,我给你打一程伞算赔罪怎样?”
苏晚不悦道:“拿回来。”
司见颐却不给,反正起色来,温声请求道:“公子让我给你打一程伞又何妨呢?”
苏晚心下无奈,该如果说他是好?惹了别人不高兴,复又找借口说是赔罪,给他冷言冷语也只当没听见,打发都打发不掉。怎得会有这么一个人?
苏晚再懒得与他执拗,一转身继续走了去。
司见颐见他默许,一方纸伞举在苏晚身侧,与之比肩而行。二人穿街过巷,越走地方越显僻,最后到了处黛灰矮墙环起的阔落小院。只见院内一棵老榕枝叶扶疏,浓绿一片,晨光披下,宛若撒了一地碎银。
院里头是一处白墙朱瓦顶的私塾。
两人走到窗前看,内室整齐置着两排木矮案几,端端正正坐开十几个孩子,摇头晃脑地跟着先生念:“采薇采薇,薇亦作止。曰归曰归,岁亦莫止……”
一身沉蓝长衫的先生不期然往这边看,见了二人自是一愣神。
一篇诗经念完便下堂让孩子歇息去了,先生出来见苏晚,脸上挂着儒雅的浅笑,招呼道:“你怎么来了?也不先捎个信给我说。”又见苏晚身后的司见颐,一身锦服,长身玉立,又问:“这位是……”
没待苏晚回话,司见颐已拱手作揖道:“敝姓上官。”
对方笑笑,也作揖回道:“在下纪云。”
司见颐微微一愕,原来这就是纪云。是个教书先生,没多少书生的文弱书卷气,倒是多了几分道貌岸然。
苏晚看了眼司见颐,冷淡道:“我与纪先生有些话说,烦请上官公子先行到别处走走看罢。”司见颐见他说到面上了,自己伫这不走实在失礼,只好应了。
看着司见颐走开去,纪云方才苦笑道:“这怎的好,都没好招呼你们。”
苏晚说:“他自个儿要跟来的,你使不着招呼他。”便转身进书塾了。
不大的内堂,竹床漆木,堂前悬着的丹青画是碧寒千竿的翠竹,劲节处收笔凌厉,气势傲然。纪云画得一手好丹青,苏晚听闻他没来长生院前,是乘天大户人家的少爷,后来家道中落了,又在京城的远戚家寄住了一段日子。
“幸好你是不好喝茶,我这可没好茶招呼你。”
纪云捧来了杯壶,给他斟上了一盅温水,客气地递了过来。苏晚应了,接过去吃了一口,好一会才低声说:“你在这儿挺好的。”
纪云叹了一声,在他侧旁坐下说:“嗯,苏棠很是欢喜这儿,我也觉得挺好。”
苏晚看着他说:“我还想你会当个大夫,没想你却当起个教书先生。”
纪云付之一笑:“教人仁义礼信,总比瞧人生老病死要容易些。”
说着外面忽然传来学童的嬉闹声,嘈嘈囔囔,几个人提着一个蹴鞠踢开来,铜铃的声音滴滴清脆。苏晚见窗外晴光泻在杯中,晃悠悠的,看得心下散乱,便扣上杯盖遮了起来,说道:“纪云,你也好说房媳妇了……”
纪云一怔,强着张起一脸笑颜说:“你不用替我挂心,我自己的事我自己清楚。”
苏晚道:“我知道你还惦着苏棠,是么?”
纪云笑容顿即就掺了几分苦涩,说道:“既然知道我心里惦着有人,我怎么好平白去辜负了别人家呢?我这辈子兴许就只爱得苏棠一人了。”那话出了口,纪云才惊觉不妥,再看苏晚时,他却只垂低脸不说话。
纪云心里愧疚,忙道:“别都说我。” 伸过手捋起苏晚鬓垂的发丝,放在指间细细地看,忧声道:“你的病如何了?”
