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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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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恶的纵容就是对善的伤害。如果龙文章有预知未来的本领,就算跟四道风彻底翻脸,他也要干掉沙观止和廖金头;可惜,他没有。
沙观止和廖金头谁更恶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俩惹出来的后果——相互斗殴引发劳工营集体骚乱,欧阳身份暴露;沙观止倒是被四道风护送进了地道,但是欧阳、何莫修、六品三个为了保护地道口不被发现,将他们自己送到了鬼子手里。
龙文章恪守了军人的职责,第一个冲进地道去拿他的步枪。——也因此,他得以和四道风一起,亲眼目睹何莫修扶着欧阳,两个身体孱弱的家伙在几十个持枪日军的密切关注之下踉踉跄跄地跑向机场跑道,距离地道口越来越远。
担忧和后悔都没有时间,他们迅速赶回高家,带上思枫、唐真和电台一起撤离。高昕也一起跟来,并且很快得到了沙观止的欢心——在这方面她比四道风有天赋得多了。
决定去南边找国军搬救兵而不是去北边让思枫休养,是龙文章的提议,但也是四道风的决定。龙文章探路之前看着思枫灰白的脸色,无法不感到愧疚:对不起,老唐,我不提议优先照顾你,是因为我要去救你的丈夫……和我的爱人。其实我更同情你,你丈夫所有的冲动不理智和最真实的感情波动从来都不是为了你,他给你的只有举案齐眉、相敬如宾的恩爱。
遇到华盛顿吴是龙文章的意外之喜,他想了他七年但从没奢望他还能活着回来,更逞论他还成了美式精装的王牌嫡系。一夕长谈,他们商定了走小道绕开鬼子去机场的计策。
一路急行军,跑在四道风后面的龙文章累得跪倒在地,背着两支枪使得他喘得气都接不上来。他毫不犹豫地解下新拿到的□□丢给身边最近的队员,将那支改装过的破烂三八枪端在手里。
四道风一行从地道口钻进去,龙文章正要去追他们,被华盛顿吴一把拉住:“你不要去。”
“他们用得上我这支枪。”龙文章简单解释了一下,仍旧往前走。
“龙上尉,别忘了你是军官不是士兵!军官的位置就是指挥所,服从我的命令!”
龙文章愣住。
有人曾经对他说:文章,你是最好的军人,金戈铁马的鏖战之中不要让个人情绪给绊住手脚。
他站定,拿起望远镜死死地盯住对面。
机场里,不同颜色的军装和破衣烂衫胶着在一起,能看清战局但看不清具体的各人。华盛顿吴焦急地接连下令:“炮兵还没到吗!我需要炮兵!对方火力太猛,我需要重武器的支援!……”
龙文章焦灼不安地摸着扳机:“小华,我必须得下去。”
“文章,现在不是患得患失的时候。”
“我知道,可是……”
“天黑之前拿不下机场,四面八方的鬼子就能集结起来围歼我们这支孤军。就算是现在,敌军的飞机也能起来轰炸我们。”
龙文章无语。
机场跑道上突然响起一声巨大的爆炸,尚未来得及升空的飞机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地一架接一架地炸开。世界仿佛定格了,跟这边惊世骇俗的爆炸相比,那边激烈的鏖战仿佛蚂蚁在巨人脚下的角力。
连锁爆炸中只有一架飞机升空,发疯一般地对着国军指挥所冲来,一路倾泻着瀑布般的弹线。几个国军士兵被扫倒,龙文章推到华盛顿吴,自己也跳入草窝。
国军迅速组织对空射击,飞机的机翼和机身很快出现了一片凹点,但仍然带着濒死的疯狂,摇摇晃晃的向指挥所撞来。
龙文章跃上了山脊的最高处,一把掀掉碍事的头盔,不闪不避地对那架飞机开火。从何莫修所制的瞄准镜里,他能清楚地看到飞行员狰狞痉挛的脸。
射击!拉栓!退壳!射击!打光了所有子弹,龙文章看着那架飞机向自己撞来,机身掠过的狂风吹起了他的头发。飞机擦着他的身后略过山脊,落向后山,爆炸。
龙文章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吸了一口山脊上的烈风。
华盛顿吴匆匆赶来:“文章,干得漂亮!……可你这样也太冒险了吧?头盔都不带,那家伙没打中你真是个奇迹。”
龙文章睁眼,目中的古怪神色让他的朋友一怔。
“小华,我只不过是,…… 置之死地而后生罢了。” 明明一句劫后余生的话,却被他说得无比苦涩和失落。
“……我们走,追到沽宁!”华盛顿吴提醒他。
龙文章最后看了一眼机场。那样的爆炸很难让人相信里面还有幸存者了。
(PS:在金戈铁马瞬息万变的战场上磨磨唧唧地谈恋爱一直是我的晴天霹雳雷,所以这段我没有写情感独白什么的。8过细节里面见真情哦,就是那句“置之死地而后生”。)
…………
沽宁城外的战事从白天胶着到了晚上,入城必须的长街尽头,一个半掩藏的工事阻住了求胜心切的国军,尸体不断地从那里运出来。
龙文章和华盛顿吴从指挥所里出来,入城处集结着双方所有的火力,伤兵正从那里撤下来。龙文章的眼睛突然射出狂喜的光芒,有一具担架是反方向来的,上面躺着一个苍白不成人形的身影。他狂喜得说不出话来,对着担架伸出手。
欧阳只跟他简单碰了一下,他的目标是华盛顿吴而不是龙文章。“是不是攻不进沽宁?”
