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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

  •   29

      对手推车炸药桶的争夺充分显示了“力气大就占便宜”的野蛮法则,所以一行人目瞪口呆地看着四道风无比招摇地推着车子一冲到底,一边还得意之极地大喊:“开路开路!滚开的开水!”

      龙文章冲身边的国军吼:“掩护他!” 几跟弹道擦着四道风射向工事尽头的日军,他自己则瞄准日军工事的重机枪手。重机枪的火线像毒蛇一样追上了四道风的步子,他想怒骂却热泪盈眶:“老四!”

      泪水妨碍了瞄准,一枪射失,四道风被重机枪的射飞了出去;然后是巨大的爆炸,瓦砾和人的残肢在夜空中飞舞,一整堵民居的墙倒了下来,压在日军的工事上。龙文章目瞪口呆地看着,何莫修和六品这才赶到他身边,三人面面相觑。

      华盛顿吴是第一个想到机不可失的人,他跳起来挥舞了一下手臂:“冲锋!”

      他的部队漫过了再无抵抗的街面,径直冲进了沽宁城。

      龙文章擦掉眼泪,他不得不跟上进攻的部队,他那支枪还能杀更多鬼子救更多自己人。“找到他!”他推了一把何莫修,“化成灰也要找到他!”

      何莫修不抱希望地在废墟里搜寻,然而四道风再次奇迹般地证明了龙文章的考语“你命贱,阎王爷不要”。打在他身上的机枪子弹都落在了腰里的大号盒子炮上面,巨大的冲击力将他扔到了墙后面,反倒躲开了随后的爆炸。

      但那又怎么样呢?命是捡回来了,心还是没着没落的。高昕的死对他打击巨大,沙观止拼命想让他哭出来,可就是不得其法。

      华盛顿吴的军队占领了半个沽宁城之后暂停炮击,围城观望。

      漆黑的夜色下,龙文章缩在断垣之后持枪警戒,六品帮他做了个诱饵,树枝上粘着个点燃的烟头。

      何莫修蹑手蹑脚地蹭过来,龙文章一听脚步声就知道是他,头也不回地问:“老四怎么样了?”

      “人活着,心没了。”何莫修叹气,“天热,小昕得赶紧下葬,可是老四就是不同意。”

      “还是不哭么?”

      “……是的。”

      “想办法,帮帮他。……咱们没剩几个兄弟了,活着的人不能再去跟死人陪葬。”

      何莫修叹气:“文章,你能不能别老是这么……乌鸦嘴?”

      龙文章不理他,何莫修看看他又看看六品,“你们两个,小心点啊。”然后又蹑手蹑脚地回去了。

      一个善良的人在试图解除别人痛苦的同时,也会缓解自己的痛苦,何莫修天然具备这种素质。四道风失魂落魄的样子让他难受得要命,暂时忘记了自己昨天晚上还自责得想要放弃。他在高昕的葬礼上给她献了最后一束花,这个原本是他未婚妻最后却成了他妹妹的女孩子,她山花烂漫的生命就此凋零,只留下一个永远年轻美丽的身影。

      四道风挥舞着拳头要揍他,何莫修反倒高兴他总算有了一点表情。可,还是没能哭出来。

      何莫修既伤心又无奈。四道风有多喜欢高昕他也不清楚,可这些天来,好不容易跟叔叔和好的他,原本期望的一家三口的幸福生活一夕之间化为泡影,这其中的反差会带来多大的失落和空虚?要什么样的力量才能承担这样巨大的痛苦?

      他却不知道,此时的沽宁城畔,国军指挥所里,另一个人,正在承担的,却是七年的信仰一夕之间面目全非的分裂,七年的支撑一夕之间彻底崩塌的虚空。

      (PS:这一段哭着磕头的乌鸦虐死我了!So,直接跳过,进入糖果阶段。)

      龙文章躺在一间没了屋顶的房子内,装睡,或者说,装病。六品用黏糊糊的草药往他肩膀上敷,欧阳、赵老大几个心事重重地坐在另一边,四道风、沙观止、何莫修都不在。

      赵老大担忧的声音传过来:“现在四面八方的老百姓都赶来了,国字头一走,鬼子怎么能放过他们。龙乌鸦喊了七年的光复……”

      “别这么说,他们走了,最难过的人就是他。”欧阳止住赵老大。

      龙文章背着他们的双眼睁着看墙壁,一声不吭。

      这时候突然响起一阵密集的枪声,龙文章一跃而起,忘了自己还在装睡或者装病:“进攻了!他们进攻了!我就说嘛,哪有放着鬼子不打偏要去打自己人的?走啊,一起上啊!收复沽宁就在今天啦!”

