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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太子番外(二) ...

  •   赵瑾尧这一生只放过两次烟花,为的都是同一个人。

      初时,他是皇祖母宫里见到她的。

      姜元景领着她进宫,许是家里宠溺,她到哪里都不怕生,爱笑爱闹,惹得当时的太后十分开心,赏赐了御膳房做的琼玉糕,满满的一大盘。

      他来给皇祖母请安时,正好碰见她。

      太后午后歇息,他二人便在宫里廊下分食琼玉糕。

      她倒不拘谨,像是比他还在宫里自在,给他说在宫外的情形。

      虽然她年龄小,但是常随着父亲母亲到处走,见闻不比他这个太子少。

      他听得十分向往,可叹他身子不好,整日汤药不离身,不能在宫外久留。

      她住在太后的宫殿内,太子便雷打不动地,每日给皇祖母请安,只为了听她说宫外的趣事。

      渐渐地,宜珍说完了,他还是每天来,为的是什么,他也不知道。

      好像她身上有一种魔力,使他很向往,被吸引,他不知道只是被她口中的趣事吸引,还是别的,只是觉得,跟她在一起很平静,很平静……

      他很想一直一直和她待在一块儿——在御花园里,她又跑又跳,他跟不上。

      她快要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他莫名有些慌张,他不知道自己为何慌张。

      后来他哄着她去书房里习字,他和她待在同一个屋子里,一直在自己的视线里,他觉得很安心。

      可是她在皇宫里没有待多久,她的母亲来接她。

      她的母亲很漂亮,也很温柔,宜珍把头埋在在她怀里,低低哭噎着什么,她母亲又无奈好笑,又温柔哄着。

      他站在旁边看着,被一种莫名的情绪吞没。

      她母亲待她很好,因为那是她的母亲,只属于她的母亲。

      秦母妃待他和瑾瑜也很好,但是秦母妃是瑾瑜的母亲,是属于瑾瑜的。

      马车缓缓驶开,太子不自觉上前一步。

      他很舍不得。

      …………

      皇宫内皆已掌控在赵瑾瑜手里,连城外的曾琦也已经站明了立场。

      赵瑾瑜接过他手中的圣旨,心中却久久不能平静。

      那上面的字迹是他父皇亲自所写,所明之意他才晓得父皇的心思。

      或许他并非不知,父皇最在意的孩子是自己——那日与父皇争执,他如一个不知进退、被宠坏的小孩一样,肆意的发泄自己心中积压的不满与愤慨,不过是因为,他内心深处极其明白,父皇不会苛责怀疑他。

      “兄长。”他开口道,“我在边疆时,常常想念我们小时候。”

      那时,他有慈爱的父母,有信赖的兄长,他们皇宫里纵横自在,从不用担心算计,背叛。

      一夕之间,母亲惨死,未出生的弟妹胎死腹中,他被送往边关,十数年不能回京。

      他怎能不恨?

      他恨父皇的无能无为,恨程桓的阴毒下作……可最恨的……却是他曾信任的兄长……

      他曾交付真心与信任的兄长,尽管他无辜,可每每午夜梦回时,母亲惨死的模样就在眼前,他不可能对他一点儿恨意也没有……

      “那时我想,等你身子好点儿了,我教你骑马,教你射箭。”

      赵瑾尧苍白的脸上浮现一抹笑意,“我也很想念小时候……你那时下棋总赖皮。”

      两人都笑了,好像回到了那个无忧无虑,从无半点嫌隙的日子,但他们笑容泛着苦意。

      略微凹陷的下颌往下,是被人勒住的痕迹,渐渐红肿。赵瑾瑜看了一眼,神情复杂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已是后半夜了,外面自有吴参和凌野料理,赵瑾瑜需得找个太医。

      “瑾瑜……”

      明明该交代的一切都已经交代完了,后面却传来一声微弱的声音,低哑中隐隐压抑着什么。

      “你是不是……根本没有把信给她……”

      他都要死了,他不该问的,他不该问的……偏偏还是问了,像是濒死的人极力渴求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话如惊雷,掷地有声。

      一霎之间,男子浑身血液都凝固住。

      那信上的八个字。松萝共倚,之死靡它。

      他终是问了……

      赵瑾瑜僵在那里,许久都未转身。

      他的反应已经告知赵瑾尧答案。

      很早很早之前,甚至在他求赐婚之前,赵瑾尧便已经起疑了。

      赵瑾瑜缓缓垂下眼眸。

      眼前浮现的却是很久之前的场景。

      元宵那天,阁楼上的男子使唤身边的人走开,独自驻足在阁楼上,目光如暖阳,盯着下面的女子。

      赵瑾瑜瞥了一眼楼下的女子,是刚才冒犯到自己的姑娘。

      他目光怪异的看着他。

      男子注意到他来,晓得方才自己的神情被他看去,带着一丝陌生的羞怯,道,“她……是爱热闹的……”

