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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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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次日凌晨,龙文章很早醒来,何莫修又不知去向,旁边放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军装——守备团的旧军装。六品也不在,欧阳、赵老大、四道风他们还没醒。龙文章不想惊动任何人,轻轻地起身穿衣服,向着华盛顿吴他们撤离的方向走过去。
满目疮痍的战场,需要做的事情实在太多。永远不知疲倦的六品正在掩埋那些无人管的尸首——那些破衣烂衫的番薯和烂白菜们。
“我来帮你。”
“你有伤,别出力,看看这个坑行不行。”六品示意一个刚挖好的坑。
龙文章躺进那个潮湿的坑,闭上眼睛慢慢体会死亡的滋味。
“叫你看看合不合适,自己躺进去干吗?”六品总是搞不清楚龙文章在想什么。
“这样最快。”龙文章一动不动地说。
“多不吉利,怪不得连小何都说你乌鸦嘴。”
“小何…… 他去哪儿了?”龙文章不想在六品面前隐瞒什么。
六品摇头:“不知道,一大早就出去了。不过走之前让我转告你,他就是帮你拿个东西来而已,不用担心。”
他们呆的山丘背面传来一阵喧哗声,那是随着华盛顿吴撤离的最后一批国军。
龙文章轻微叹息的声音几乎不像是出自一个有呼吸的人:“原来是那帮畜生们,走了啊,这个世界就清静了。”
“别这么说话。”六品刨着土说。
“你这个傻瓜,他们出卖了我们,我这么说话怎么了?!”龙文章咆哮着从坑里坐起来。
六品很着急,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劝说他。还好他看见了一个向这边跑过来的身影,立即像发现救兵一样的喊起来:“小何!小何!龙乌鸦在这里!”
何莫修停在龙文章面前,因为一路跑来所以有些气喘。“我刚才溜回去了一趟,给你带来这个。”他从衬衣兜里掏出一张照片。
龙文章接过来低头看,一时看不出什么表情。六品也凑过去看:“咦,龙乌鸦,你什么时候拍的照片啊?可真年轻。这人是谁?”
照片上,刚打完苹果的龙文章回头意气风发地笑,似乎在等待大人的表扬;旁边站着一脸崇拜的华盛顿吴,略有点呆的书生意气——七年前的满江楼,年少轻狂的小军官,像两个阳光下熠熠生辉的青苹果蛋子。
何莫修轻轻地解释:“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么?虽然你当时被我说睡着了,不知道听进去多少…… 只有时间和记忆是永恒的,我们抓不住时间,我们只能留住记忆。七年的时间是不可能找回来了,你的兄弟和你的——不是,他的国军,已经成了那个样子,你用尽全力也改变不了他们。…… 可如果你连这个都放弃的话,你就连回忆都没有了。”
龙文章看看照片,听着一丘之隔的声响,计议已决:“小何,我想去送送他们。”
……
龙文章一转回山丘背后,就伸长手臂抱住了何莫修。何莫修下意识地紧张:“六品还在这里呢!”却听他低沉灼热的耳语像命令又像恳求:“别管那些,靠我近点!…… 你现在对我,从来没这么重要过。”
何莫修想起昨夜的放纵情怀,伸手回抱住了他。那身旧军装下的身体仍然强健,此刻却有点无助,像个孩子一样靠在他身上,使得他用了很大力气才保持住两个人的平衡。
他们拥抱了许久才依依不舍地松开,并肩坐在草地上。龙文章看向何莫修的眼神带着前所未有的依恋和感激:“谢谢你,小何…… 从昨天开始,我感觉自己好像被劈成了两半,谢谢你,把我给拼回来。”
