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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月云袖薄添香 ...

  •   那日之后,司见颐便让人往厢庭送东西去了。缂绣锦绸,玉玩金器,说是为了赔罪送的礼,皆是束之高阁的东西。苏晚肯不收,让棠裳悉数退回丹庭去。
      司见颐早料着了,见棠裳领了人回来,便笑盈盈地说:“苏公子不肯领,就是没要原谅我的意思,改天我换了礼仍旧送去,直送到合了苏公子意为止。”
      棠裳带了他话回来说与苏晚听,苏晚直觉这人厌腻,说道:“那就别要管了,他这人无聊得紧。”
      棠裳又道:“才退了一拨,刚又随了一些回来,还收下么?”
      苏晚道:“省得你走踱,收下罢。”说着走到案前,巡了眼书案上的礼件,见其中有一只精致小巧的雀饰红木铜漆盒,带黄铜铸的卷云饰盖扣,苏晚拿到手里,凑近鼻畔一闻,只觉盈香醉人,他掂了一掂,把那小盒纳入袖中,吩咐棠裳道:“余下的你着人送麓庭给先生去。”说罢取了竹伞,便往外出去了。
      苏晚刚出门,司见颐就来了。棠裳开了门,见了是他,便轻轻笑道:“大殿下来的不是时候,公子刚到清庭去,这回你寻不着人了。”
      司见颐闻言一怔,问道:“去清庭做什么?”
      棠裳道:“殿下这是明知故问了。先生方训过我家公子,罚到清亭抄方书去了,他回来可朝我抱怨了好久。”
      抱怨好久?司见颐在心里想着,就觉得好笑。本以为殷大夫姑妄言之,舍不得罚的,没想竟是当真。正自想着,又听见棠裳问:“大殿下来这趟是有甚么事呢?”
      司见颐醒起事来,忙道明来意说:“我来找苏公子找个东西。我有一把墨扇撂在苏公子手边了,虽然不是精工贵价之物,也是一友人赠予留作念想的,今日特意来取回。”
      棠裳当即自袖里取出一柄乌木摺迭扇,双手平端至司见颐眼下,说道:“我家公子吩咐,殿下若是来了,便将此物归还。大殿下请看,是否这扇?”
      司见颐一手接过,拨开扇面,只见扇面绘着碧湖桃花,不禁笑逐颜开,说道:“多谢棠裳姑娘,正是这扇。”倏然将扇子一收,又拱手作揖:“等苏公子回来,定必亲自前来道谢。”
      棠裳微微摇头,莞尔道:“大殿下身体抱恙,勿要劳烦你是好。公子说了,这等小事,不必道谢。”她把场面话说得委婉好听,司见颐已明白是苏晚留了话打发他,心知不好再纠缠,便执手辞道:“既然公子这样说了,我也不打扰棠裳姑娘了。” 说罢便去了。
      苏晚大早到了清庭,本想平心静气地抄方书,但此地离亭央院甚近,偶有学徒过路便一阵载言载笑,声音隔了一池碧水四面环堵,依旧扰得人心烦意躁,快到晌午时有了一阵安静,人却已觉乏了。
      苏晚停笔歇了一阵,蓦地听见有人叩响外堂门。苏晚不曾吩咐棠裳送饭食,不知来的何人,问道:“谁呢?”站起来便去开门。只见门外立着个年小的婢女,淡青罗衣,容貌端秀,臂上挎着个红木漆牡丹雕花的食盒,见苏晚便是带笑施礼,说道:“我家主子吩咐给苏公子送些吃的来。”
      她也不待苏晚说好或不好,径自进了屋,把食盒里的东西一件件起出来。苏晚方才认出她是丹庭大殿下的侍婢,听棠裳提过,是叫素栈。
      素栈将饭食都起出,又摆正碗箸,见苏晚在旁一脸清冷地看着,就说:“苏公子别见怪,这是主子吩咐我送来的,我就只管送来,公子要不欢喜了,由它放着就好。”她话说得不恭谨,也没有给主子讨个好的意思。
      苏晚看了眼桌上菜肴汤羹,做得精致好看,料想没少花心思,但想到司见颐如此纠缠,又没要领情的意思,便回道:“那就放着吧。”果真分毫不动。
      往后数日下来,素栈依旧送饭食来,一天得来四五趟,菜式换过一次又是一次,摆到案上放至凉透,又撤走,隔许些时辰又再送来。她耐得住,苏晚倒是耐不住了,终究先开口道:“你回去告诉你家主子,叫他别白费心思了。”
      素栈停了手边活,笑了一笑,说:“我家主子脾性我清楚得很,过些日子厌了,便会收敛些。素栈来时就说过了,公子要不欢喜,由它放着则可。”说罢收整好东西走了出去。
      苏晚心里斟酌那话,心头有一股难以名状的思绪,待他回过身来,手头笔尖已在纸页上晕开了一抹乌青,仿若委地而亡的暮春花。
      ◇
      一日早晨,外头忽然打起响亮的鞭炮,似是有人家办起喜事。
      司见颐闲着无事便独自到街上转过一圈,见人头凑聚,熙熙攘攘,甚是吵闹,又自觉没趣折了回来,到亭央院听见学徒说,是对街的陈老爷二公子娶媳妇,是东布行的小姐,羞羞答答的一个姑娘家,郎才女貌。
      又说两新人未谈成好事之前,旁人都看得出来他俩一样心思,只彼此怕对方不愿意,推推搡搡了好些年,不久前才使人就作了媒,提了亲,巧逢大婚日便是陈家大老爷大寿,好事成双,喜庆得很。
      司见颐听了也点头称道好事,刚要走开,身后忽有人唤他,司见颐回头一看,竟是日前与苏晚在永庭见过的那学徒,一身青衣着他身上显得分外瘦削,记得是唤作沈清溪。他正沿着廊外小跑过来,隔着倚栏问:“大殿下可认得我?”