苏晚微低着头说:“还好。”
纪云半晌不语,缓缓说出一句:“当初苏棠病着,我带他走,至今也没后悔过,是真的……”
苏晚应他道:“我知道。”
苏晚和苏棠初来丹州长生院不久,是在麓庭与先生同住。苏晚那时身体还好,苏棠却自小是病秧子。两个孩子长得一般像,雪肤粉颊,秀眉清目,走到哪都是如影随形一对儿,叫人见着就欢喜。
后来先生安排苏晚在永庭习药,他就与学徒一起住到永庭了,苏棠自个儿在麓庭待不住,便经常跑去找苏晚。那时苏晚跟纪云初识,相交甚好,苏棠来得多了,也与纪云熟稔起来,直到后来苏棠的病越发严重,先生再不让他出麓庭的门为止,倒换了纪云天天往麓庭跑,带着远香饼家的合桃酥、桂花糕去,要不就带些精巧玩意儿哄苏棠开心。
别人见了就要逗笑他说,纪云纪云,苏棠要是女儿家,你就是想把人家讨了当媳妇的吧?旁边苏棠听了,羞得脸上微红。
苏晚回想起那些光景,一晃不觉就好些年了。
纪云忽然说:“苏晚,我对不住你。”苏晚听见,捂着茶盅的手紧了紧,说道:“你没有对不住我。”
纪云看着他,却还是那句话:“是我对不住你。”目光柔和,似一江春暖烟雨。
苏晚躲不过,温声说:“有些东西丢了就是丢了,惦着念着也是丢了。”
意指的不知是什么。
书塾外头,司见颐百无聊赖地倚在矮墙的树荫处,他把纸伞拢在手中翻来覆去地看,伞柄磨损得厉害,看来是用过好些日子,显得有些旧了。他时不时瞟向书塾窗户,二人还在一处说着话,似没完的意思,也不知聊的什么,只远远见苏晚低眉垂目,竟是平素不见的情态温和,心里忽然不是一番滋味。
司见颐想道:于苏晚而言,这纪云该是怎么样的人?一想至此,司见颐又觉得自己好笑,怎么忽然就揣测起来,这种事岂不是太上心了?
正这时就见纪云打着伞和苏晚往这边来。两人说是要外出,也不交代去哪,苏晚只让司见颐别跟来。
司见颐听闻苏棠过世后归葬在乘天,料想两人应该是去上坟,司见颐自觉不好跟着,便应了好,也不多问。
苏晚又道:“你若是等不下就先回去,我们一时半刻回不来的。”
司见颐摇头道:“我等你回来。”
苏晚无所谓地说:“那就随你。”
司见颐看着两人走远,便找个地方坐着等。刚转身,忽瞧见个竹扎的蹴鞠滚到脚边,上面结着艳红绸带结,做得很是精巧。
一个乌衣墨发的少年迎面跑来,明眉微扬,双目如墨黑松烟点落,好生俊秀。
司见颐弯身帮他拾起蹴鞠,递了过去。
少年伸手接了,纤细的腕上有一道显眼的胎记,细而绵延,宛若一匝红绳。那小娃拿了东西却也不走,站那儿盯着司见颐看,司见颐微笑问:“你待怎的?”那少年却不说话,转身跑掉了。
纪云和苏晚两人一去直至晌午才回来。
司见颐见他们进院里来,忙理理衣袂走过去,一柄杏花伞遮在苏晚身上,好不温柔地问:“可回来了,累么?”
苏晚只不说话,转身与纪云道:“我今日就先走了。”
纪云看见司见颐那方纸伞,脸上神色几分暗淡,又看着苏晚道:“这杏花伞,你留着?”
苏晚一怔,又轻声道:“是,留着。”
纪云心里一番晦涩捻转,有话压在心头,几番张口无奈道不出来。苏晚似也等他说什么,就这么看着他,好生一会见他不言,苦笑道:“这就别过罢。”转身要走。
纪云心里一急,顾不上别的,一把将他挽住,忙道:“难得来了,多留几天怎么样?”
苏晚心知二人不过就这样了,摇头道:“不了,我还有人同来,撂下他们不好,何况我也不好碍着你。”
纪云缄默一阵,问道:“你那什么时候再来?”
苏晚淡声说:“明年再说。”
纪云颔首说:“好,那……我等你来。”
苏晚也不说好或是不好,走了去了。
等目送那二人拐出院子,纪云才转身去唤学童回堂上去。远远看见榕树下立着的乌衣少年,端着红结蹴鞠,神色杳然地看着院门外,似是没听见一般。纪云复又朝他唤了一声:“朝辞,该回堂上去了。”
少年方才回神应答,碎步走过来问:“纪先生,刚才来的是何人?”
纪云疑惑道:“怎么了?”
那学童道:“不怎样,那人像是在哪里见过似的。”淡淡一句,似水波散在心头,再寻不着踪迹。
◇
乘天的花宴设在漓江近岸,既是难得的盛事,自然热闹非凡。
店铺楼馆客盈满堂,先是烧香祭拜,供天神地祉,待画舫花船渡江来,近漓江的长街经已铺开几里的小摊小肆,吆喝声此起彼伏,卖的字画刺绣、灯笼剪纸,琳琅满目,尽是与兰花相系的东西,路人说,等天色式微便会在福临楼开酒宴了。
司见颐和苏晚两人从书塾回来,还走不到近江岸处就已经人潮熙攘。
司见颐问:“那位叫纪云的教书先生,是苏公子的什么人?”
苏晚反问:“这与你有何干系?”
