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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月青夜弄灯影 ...

  •   又过了些日子,厢庭的杏花开的又繁又茂,已不见半星儿殷红花蕾,尽是素白胜似三月霜雪。眼见着那霜枝红杏图已画不成,司见颐也依旧不肯走,整天倚在廊外看这杏花开盛的景致,一把竹骨扇拿在身前摇,扇面丹青绘着一片春湖碧水,湖岸三月桃花纷繁。
      他朗朗道:“棠裳,棠裳。你这名字可是你家公子给你取的?”
      棠裳一身鹅白衣衫娉婷而立,宛若一株白玉兰。听见司见颐的话便笑了,说道:“我家公子过世的弟弟唤做苏棠,公子心里念着他,就让我唤这名字了。”
      司见颐听闻苏晚是殷大夫挚友之子,幼时托付给殷峦,自少在长生院习医,此时听棠裳提说,才知道原来还有个弟弟。
      司见颐尽想多知道苏晚的事,又问道:“你家公子可是患有顽疾么?是怎样的病?”
      棠裳显出难色,说:“我家公子的事,别个面前不好说……”
      司见颐知她顾忌,忙笑道:“我非多嘴好事之人,只是想有否能帮上你家公子的地方。若是有,也好略尽绵薄之力,棠裳姑娘但说无妨。”
      正说着,一个声音冷清清地犹如冰珠落盆,打断道:“不知大殿下晓得这些,有何帮得上?”
      司见颐心里一喜,循声看去,就见苏晚打着一方纸伞,长身立在廊外,不似以前一身素白,此时穿着一身青衫,司见颐只觉眼前人鲜亮动人,不觉笑开颜,回道:“公子的病有何相告不得?殷大夫虽然医术高明,但治病要的药材,长生院里的怕是比不上宫中的。如果苏公子的病是有所需,只消跟我说一声,再好的我也双手奉上……”
      苏晚不待他说话便打断道:“大殿下得空顾虑我,倒不如待在丹庭将自个儿将养好了。别因多嘴好事四处跑,撂下了什么病根儿,先生可就难给圣上个交代了。”
      这话里意思,多半就是对司见颐出入厢庭的事感到困扰了。
      司见颐心水也清,闻言把手中的竹骨扇一合,笑容可掬地站起了身来,说:“苏公子说的是,我也有些乏了,那不多打扰,告辞了。”
      苏晚别开脸道:“不送。”转身便走出门去了。
      司见颐与棠裳道过别,却不是回丹庭,只不紧不慢地跟苏晚身后去了。跟了大半路,忽然朗朗问道:“苏公子现在是往永庭去?”
      苏晚装做没听见那话,垂着眼睑不答。司见颐料着他会漠视,也不再问了,仍不害不羞地腻乎在身侧,手里的扇不急不徐地摇,一瞬不瞬盯着苏晚看。
      苏晚一身长生院学徒的青衫修服,桂叶绣衿,春绿新如洗,比往日更明净隽雅了几分。司见颐越看越是欢喜,越想逗他跟自己多说两句话儿。心想:这厢庭的公子性子淡漠,寡言清冷。这样有几分清高,容不得人折辱,真真是跟那人像得要紧。
      苏晚不耐他这么跟着来,终开了口道:“大殿下不是说是乏了?回丹庭该是往那边去。”
      司见颐笑意盈盈地凑过来道: “那莫不是托辞么?公子不让我待在厢庭,那我只好跟着苏公子,公子往哪去便带上上我,如何?”态度暧昧惝恍,不明就里。
      苏晚心知他有意纠缠,却又弄不明白他打着什么心思而来,一时半刻寻不着个法子来打发。本以为不闻不问,过些时日他觉得无趣便会作罢,没成想是越来越放肆了,如今赶他不走,也只好由得他跟着到永庭来。
      长生院院庭里数永庭最大,半庭用作学徒起居学习,半庭用作接诊求医问药的人。司见颐也仅是刚到长生院时,随家僮巡过一转。
      二人刚进门,就见一少年嚷嚷着迎过来,也穿着和苏晚一样的淡色青衣,脸上尤存几分稚气。他一把挽着苏晚,喋喋不休地一堆话来:“苏公子,苏公子!我说给你听,幸好你来得晚了,隔壁的张婶刚才还在,叫我给打发走了。你说她呢明明就没个什么病,那身子骨连景山的狼都能打死,还隔三差五地来看病,也不觉自己缠人……”那少年说道一半,忽瞥见身后的司见颐,立马住了话,瞠目结舌地盯着司见颐,嗫嚅道:“这、这位莫不是是丹庭的——”
      苏晚道: “清溪,你不要理他。”
      司见颐无所谓地笑笑,也朝清溪道:“苏公子说的是,不要理会我。”说罢讨好般看了眼苏晚。
      那学徒挺热络的一个人,名唤沈清溪,到长生院来的时日也不长,与苏晚却甚是要好。司见颐跟他草草聊了两句,见苏晚径自往里堂走,便撂下人跟了过去。
      永庭的正厅是长生院接诊的地儿,让院内年长些的学徒坐诊,以医馆的形式打理起来。堂梁上一幅先王御书的匾额题着“永济群生”,此处因而得名永庭。
      一进里堂,只见十数张接诊用的黑漆长案整齐排列开,中间各以书画屏风相隔,每座配坐一位医学。苏晚寻了个位置坐下,司见颐也跟着在诊案对面坐下,他将竹骨纸扇唰地一收起,往案前轻轻一搁,扬起俊秀的眉目,笑意满盈看着苏晚。
      苏晚冷声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司见颐一面将袖边挽起,一面挑起眉头说: “我自然要来看诊了。苏公子不乐意?”