      司见颐摆了一脸好脾气的笑容道:“自然认得。”
      少年不甚好意思,手里拿这一小红食盒,只见盒面用大红张纸封起,扬扬洒洒一个双喜字,他把盒子朝司见颐递将过来,说:“这是陈家喜事送来的喜饼,大殿下要不嫌弃,取些尝尝去,可好吃了。”
      司见颐逗他说:“给我了,那你呢?”
      清溪忙道:“永庭里多着呢,咱这地方,办喜事的人家总少不了给先生捎点礼,也给咱学徒留了好些。”说罢又往前递出了几分,笑容率真得很,不谙世事的孩童似的。
      司见颐不好推搪,便接了过来,拿在手里掂了掂说:“那我就不客气收下了。”
      他正打算去清庭,又想手头上没带甚东西,不妨借花敬佛,给苏晚带去。虽不金贵,好歹也沾了些喜,讨个大家欢喜罢。
      清庭的门院要比别的庭舍阔落得多,繁花锦绣,碧树凉生,东侧有一处青翠小塘,夏至便是芙蕖艳欺素,随风盈香送。过了前庭,就见正屋的朱约色门扉半虚掩着,司见颐瞅见里头没人,便自个推门进去。
      里面一室陈木纸墨香,两边排开放药籍方书的架子,罗列得甚是齐整,往里走便见一黑漆数案,厚厚的一摞书纸摆置在案角,墨刚研开,屋内却是没寻得着人。
      司见颐觑了眼案上的茶盅,把东西搁下,将手贴了上去,凉的。掀开杯盖,清水半盅,不见一点儿茶叶。司见颐四周看了看,想道:“人是往哪去了?”身后忽然传来吱呀一声动响,救啊见苏晚执着一瓷壶推门进来,正把伞立在门槛处,他抬首见着司见颐时,吃了一惊,说道:“怎么是你?”
      司见颐笑吟吟的道:“特意来看你的,好不好?”
      苏晚神色语气俱冷,说道:“劳大殿下费心了。”便默默走过来,给茶盅里添了些新水,在案前坐下。
      司见颐复又说:“我着人送来饭食,听闻不合苏公子胃口,不如苏公子说些爱吃的,我再着人做合意的送来。”
      苏晚不胜其烦,便寻借口推脱说:“不必了,我都不爱吃。”说着看见案角放着喜饼,吉红纸贴分外招眼。司见颐忙解释道:“这是清溪给的,听说是哪户人家娶媳妇的喜饼,要我尝尝看,我就带来了,不知道苏公子喜欢不喜欢?”
      苏晚问: “哪户人家?”
      司见颐不料他这么一问,一时答不上,只含糊道:“听说是陈家的那位公子,可听说过了?”
      苏晚道:“我猜也是。”答了一话,又垂首案上。
      司见颐没拣到话头,只好把方才从学徒那听来的事儿,悉数搬出来说,一面说一面打开饼盒,只见里面垫着一层雪白油纸放二匝红线,龙凤饼和合桃酥看来金黄松脆,司见颐挑拣了块做得好看的在手里,凑到苏晚嘴边说:“人家好意送来,是要图个同欢喜,就那么一小块儿,公子尝尝也无妨罢?”