司见颐悻悻道:“苏公子不想说,那就算了。”
两人路过茶馆顿了下脚,见里头有说书的人拢着一摺纸扇,指天划地说着话,说的是那兰花盛会的典故,在乘天县里就是三岁的孩童都能说——
“乘天每年设一花宴以祭奉青元天君,这故事啊,追溯起来有点儿来头,得回溯百年说起。那是前朝逐央未亡之前,这乘天外五里的童山有一处幽谷,终年不败遍生兰花。那番奇景引得不知多少人慕名而来。
但不知为何,卿正五年的暮春,忽有一日天降雷火,把那谷中的兰花烧了个尽。
那个时候啊,把半个山头都染红了的火光烧足了三天三夜,当时兰花烧尽的香味,在乘天里整整一个月才散尽。
说来倒也奇怪,自此之后,乘天县上的人便陆陆续续地患上莫名的咳嗽病。
这病药石无灵,久治不见痊愈,叫好端端的一个小县病气恹恹。这事传到朝廷去了,君王便下了旨,派遣京城的医官前来治疫。但管治好些年,这乘天怪病仍旧是一直没治得好。
直至一日下界的青元天君路经此地,见满城人心仓惶,便寻了郡守说,这乘天县的人会患这咳嗽病,皆因习惯了兰花香味的缘故。你让每家每户都栽上兰花,不出三个月这城内的咳病自然不药而愈。这郡守听了自是照办,让各家各户都植上兰花,果真如天君所言,不出数月,城里头患上咳嗽病的人就全都好了……”
那人说得绘声绘色,神采飞扬。苏晚稀稀疏疏听上了一点,待惊木一收,回过神来,只听见身后的司见颐问:“苏公子喜欢这个?”
苏晚也不知怎的,心里竟是添了几分窘涩,回身道:“伞还我。”
司见颐讪脸笑开:“不都说好了,今日我为苏公子你打一程伞吗?说好怎能不算数。”又自顾自地抬眼看了天色,说:“现在还早,到漓江泛舟不错,苏公子觉得如何?”
苏晚道:“你若是高兴就自个儿去。” 苏晚不想再与他纠缠,转身拐进了一处清冷巷陌。
司见颐不出所料是跟来了,在身后唤他:“苏公子。”
苏晚只当是没听见,没走多远步伐却慢了下来,恍惚间苏晚觉得眼前花白,仿佛踏着湖上扁舟,晃荡得人几乎站不稳,他伸手想寻个扶持,忽被人执着他手拉进怀里。
司见颐知道苏晚身上患病,不得久见日光,也没想要为难他,却没料他会这样置气,自己走掉。苏晚神色恍惚地靠司见颐在怀里,额上渗着薄汗,想来难受得紧的,却还在挣动。司见颐一手稳住伞,叫道:“别挣了,苏公子就算是恼我,也别拿自己的病来撒气。”
苏晚听着,只觉拢在自己肩上的手骤然紧了几分,那声音少了平素里的轻佻,反多了些不容置喙的沉稳,那人的温润气息和木樨香款款传开,舒服得让人喉间升起一阵薄凉。
苏晚动作顿停,却好久不言语,司见颐拥着他良久,放才道:“回客栈去吧。”
◇
回到客栈时清溪刚好就在客堂,他见了两人,忙不迭地跑了过来。一面接司见颐递过的伞,一面唤了人斟茶水过来,边自个儿喋喋不休地说着盛会见闻。
苏晚不太自在地别开脸去,神色看来是已经好些,便轻轻脱开司见颐扶持。
司见颐心中笑开,想说些什么又怕他生气,便问清溪:“买到要买的吗?”
清溪忽地红了脸颊,刚才还口舌伶俐地说东说西,一下子就显笨拙了,含糊道:“买是买了,就不知棠裳姑娘肯收不肯收……”
司见颐笑道:“你不送去又怎么知道?”
清溪满目期待地盯着苏晚,声音低低:“公子,待回去后……公子我……”
苏晚道:“你自己给她拿去吧。我带去的,她纵是不想收也会收下。”
清溪听了,攥了攥手点头。
苏晚也不多说,回客房去了,前脚刚进的门,清溪就在后头追了过来,叫道:“公子,刚才是忘了,这个给你。”
苏晚看着他在袖里掏,说着:“我在大街上听人家说,清音寺的青元天君灵验着呢,患病难愈的祈个福准好,虽然不知道是真是假,但反正来了,我就给公子你求个。”
苏晚一看,是黄纸红线相系的平安符,清溪不好意思地笑笑。
苏晚接到手里,觉得心里暖意漾漾,霎时也不知该是说什么。清溪想得天真,欢喜道:“那天君要真的灵验,公子的病兴许真能痊愈了。”
苏晚眼里泛起一丝笑,看着眼前细眉明目的少年,轻声道:“谢了。” 小心翼翼地把平安符收进怀里,送走了清溪,这才进到房里小寐去。
恍恍惚惚的一场梦,竟是梦见往日与苏棠初到长生院的事。先生正在麓庭看他习字,花几上放着的一盆杜鹃开得很是好看。
先生笑着说,字如其身,你的字稳静,不像你爹,一笔一划都狂妄张扬得很。本来就是口舌轻佻的人,还没点儿医者的德行。
殷峦说这话时半分不屑半分沉郁,叫人看不清明。
苏晚停了落笔,正襟而坐问,那是好还是不好?