      那帮人却一个没动。赵老大叹了口气:“龙文章,你是我们中间最熟悉军事的,应该知道,哪支部队在撤退以前都会放枪,以防敌人追上来……”

      那果然只是一阵虚应故事的枪响,没有进攻号令,没有冲锋的响声。龙文章呆呆地听着,像被冰冻了一般。

      欧阳向他伸出一只伤痕累累的手:“龙长官,再见。”

      龙文章再一次暴怒起来:“你TM什么意思?!谁是龙长官?!哪个要说再见?!”

      “对不起,龙乌鸦,再见…… 你等这支部队等了七年了,跟他们走吧。”

      龙文章沉默地碰碰欧阳那只几乎看不出原来形状的手,转过身去继续面壁,一副不到破壁不罢休的样子。

      有人碰了碰他的肩膀,他回身,看到何莫修一脸的责备。注意力全在他身上,自然没有看到同来的沙观止和四道风,欧阳赶紧示意那两人坐到他身边去。

      (PS:大家可以认为,乌鸦刚刚受伤时小何没在他身边,是给四道风做心理建设去了,这会儿才回来~~~~)

      “你这个,不讲信用的——傻瓜。”何莫修不惯批评人,尤其是对龙文章,所以一句话说得吞吞吐吐断断续续。

      他理理思维,接着说:“你忘了,前天怎么跟我说的?你让我不要放弃,可你自己为什么要放弃?…… 我知道,你是靠信仰支撑的人,可是靠信仰支撑的人也不止你一个,我们大家都是的。仗打到这个地步,我们的命还是自己的吗?……你的兄弟走了,可是文章,你丢在沽宁的东西就快找回来了,不能——不能在这个紧要关头放弃。”

      龙文章看着那双充满关怀和责备的眼睛,感觉一股热气直冲鼻梁,眼圈就要泛红。

      何莫修却又靠近了些,在他耳边低语:“于嗟阔兮,不我活兮。于嗟洵兮,不我信兮。”

      龙文章再也忍耐不住,一把抱住他,压抑许久的泪水像开闸洪水一样倾泻而出。

      不管了!不管了!世人的眼光,亲人的期盼,理解也好,蔑视也好,他只知道这车裂般的痛苦只有他能抚慰,只有他能理解这七年来的等待、希望与绝望,只有他代表着他冰酷岁月里全部的温暖。他将头埋在他肩膀上,泪水打湿了他脏污的衣领;他闻到他身上浓重的硝烟气味,那些他拼尽生命也不想沾染在他身上的东西,现在变得无关紧要了。仗打到这个地步,谁的命都不再属于自己,属于自己的只有感情。掩藏了三年不敢示人的禁忌之情,此刻像撕裂帷幕一般完整呈现。…… 那又怎么样呢?国军走了,留下一帮散兵游勇对抗恶狼般的鬼子,险恶的现实使得即使是永远乐观的欧阳,也不敢预测明天的结局。

      …… 如果马革裹尸是军人的宿命,那么,至少在死之前享受一次光明正大吧。

      小何,小何,小何,…… 龙文章抽泣着叫他的名字,一声又一声,浸透着泪水、歉疚、感激和深情。

      欧阳、赵老大他们惊异地看着这个超级轰炸般的场面:一向孤高傲世的龙文章靠在何莫修的肩上,失声痛哭得像个孩子;何莫修轻轻抚摸着他的头,一言不发。

      一帮人尴尬得想回避,可又觉得走了更尴尬,况且此时除了这间破屋子也没地方可去。

      可那两个人是如此的旁若无人,身后是准备撤离的国军,身前是垂死挣扎的日军,面前是朝夕相处的兄弟,所有这一切统统被无视,仿佛他们两个身处渺无人烟的荒野。不管是国军撤离时的骚动和枪响,还是日军烧杀抢掠引发的惨叫,甚至四道风活活瞪出来的眼珠子,都不能让龙文章的眼泪少流一滴、何莫修的手少抚一下。

      因此渐渐的大家反倒泰然了。

      “原来……龙乌鸦……也会哭啊?”赵老大道出在场大多数人的疑问。

      “为什么不会,”欧阳是他们当中最先明白过来的,“他的血毕竟是热的,男儿有泪不轻弹,不仅是因为未到伤心处,也是因为没有合适的人啊。”他有些后悔的叹了口气,“可我还跟他说什么再见龙长官…… 看来他说的话真没说错,我的血是冷的。”

      “那他干吗抱着废物鸡哭?” 连四道风都被这不寻常的一幕吸引得暂时忘记了高昕。

      “那也没什么奇怪,”欧阳又说,“这些年来,他们两个人,一个被我们当成百发百中的神枪,一个被我们当成特别有用的大脑,唯独没有当成有想法、有感情的人…… 其实我早该想到了,他们都拥有比我们丰富得多的心灵。”

      一帮人沉默,四道风有点赧然,他想起自己为两人取的外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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