      苏晚梭了一眼,心里只道他是多事的,手上却接了过去。他咬了一口,眉头舒了舒,竟细细的吃完了。
      司见颐看在眼里,自己也拿了一块合桃酥来尝,松脆香口是真,却嫌太甜腻了些,但新婚大喜要讨个甜蜜腻齿的好彩口,也就不为过了。
      两人在清庭一待就是整天,司见颐没走的意思,苏晚也省得打发。
      司见颐就独坐在旁,或看苏晚撩着袖研墨,或看他千篇一律地抄那些方书,一笔一划皆是一丝不苟……这一看,竟就看了好些时辰。素栈送来的饭食又是摆了一桌,司见颐又着人添了套青釉细瓷茶具过来沏茶,一时间满室清香。
      苏晚只顾做自己事去,只当四下无人,司见颐屡屡与他说话不得回应,百无聊赖,便从案上取了本杂记在手里翻,念道:“传有一渚,处韶海之东,名曰红来;渚中有山曰台繀,雪化涟水出焉,能瞬生百草;山上有仙,一说高誓,一说羡门,皆有长生不老之药,乃红来之方。”念罢,径自笑开来道:“这记的长生不死之药,不晓得可信不可信。”
      苏晚蓦地回过一句:“无稽谰言,怎么可信。”
      司见颐本是信口自言,也没想苏晚肯搭理,如此捡着了话头,顿时如获至宝,忙接道:“苏公子怎么这般肯定?”
      苏晚道:“医者自然晓得,这世间一无起死回生之术,二无长生不老之药。”
      司见颐道:“说不准是真有。”
      苏晚神情一冷,说:“世人皆信有此等荒诞之物,倒说得了长生,又有何用?”
      司见颐捧过茶盏,拨弄着杯中浮叶说:“如果一生了无牵挂,不得长生也不见得遗憾,倘若是心有念想,终至韶华白首也放不下,能长生不死倒是好啊。”
      苏晚轻轻一笑,语调里带了几分轻视说:“孑然一人倒是如此,若二人相守,一人鬓发花白,一人青丝如故,也不见得就是好。”
      司见颐被这一驳,竟就想不来措辞,他看了苏晚片刻,忽伸手去勾苏晚下颔,轻轻笑道:“也好,岁月终不老华容。”
      苏晚吓了一跳,猛地一把拂开他,吃痛似地蹙起眉,司见颐瞧他神色,心知触怒了他,忙要说些哄话,苏晚却倏然站起身来就往外走。司见颐也跟着站起来,急追上去问:“苏公子可是要回去了?”苏晚一点不理睬,推过门迈了出去,司见颐仍不依不饶地跟后头,话说得没完:
      “公子你生气了?我不过开个玩笑,你别要生气。”
      “我本是为赔不是来,反惹得苏公子不高兴,这下该叫我如何是好呢?”
      “苏公子……”
      苏晚厌烦得很,想要骂他却寻不出个词来,越听越气,忽然身后那唤他的声音幽幽地低了下去,如陷泥沼,紧接一声闷响,是扇子掉地上的声响。
      苏晚脚步一顿,回身一看,就见司见颐躬身捺着胸口一阵喘鸣气咳,脸色煞白,竟是摇摇欲跌之状。苏晚心叫不好,疾步折回,一把将人搀住,司见颐一搭上苏晚便整个人往他身上靠去。这重量苏晚怎支得住?只觉着肩上一沉,司见颐一阵咳嗽,更整个人栽了下来,昏了过去。
      ◇
      司见颐醒来时便听见有人说话,隔着一扇糊纸琐窗,隐隐约约的,他认得是苏晚的声音,问道:“来恩枕后,多久没犯病了?”
      素栈轻轻回:“来这后都没犯过的。”接着是摆弄器皿的声音。
      苏晚又问:“这是先生吩咐下的?”
      素栈又回:“是的,殷大夫说木樨香对这喘病好,便嘱咐我多燃着些,公子觉得有何不妥么?”
      静了半晌,才听到苏晚低声道:“没有,你依着办吧。”
      又等了好生一会,素栈端了饭食和汤药进来,司见颐也不装假寐了,好整以暇地坐起身,往门外觑了眼问:“苏公子呢?”
      素栈把粥舀到碗里,送到他跟前道:“苏公子说大殿下已无大碍,先回去了。”又把苏晚让她代为转还的竹骨扇放在枕边。
      司见颐拿在手里掂摸,也没说什么,捧过粥碗吃了两口,便让素栈撤下去,上汤药来。素栈侍候他用罢,回头见书案上卷放着的一锦绣画卷,似是想起了什么,问道:“殿下这画是画完了不曾?”说的是那幅霜枝红杏图。
      司见颐恍然想起来,那物都撂那好些时日了,如今杏花将开败,已然画不成,便道:“就让它撂着吧,反正也画得叫人生厌了。”
      素栈低声叹息,说:“挺好的画,可惜了……”司见颐听见了,却是没放心上,自顾自地在杯里沏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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