      苏晚打发不走他,又容不得他这样恣意纠缠,抬手指向廊外说:“永庭有规矩,看诊的请到小厮那排个签纸去。”
      司见颐晓得他是借规矩打发自己,依旧死心不息,说:“非得这样苏公子才接诊么?”
      苏晚道:“是。”司见颐叹了口气,笑道:“规矩还是得依。”却没有真要去排签纸的意思。
      苏晚见他不走,微恼道:“你这人好生奇怪,总来烦扰我究竟为何?”
      司见颐斜看他一眼,调笑道:“不如公子你猜一猜?”
      苏晚恨他态度轻慢,不想搭理,别开头去。
      司见颐见他又恼又无奈,不知怎的心中大好晴光,倏然起身就往庭院外门走去,朗声道:“排个签纸罢了,好不简单。”
      苏晚见他好不甘休,心里更恼,但气个半晌,又觉得为这等人委实不值,只随得他去算了,自个收拾好心思,抬眼间忽见一把纸扇撂在桌前,竟是司见颐忘了取走的。苏晚忙将扇子拾在手里,快步追了出去,循庭廊寻索片刻,却没见到司见颐的影子。
      以为他真排签纸去,原来竟是走了。
      苏晚心中一顿,信手把扇子展开来看,青竹扇骨,扇面画着碧湖丹青,三月桃花嫣然。苏晚越看越觉得惋惜,心想,这人画也一样好,只是性子轻浮多了……
      苏晚想着便是小心翼翼地合起那柄竹骨扇,收到一旁去了。
      ◇
      司见颐本想就这样回丹庭去了,不知怎的走没远又折了回来,寻了个不挡眼的地方,大大方方地倚在一旁看人。只看苏晚在那边忙前忙后,抬臂递手,低眉垂眸,慢声地答着谁的话,薄唇一开一合,桃花般的色泽煞是好看,一举一动都收到眼里。忽然清溪在道旁唤了一声,苏晚应着从案前站起身来,抬眼那一瞬,忽然就与司见颐目光撞上,两人皆是一怔,苏晚眼里明显透出几分诧异。
      司见颐不觉心里就有些得意,笑得上了脸,眯着眼向他招手示好。苏晚神色一顿,忽又是一脸无波无澜的淡漠,别开目光,转身走开了。
      不到一个时辰,司见颐又落座苏晚案前,规规矩矩地递过来一纸签书,笑吟吟地说:“公子有劳。”
      苏晚冷眼看着他,也不看诊,也不把脉,只开口问:“你到底想怎样?”
      司见颐温润斯文地说:“看诊啊。我按苏公子的意思,依着规矩,领了签纸,候了好些时辰的。”
      苏晚脸色微淡,二话不说,挑起手来为他诊脉,司见颐瞧着他修长好看的五指,唇角含笑了三分笑,半晌问道:“如何?”
      苏晚收回手,冷漠道:“大殿下你脉象轻佻虚浮,妄自尊大,怕是药石无灵,不得治了。”
      司见颐挑了挑眉宇,刚是要开口,忽然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 “晚儿。”两人闻声皆是一楞,苏晚神色否变,忙站起身来,谨实唤了声:“先生。”
      那案侧不知何时站了一湖蓝绸衣的男子,玉冠乌发,眉眼炯介,正是长生院的那位先生殷峦。他看了苏晚一眼,严声勘问:“你怎么对大殿下如此无礼!”
      苏晚慑得一低头,片言不答。司见颐见状,明白是苏晚刚才的话叫先生听了去,要问责来,赶忙出言回护道:“殷大夫别要误会,是我失礼在先,苏公子那话不过是跟我开了个小小玩笑罢。”
      殷峦转头又瞅着苏晚,问道:“你自己说,那真是玩笑么?”
      苏晚辩解道:“先生,是这人先来纠缠学生,拿学生玩笑……”
      殷峦道:“纵使来人是取你玩笑又如何?”