何莫修爱怜地看他:“文章,是你自己有勇气断腕自救。”
龙文章看看受伤未愈的左肩,“断腕?……是的,我断了一只手,能保留的也只有回忆了……”
“他在你的记忆里,还是你最好的兄弟。”何莫修伤感地补充。
龙文章苦笑:“这种想法也算是自欺欺人吧……可是不这样想,又能怎么想?退一步海阔天空,执念一旦跨过了就不再是执念。”
“你能这样想,我真高兴。”
“我能这样想,那是因为——手没了,我还有心。小何,靠我近点,你就是我的心,没有你,我就成了个空心人了。”
他伸手想把何莫修揽得紧一点,却被挣开了。诧异间,看到何莫修嘴角难得一见的坏笑,一字一顿地对他说:“空——心——大——少。”
龙文章愣了一下,想起四年前自己对何莫修的戏弄,一时间童心也被勾起,伸出没受伤的右手去捏他的脸。
何莫修很配合的让他捏,龙文章反倒停下了。手指所触之处是一张瘦到颧骨突出的脸,黯淡的菜色皮肤,被日本监工抽出来的鞭痕还没有好利索,当初清澈见底的眼神也蒙上了一层抹不掉的阴郁。
他心疼地抚摸那道鞭痕:“你变了,变了很多…… 可我真够混蛋,怎么想都不记得当初捏过的脸是什么样子了…… 以前,肯定没这么瘦吧。”
何莫修将手覆在他的手上,那只手也变了很多,枪茧更厚、伤痕更多,指骨嶙峋得硌人。“是的,四年的时间,我们都变了很多…… 不记得没有关系,那只是一小段回忆,因为我们还有时间啊,我们会呆在时间里一直变下去,直到变得很老很老。”
龙文章拉着他的手站起来:“你说的对,我们还有时间。小华走了,仗还没有打完,我们都要好好的活下去。走,去找欧阳。”
欧阳永远都是最冷静、最智慧的人,不管国军的离开带给大家多少愤怒和失望,留下来的人们还要接着战斗,为了回家。他用空城计为大家争取了一个晚上的修整时间,等待“据说”会有的援军。
他们和日军之间只隔了一条河,河这边的断瓦残垣间,受伤的和没受伤的都在修补各式各样的伤口。欧阳试图活跃气氛却没人理他,除了龙文章和唐真还在监视桥头,所有人都在看着美得惊人的夜空,星星亮得仿佛一伸手就能摘下几颗来。
今天,是七夕。
四道风四仰八叉地躺着看天空,那支自杀未遂的破枪放在胸口。
何莫修走过来:“我帮你修修它好不好?”
四道风歪头看他,何莫修自顾自地拿起枪来:“我帮你修好,可你不能用它来去找小昕…… 你要是这样去的话,她不会见你的。她喜欢的人是沽宁人的大英雄,而不是一个——总之,你这样去的话是见不到她的,你跨不过鹊桥,也跨不过那些星星。”
四道风猛然一把扣住了何莫修,一直提防的欧阳正打算过去分解,四道风却将何莫修憾了一下,然后紧紧抱住:“乞巧节,今天是乞巧节…… 可她的手很笨,真的很笨……” 他的抽泣逐渐演变成了痛哭,哭得绝望而奔放。
四道风终于哭出来,大家都松了口气。赵老大纳闷地问欧阳:“昨天龙乌鸦抱着他哭,今天老四抱着他哭,我想提一个四年前就有的疑问:这书呆子怎么这么吃香啊?”
欧阳:“……”
何莫修却未有一点欣慰:老四,你终于拿我当兄弟了,代价却是小昕的生命…… 如果非要这样的话,我宁可你叫我一辈子的废物鸡。他想起高昕的种种片段,那个美丽、热情、活力四射的女孩子,如此美好的事物本不应该跟战争有任何瓜葛。
龙文章靠在枪托上打盹,何莫修想去帮他警戒,却被赶走:“你去欧阳那边。……我不知道小华说的所谓援军能不能来,所以,万一明天打起来,记住,你的任务是照顾欧阳,离我远点。”
早上,他说“靠我近点”;晚上,他说“离我远点”,截然相反的要求,听在他的耳朵里却是出奇的一致:“我知道,你放心。欧阳是我们当中最重要的,也是最辛苦的,况且——”
况且那个能给他分担的人不在他身边。二人在心里不约而同地补充,默默地对望了一眼,没有把那份庆幸流露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