华盛顿吴恼火地问:“你是谁?不不,我认识你。”
“我也认识你,年轻人。找一些士兵来,向前线的鬼子喊这句话。”欧阳说了一句很长的日语。
“什么意思?”
“美国人在广岛扔下一颗超级炸弹,广岛这个城市已经从地球上消失了。”
欧阳的出现让龙文章又有了一线希望,看看此刻战情不急,便向后一路寻找。前面两个正在忙碌的身影引起了他的注意,一个宽厚一个瘦削,那是他没敢奢望还能活着的人。
那两人正在对付一个古怪玩意儿,一辆放着个木桶的手推车,所以一时没有发现龙文章的到来。
龙文章看着他们两个。何莫修还穿着那件刷着16号的劳工服,全身上下都是黑色的烟尘,从背后可以看到脖子上一层黑色的泥垢,头发里面甚至还有煤渣。他再看看自己,崭新笔挺的尉官军服,修饰得干干净净的仪容,说不尽的英俊潇洒风流倜傥。
强烈的反差诱发了一种称之为羞涩或者骄傲的很可笑的情绪,以至于他很可笑地站在原地没动;他打算等他们回过头来看到他,再对着他们惊诧的表情问上一句很可笑的话:好看吗?
那两人终于回头了,龙文章那句很好笑的话却没有问出口——何莫修眼中浓重的阴郁惊住了他,那是从来没在他的眼中出现过的表情,哪怕是在他诉说自己被迫烧掉同胞骨骸的时候,也没有出现过。
“小何,你怎么了?”龙文章快步上前。
“我杀人了。”何莫修的声音平静得吓人。
“……怎么回事?”龙文章心痛得不行。
六品在旁边补充:“机场里的飞机,是小何打下来的。”
龙文章默然。那是一件对任何人都居功甚伟的事情,——除了他。
“不仅如此,”何莫修自己补充,“你也知道了吧,美国人扔在广岛的超级炸弹?…… 那就是我的同行们的杰作。”
龙文章赶紧握住他的肩膀,崭新的白手套一下子沾满了黑灰:“那不是你的错,小何,你不能因为这个而自责。”
“不是我的错,可这是我所学的理论唯一的实践…… 换句话说,是我这个人在我的专业领域内唯一的用处。”
“都说了,小何,你不能因为别人的事情怪罪你自己。”
“可我真的杀人了…… 我杀的人,比你们谁都多。”
“可你也救了最多的人啊!……如果杀人的目的是为了救更多的人,那就是值得原谅的。……就在这里,你看着我,看着我们!” 龙文章一把拉过六品跟自己并排站立,“我们两人的手上都沾满了鬼子的鲜血,可你嫌弃过我们吗!为什么要嫌弃自己?……我求求你了小何,你不能放弃。”
他说到“放弃”两个字的时候,何莫修的视线扫了一眼他们刚才忙碌的古怪东西,马上又做贼心虚地转开。
这个动作引起了龙文章的疑心,他快步走过去查看,手推车上的木桶里面装着满满的土造炸药。他好像明白了点什么,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何莫修。
“你居然…… 你想干什么?!”
“……街头的工事,不是一直攻不下来么…… 用手推车推上去,就可以炸开了。”何莫修呐呐地解释,他在他面前没有隐瞒的勇气。
“那你也不能——你疯了你!”龙文章气得不行。
“你放心,不是小何上,是我。”六品突然插嘴。
“你——你也不行啊!”龙文章转向六品。
“为什么不行?我想我妈了。”
龙文章再次哑然。
六品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温柔:“龙乌鸦,我真的很想我妈,有七年没看见她了……鬼子的工事总得想办法炸开,不然还会继续死人。…… 至于长谷川,你会帮我杀掉他的吧?你枪法那么好,比我能干得多。”
龙文章感觉自己的言辞前所未有的贫乏,他只能不停的摇头重复:“……不行,不行……你们俩谁都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