      苏晚道:“他……”
      “闭嘴!”话未出口,已被殷峦一声厉喝,苏晚堪堪抿着唇没说出话来。
      此时已有学徒凑过来看。平日在永庭,若哪个犯了错叫先生责罚,苏晚总是护着,先生向来待他最好,自小舍不得训责,但见这回训至苏晚头上来,却是谁都没敢出声了。
      殷峦训道:“平日我怎么和你们说?只要身处永庭,坐诊案之前,便得有为行医者之自觉,须慎于言辞,谨于举措,不得起一念蒂芥之心。诊案之前怎容你胡言妄语,开这般玩笑,这往后,你岂不是得以性命为儿戏了!”
      苏晚攥袖而立低垂着眼,眉头蹙得要紧。司见颐见此心里顿生歉意,忙劝道:“殷大夫,这话怕是说得严重了……”
      殷峦道:“大殿下莫要替他辩解。”转过身去指着苏晚,厉声道:“你可知错了?”
      苏晚垂着眼,双膝一曲跪倒下去,细声道:“先生教训得是,学生知错。”
      殷峦一拂袖道:“既然知错,这些日子你不必再来永庭。明天开始到清庭去,将方书集抄全了为止。”
      苏晚顿首回道:“学生晓得了。”
      殷峦这才缓了脸色,温声道:“起来吧。”
      苏晚却依旧跪着不动。殷峦知道他心里使气,看他倔强,不禁心软,只好上前搀他起来。不知低声在苏晚耳边道了两句什么,苏晚眉目稍抬,往司见颐这边泠泠一瞥,表情瞧不出情绪来,又跟殷峦说过几句话,自个出门走了。
      司见颐满脸苦恼,看着殷峦说:“殷大夫,你这可叫我难做了。”
      殷峦一改方才的凌厉,朗声笑问:“大殿下此话何解?”
      司见颐道: “刚才那样,莫不是为难他。”
      殷峦道:“此言差矣。我一向视晚儿如己出,平时惯坏了他,这次不过是借殿下的事来挫他一挫。何况刚才一事,他委实有错呢。”
      司见颐也辨不出他说的是真是假,只是这一挫,苏晚定然恶他得很。司见颐无奈得很,道:“苏公子以后不得记恨起我来。”
      殷峦摇摇头道:“纪云和棠儿不在后,他能有个事来记恨,倒也是好。”那话语轻淡,司见颐却楞是从中听出了一番难以言喻的惆怅来。
      ◇
      快入春的这些天刚起了点暖意,没好几日又冷下去。棠裳见苏晚回来时一言不发,便是往内室去了,已觉察到不妥。她备好温茶、糕点端上来,见苏晚正半躺在软榻上,手里拿着几卷书籍在看,心思显然不在卷籍上,拈着书页没看几眼便囫囵翻过去。
      棠裳知道他心里藏了事,几句温软话语跟苏晚探听一番,方知晓永庭有了那么一事。
      苏晚说着话里头还带气,说:“若不是得他,先生怎会这样待我?”
      棠裳不觉好笑,说:“看着这大殿下还挺爱闹腾。”
      苏晚却笑不出来:“他爱闹归他的事,招惹我为何?”
      棠裳打趣道:“兴许对公子有点儿意思。”
      苏晚冷了脸道:“他那是闲出病来。”侧过身去不理了。
      棠裳依旧抿着唇笑,却也不说什么了,换茶水去了。回来的时候不知道怎的又讲起,棠裳感慨什么似的说:“好久不见公子抱怨,那丹庭的人倒叫公子你在意起来了。”
      苏晚一怔,竟一时不知说什么,那番不悦褪去了不少,苏晚忽然看着院外的杏花若有所思起来。棠裳也跟着看了一眼,温和地道:“快到时候了,公子今年打算到乘天去么?都两年没去看看……”
      苏晚把书卷收了起来,轻轻道: “待杏花开败了,便走一趟罢。”
      那边司见颐却也回到丹庭。素栈听见他说了永庭一事,便取笑道:“瞧大殿下稀奇得,你要是欢喜得紧,我替你跟殷大夫说去。”
      “说去?”司见颐靠坐在一旁,好整以暇看着她说:“你说什么去?”
      素栈玩笑道:“就说大殿下喜欢那厢庭的公子,要带回昌应去,看他应承不应承呀。”
      司见颐道:“这一问,必要讨得苏公子厌了。何况长生院那先生舍得不舍得把人给我,也未可知。”
      素栈不过随口一说,见司见颐当了真,心里一笑,还接话道:“现在殿下也不见得讨得那苏公子的欢喜啊。”司见颐心思恍然,不应话了,好生一会,忽然问起素栈:“你知道长生院里有个叫纪云的人么?”
      素栈苦思一阵,摇头道:“没听说,是什么人?”
      “我是不晓得。”司见颐带上笑意,半躺在软榻上说:“对了,京城可曾有信笺送来?”
      素栈回道:“不曾有。”司见颐静了许久,叹了口气道:“果真冷情,叫我好等的。”说着就去摸拢在袖中的扇子,不觉手里一空,这才想起自己把竹骨扇撂在永庭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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