      那时的他们已经达成交易,他帮助他得到那个女子,他则助他成为太子。

      他为当朝太子,一言一行都被人瞩目着,不可能随心所欲去见一个人,更何况,他的想见,也会为那女子多添烦恼。

      以烟花盛会作引子,是因为他知道,宜珍爱热闹,定会来的,他便可以在人群中看她一眼。

      那时赵瑾瑜满心只有自己的愤慨与抱负,他并不在意那女子,只觉得兄长的模样有些陌生。

      爱美人不爱江山的人有之,但花费那么大力气,仅仅为了得到一个女子。

      赵瑾瑜只觉得不值。

      小孩子能懂什么感情?

      但他喜欢的时候就是小孩子,且等了那么多年。

      就那么等下去。

      宜珍丧父,外祖家落没,仅有的县主头衔是父皇念着她父亲的功劳给的,是一个虚架子,唬不住京城的贵族。

      即便父皇为太子选妃,程桓也不会甘心太子妃是其他姓氏的女子。

      没有人会把一个议亲困难的女子和太子联系在一起。

      可他却有算计。

      程氏没有适龄的族女作为储妃。

      皇帝乐见他娶一个家世平平的女子。

      他私下里托他把自己亲手所写的送给她,提前告知她自己的心意。

      只要宜珍肯来皇帝的万寿节,那便表明……她是愿意成为他的太子妃的。

      他算计好了一切……

      在那场旁人不知,只以为皇帝是为了彰显皇室仁心的赐婚里……

      他分明清楚,兄长是如何筹谋的。

      他站在明处,什么都清楚,什么都知道。

      外面的雪停了,赵瑾瑜的脸藏在暗处,脸上的肌肉隐隐在颤抖,眼睛一动不动,平静道,“兄长,你与她……没有缘分。”

      他转身对着他,重复着,像是说服他,又像是说服自己,“你和她……”

      话语戛然而止——

      那双如水的眸子没有愤恨,没有恼怒,他只静静地看着他。

      赵瑾瑜瞬间犹如浑身赤-裸在阳光之下——什么宜珍对他无意,什么护不住,什么没有结果……都是说辞,都是借口。

      当他藏起那封信的时候,真正的缘由只有他自己知道。

      说到底,人是自私的。

      赵瑾瑜不是善茬,过往的经历告诉他,若是不争不抢,他什么都得不到。

      他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宜珍对兄长无意,程桓不会眼睁睁地看着未来皇后不是出自程家。

      兄长即便心有算计,可是也护不住她。

      就像他母妃,父皇护不住母妃,兄长也护不住宜珍。

      ……他们本来就没有什么结果。

      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好像只有这样,他才能心安理得。

      赵瑾尧眼里只有一片寂静的无望。

      那场精心策划的赐婚,唯一的变数便是他的弟弟——他也动心了。

      他应他,语气平静,“我知道……”

      他俊逸的眉眼弯起,眼神里充满了自嘲,魂魄渐渐虚脱。

      不知是说与谁听,“我只是……不甘心。”

      他有些累了,慢慢失去了力气,依靠在椅子上,一遍一遍地重复着,“她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赵瑾尧眼神渐渐暗淡,空洞无光,失神了一般怔愣在那里。

      很久之前,他已知晓,他是多余的……

      他这一生……父厌之,母恨之,至爱他怜他的人全都因为他而痛苦。

      从出生起,他的命已定——受制于人,如傀儡般活着,无声无息。

      这是他的命。

      他应该束缚好自己,娶程氏女也好,娶父皇选的女子也好,他都不该招惹她。

      “可是……我……不甘心……”

      可偏偏……偏偏……得知她随她的父亲回到京城时,他死水一般的心又活过来了。

      他想为自己争一回,他想试试……是不是这一辈子只能是这样的结局……

      “我不甘心……”他一遍一遍地重复着,眼神突然迸发出一抹光彩,很快又消失了了,如烟花一般。

      …………

      数十名高僧在灵前默诵接引诸咒,嗡嗡地响个不停。

      一旁的宫女搀扶起宜珍,“殿下吩咐,您身上有伤,原不必守灵的,若定要守灵,每日仅一个时辰便罢了,先帝仁厚,不会怪罪的。”