研磨药叶的声音细细地响,绵绵延延,耳鬓厮磨似的。
殷峦眉眼不抬,漠然应道:好。
他与苏棠两人,曾和苏合在乘天的一个小院里住了好些年。苏晚只记得那人常常两袖酒香,一袭青衫坐在案前自酌,春看李花冬看雪,容貌却早就记不清了。
苏晚向先生问起,先生也只笑说:你不记得倒好,不记得,才不会不舍得。
不记得,才不会不舍得。
苏晚心里也确实少了份念想。
安兴二年,春未央,苏合一去不返,先生将他和苏棠二人带来丹州长生院,教读书识字,让苏晚到永庭里跟着学徒一起学习医理药学。
开始几年苏棠的身子还挺好,过没久就忽然病得厉害,苏棠自己倒也不上心,嘴上总说是没的事,过着就好些。
但日子流水般过了,苏棠的病仍旧未有起色,反而越发病得厉害。
时常因身痛而卧榻不起,间或咯血,痛得厉害时更是食不下咽,终日滴水不沾,先生给他灌了止痛的汤药,统统都缓和不来。
那时纪云终日守在床前,苏棠不吃,他也不吃。
苏棠痛得哭了,纪云就是急红了眼也束手无策,只能死攥着苏棠的手问,痛得要紧么?痛得要紧么?
苏棠似是怕他心里难受,便忍了哭声低低地梗咽。
纪云再问,他也只是摇头,泪却落个没完。
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看着纪云,又阖上,眼睫颤颤地垂着,看是痛得要紧。连先生看着也只能叹气。
我要能治,又怎会舍得棠儿受这苦……
红来病,你爹不曾跟你说过?
药石无灵的病,没法治的……
不长不短的梦,许久不曾梦过。
苏晚睁眼时已是入黑,也不知睡了多少时辰。
叩门的人时候拿捏得准,人刚醒,他就来了。
苏晚应了声稍整衣衫下榻去,开门见是司见颐带着客栈的小二端了些吃的进来,说:“晚膳没吃,想来你也饿了,我让清溪叫人弄了些小吃过来。”
苏晚含糊地点头,这一说才觉得确实饿了。
两碟精巧的小点和一盅桂花糖藕粥。
司见颐舀了一碗缀上芝麻放到他跟前,笑道:“晚饭时尝到这糖粥,觉得做得不错,甜而不腻的,我想苏公子该是爱吃。”
苏晚拿起汤匙尝上一口,确实清香甘甜,垂目道:“还行。” 再舀了一匙送往嘴里细吃。司见颐知道他是喜欢了,心里不觉添了几分欣喜,坐在对座上瞧他慢慢地吃着,薄唇沾染了一片莹亮水色,也不知想的什么,不自觉就停了手中徐摇的扇,看得出了神。
待苏晚吃好了叫人把东西都撤下,司见颐也是站起身来告辞。
他行至门前忽又回身,拨开摺收好的扇子,笑意渐浓地说:“福临楼的花宴现下正是热闹,公子可有意思去看看?”
听他邀约,苏晚只低声应了一句:“不去。”
司见颐早料着会被拒绝,脸上笑容分毫未减,惋惜道:“那就算了。上次听公子说过,上盛的木樨入药甚好,待回到长生院,我叫人多送些到厢庭。”
苏晚觉得厌烦,说:“我不要,你不用送来。”
司见颐叹了一声,看着他轻声道:“我要的公子都不给,我给的公子又都不要,叫我如何是好?”
廊外霜华似织,苏晚的眼里溶进了月光,浅浅淡淡,煞是好看,他好笑地看着司见颐问:“你能给我什么?” 语调带了几分不屑,却是字字的雪亮。
司见颐神色微凝,一时接不上话,半晌复又笑了,拨开扇面张住半边脸,眉眼含情地道:“给不上公子要的,那我守你候你一辈子怎样?”
世故轻浮的一个人,这一辈子的允诺都能信口应承。
苏晚冷声哂笑,说:“好,那你就守着罢。”
转身进房关上门。门外人清清朗朗地笑着,说:“我候着呢。”复又静了。苏晚背靠门扉而立,心中甘涩几番辗转,竟也不知变了什么味儿,苏晚也不知伫了多久,忽然转身,将门一开,只见廊外夜色独浓,月如眉端,却再没那人影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