      天气本就寒凉,她的伤口还没好全,总是隐隐作痛。

      陛下薨逝,程家还有剩余的势力在京城蠢蠢欲动,各处都没有想到,程家居然真的有倒台的一天。

      一夜之间,程家毒害皇帝,意图篡位,晋王似神兵天降,带兵进宫清君侧,接着便是颁布圣旨。

      这京城的天是一变一个样,许多人都好似在梦里。

      赵瑾瑜在外头忙着,宜珍则是领着众命妇齐聚在正殿内守灵,今日是第二日。

      听到宫女如是说,宜珍还是摇了摇头,先帝薨逝,他没有子嗣,虽然有圣旨,但她却不能不按规矩守灵,以防外头的人说一些闲话,尤其是在这还未登基的敏感之时,一言一行都不得大意。

      那宫女还想继续劝,却在这时,外面进来一女子。

      孟月身穿赤色女官服,腰间扎着白麻进来,她对着宜珍行了礼,附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宜珍睁大了眼睛,从地上站了起来,惊讶道,“什么时候的事?”

      孟月道,“听伺候太后的人说,昨日光山寺敲了钟,太后娘娘听见了,恍惚间问了一声……宫人们也不敢说,太后娘娘也不再问了。”

      光山寺只有在当朝天子、皇后、太后去世时会敲三次钟,以示哀悼。

      “晚上送去的吃食也没动,今日宫人们进去,看到太后娘娘已经咽了气。”

      孟月进宫做了女官之后,才知晓一些宫中的秘事。听闻太后甚爱骑射,但是进了宫之后便不再骑马射箭,生下陛下后,整日恹恹,又成日醉酒,会说胡话,平日里也没个清醒。

      宜珍闻得此话,久久都没有说话。

      那夜皇宫乱的很,她担忧洛宁,由着吴参护卫去了后宫,士兵们持着刀枪,最为恐惧的便是后宫的那些人。

      她安抚了洛宁和其他人之后,再去勤政殿时,只看到陛下已经躺在西边的榻上,边上是赵瑾瑜和为他诊脉的楼太医。

      那双如水的眸子已然合上,眉头微蹙,嘴里不知道在念着什么。

      他的声音很低,很轻,宜珍仔细听了许久,都不知道他在念叨着什么。

      或许他真的没有念叨什么。

      或者他的心愿已了,并不需要念着什么。

      楼太医转身回禀,表情肃穆且悲伤,“天命不佑,陛下中毒已深……气数已尽……”

      赵瑾瑜神情复杂,眼底泛着压抑的悲伤,他紧紧地攥着宜珍的手。

      宜珍感觉到他的颤抖。

      楼太医出去之后,殿内便安静了下来。

      赵瑾瑜没有说话,宜珍也没有。

      忽然间,榻上的人动了,他慢慢地伸出了手,费力的,冲着一个方向,好像要抓着什么。

      他的手很细,很白,却白的吓人,是积年患病才有的白,他已经没力气了,甚至也看不清眼前的人是谁,他只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

      那个方向……冲着宜珍。

      宜珍有些惊讶,她转头看了看赵瑾瑜,他神色依然复杂,却没有动。

      她收回目光,看着榻上的男人。

      她对小时候的事,记忆已经模糊了,只依稀记得,陛下小的时候,是一个话不多的人,但是他很聪明,学什么都很快。

      但也仅此而已。

      她随父亲母亲去徐州,又从徐州来到京城,接着父亲被程家诬陷,后来再被陛下赐婚,再后来……

      宜珍想起那晚的烟火,那晚他说的话。

      她缓缓伸出了手,轻轻地握住了他的。

      赵瑾瑜始终站着,没有动。

      榻上的人感知到了她的手。

      他攥住了,但是力度很轻很轻……过了一会儿,他松开了,悬在空中的手缓缓地收回去……

      孟月唤回了失神的宜珍,想要听听她要如何做。

      晋王恨程家入骨,可这位太后既是程氏女,又是先帝的母后,孟月在后宫担任女官。

      太后那边如何处理,孟月不知道该不该去问晋王,但是宜珍和晋王是一家,问宜珍要方便多了。

      宜珍回过神来,看着灵前的棺椁,心绪沉沉,叹了一口气。

      “以太后的仪制先备起来,其余琐事,我稍后再和你细说。”

      孟月听完她的意思,领命出去了。

      宜珍又回到蒲团上,双手合十,嘴里念着往生咒,周身檀香漫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2章 太子番外(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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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隔壁《贻尔明珠》开文啦,跪求大家来捧个场哈! 爹系必须配作精,社畜尚书x 叛逆医师,玛丽苏,先婚后爱,追妻火葬场,破镜重圆,一女多男(暂时想到这么多标签)
    ……(全显)